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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连环局 郑嬷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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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嬷嬷带来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浇在林晚头上,让她瞬间从这些日子宫中相对平静的氛围中惊醒。
又出事了?还是官员家眷?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维持着镇定,对太后歉然道:“太后娘娘,臣妾家中似有急事,容臣妾先行告退,稍后再来侍奉娘娘。”
太后也听到了方才的低语,虽未听清具体,但见郑嬷嬷和林晚神色有异,便知不是小事,温和道:“去吧,好生处理。若有难处,可来告知哀家。”
“谢太后娘娘体恤。”林晚行礼,匆匆随郑嬷嬷回到偏殿,春桃和两位嬷嬷已闻讯等在那里,皆是脸色发白。
“究竟怎么回事?说清楚!”林晚沉声问道。
郑嬷嬷快速道:“消息是王爷派人递进宫给周管家,再由周管家设法传给老奴的。说是今日清晨,吏部文选司郎中李大人的夫人,服用了济生堂前日所开的‘安神补心丸’后,突然昏迷不醒,口吐白沫,李府慌乱中请了太医,太医诊后断定是中了‘马钱子’之毒!虽经抢救,人暂时未死,但危在旦夕!李郎中悲愤交加,已带着剩余的药丸和药方,敲响了登闻鼓,告到了都察院!此事已在朝野传开,陛下……龙颜震怒!”
吏部郎中!正五品官员!其夫人中毒垂危!登闻鼓!都察院!
每一项都触目惊心!这已不是之前泼皮王癞子案可比的!性质要严重十倍、百倍!一旦坐实,不仅仅是济生堂倒闭的问题,瑞王府将背上“谋害朝廷命官家眷”的重罪!萧玦和林晚,乃至整个王府,都可能万劫不复!
而且,时机如此巧合!恰在她入宫侍疾、太后病情好转、皇帝对她初步认可、萧玦声望上升的关键时刻!这分明是又一记针对瑞王府的、更狠毒、更致命的杀招!
“安神补心丸……”林晚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这是“竹安堂”成药坊新近推出的产品,针对心气虚、失眠多梦的症状,主药是酸枣仁、柏子仁、远志、茯苓等安神药材,辅以少量人参、麦冬益气养阴。方子是她亲自拟定,反复斟酌过,绝无马钱子这等剧毒之物!制作流程她也严格把关,每一批原料都有溯源,成品有抽检。
马钱子……此物剧毒,常用于治疗风湿痹痛、跌打损伤,但需炮制得法,用量极微。怎么会出现在安神补心丸里?是原料被污染?还是制作过程中被人掺入?或者……根本就是李夫人从别处中了毒,嫁祸给济生堂?
“王爷那边有何安排?古先生和姜掌柜呢?”林晚急问。
“王爷已命周管家封锁晚庄工坊和济生堂,所有人不得进出,等待官府查验。古先生和姜掌柜已被都察院带走问话。王爷正在设法斡旋,但……此次告状的是实职官员,走的又是登闻鼓程序,都察院必须立案严查,陛下也已下旨彻查,王爷暂时不便直接干预,恐落人口实。”郑嬷嬷语速极快,“王爷让老奴务必告诉王妃,此局凶险,对方有备而来,证据恐怕做得极足。让王妃在宫中务必稳住,太后和陛下这边,万不能失分。宫外之事,王爷自有计较,但需时间。”
林晚明白了。这次对手准备得更充分,选择了有分量的“苦主”,用了更烈性的毒药(马钱子中毒症状明显且危重),走了最正式的司法程序(登闻鼓→都察院),将事情彻底闹大,逼得皇帝和朝廷必须严肃处理,极大限制了萧玦暗中操作的空间。
对方这是要一击必杀!
“李夫人所购药丸,是哪一批次?购买记录可查?药方是何人所开?”林晚追问细节。
“据王爷所查,是济生堂坐堂的刘大夫所开,药方存根与李府所持一致,方中并无马钱子。所购药丸是‘竹安堂’成药坊三日前出厂的那批,批号‘甲辰秋七’。同一批次药丸,此前已售出数十瓶,并无他人反映问题。”郑嬷嬷道。
只针对李夫人这一瓶?那问题很可能出在药丸离开济生堂之后,到李夫人服用之前这段时间!或者,根本就是李夫人服用了其他含马钱子的东西,然后诬赖济生堂!
但李郎中是实职官员,为何要冒着身败名裂、诬告亲王的风险来做这事?除非……他有不得不做的理由,或者,得到了无法拒绝的承诺和威胁。
太子!除了他,还有谁有这般能量和动机?
“王妃,王爷还说……”郑嬷嬷压低声音,几乎耳语,“李郎中的独子,在东宫任太子洗马,但前日因‘行为不检’被太子当众申饬,险些革职。而李郎中本人,据说在吏部的考绩……最近有些麻烦。”
威逼(儿子前程)利诱(自身官位)!果然如此!太子拿捏住了李郎中的软肋,逼他用自己的夫人做赌注,演一出苦肉计,将瑞王府置于死地!好毒辣的手段!连朝廷命官的家眷都成了可以牺牲的棋子!
林晚心中怒火翻腾,但更多的是冰冷的理智。愤怒无用,必须想办法破局。
“郑嬷嬷,麻烦您立刻想办法给宫外递个话。”林晚冷静道,“第一,请王爷务必想办法,拿到李夫人中毒当日所食所饮、所接触一切物品的详细清单,尤其是服药前后半个时辰内的。第二,设法查清李夫人所服那瓶药丸,从济生堂售出到李府,经手了哪些人,有无异常。第三,秘密查验‘甲辰秋七’批次剩余的所有药丸,以及制药工坊该批次的所有原料、工具、记录。第四……打听一下,太医院中,哪位太医最擅长解马钱子之毒,且……与东宫无涉。”
她要双管齐下,一边在宫外寻找证据破绽,一边在宫内寻找可能的助力——能解马钱子毒的太医,或许能提供关键的专业意见,甚至可能愿意出面作证。
“是,老奴这就去办!”郑嬷嬷匆匆离去。
林晚在殿内踱步,心念电转。对方这次计划周详,常规的调查和辩解恐怕难以迅速见效。必须找到决定性的突破口。马钱子毒性猛烈,中毒症状明显,李夫人现在危在旦夕,这是对方制造的“铁证”,但或许也是突破口……
如果……李夫人中的毒,并非来自济生堂的药丸呢?如果能证明这一点……
“春桃,取纸笔来!”林晚忽然道。
她快速写下几行字,是几种常见食物、饮品与马钱子同服后可能产生的特殊反应或残留迹象,又写了几种简易的、可用于鉴别是否曾接触马钱子的方法(比如用银针测试呕吐物或分泌物,马钱子中的生物碱可能与银产生特殊颜色变化)。她将纸折好,交给春桃:“这个,等郑嬷嬷回来,让她务必悄悄带给王爷。或许对查验有用。”
接着,她开始思考自己在宫中的应对。太后刚刚好转,对自己印象颇佳,这是优势。皇帝那边,昨日才初步建立信任,今日就出这等事,必然会对她产生怀疑。必须尽快面见皇帝,至少表明态度,争取调查时间。
“钱嬷嬷,孙嬷嬷。”林晚看向两位萧玦安排的人,“你们立刻去太医院,以我需要查阅几本古籍医案为太后调理为由,设法打听一下李夫人的具体中毒情况、是哪位太医诊治、用了何法解毒、目前状况如何。重点是,打听那位擅长解马钱子毒的太医是谁,为人如何。要自然,不要引人注意。”
“是,王妃。”两位嬷嬷领命而去。
安排好这些,林晚强迫自己静坐片刻,调理呼吸。越是危急,越不能乱。
约莫一个时辰后,郑嬷嬷带回消息:话已递出,王爷已知晓。李夫人目前仍昏迷,但有太医用药吊着性命。都察院已派人查封了济生堂和晚庄工坊,正在审问古先生、姜掌柜及一干伙计工徒。朝堂上已有御史开始弹劾瑞王“治家不严、纵容王妃行商害命”。
坏消息接踵而至。但郑嬷嬷也带回一个信息:太医院院判胡太医,精研毒理,尤其擅长解马钱子、乌头等剧毒,且此人性格耿直,只忠于医术和皇帝,与东宫、后妃皆无深交。
胡太医?林晚想起那个曾向她请教药膳的医痴。或许……这是一个可以争取的人。
“王妃,陛下……召您去乾元殿。”郑嬷嬷低声道,面带忧色。
该来的总会来。林晚整理了一下衣裙发髻,神色平静:“走吧。”
乾元殿侧殿,气氛凝重。皇帝面沉如水,坐在御案后,手中把玩着一份奏折。太子萧景竟然也在,站在下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愤慨。还有几位重臣,包括都察院左都御史、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皆是面色严肃。
“臣妾叩见陛下,陛下万岁。”林晚行礼,对太子及几位大臣微微颔首。
“瑞王妃,你可知罪?”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威压沉沉。
“臣妾不知身犯何罪,还请陛下明示。”林晚抬头,目光清澈坦然。
“哼!”太子冷哼一声,“瑞王妃还要装糊涂吗?你名下的济生堂,售卖剧毒药丸,致吏部李郎中夫人中毒垂死!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登闻鼓响彻京城,你还有何话说?”
“太子殿下此言,臣妾不敢苟同。”林晚看向太子,不卑不亢,“济生堂所售‘安神补心丸’,乃是臣妾亲拟药方,选用安神益气之常见药材,绝无马钱子这等剧毒之物。制作流程严格,每一批皆有记录可查。李夫人中毒,臣妾深感痛心,但此事疑点重重,是否真是济生堂药丸所致,尚需详查。在真相未明之前,殿下便断言是臣妾之过,未免有失公允。”
“铁证如山,还要如何详查?”太子怒道,“药丸是济生堂所售,药方是济生堂大夫所开,李夫人服用后即刻中毒,人现在生死未卜!不是你们,还能是谁?难道李郎中会用自己的夫人来诬陷你不成?”
“殿下,世间事,有时眼见未必为实。”林晚转向皇帝,恭声道,“陛下,臣妾恳请陛下,允准三司会审此案,并让精通毒理的太医协同查验。臣妾相信,只要彻查李夫人中毒前后所有细节,查验剩余药丸及工坊源头,定能水落石出,还亡者公道,还生者清白,亦不使我大周律法蒙冤!”
她再次提出三司会审,并点名要精通毒理的太医参与,既是将案件推向更公开公正的程序,也是为引入胡太医这样的变量创造条件。
皇帝沉吟未语。都察院左都御史开口道:“陛下,瑞王妃所言,不无道理。李夫人中毒案影响恶劣,确需详查。臣建议,由三司与太医院协同审理,务必查明毒物来源,厘清责任。”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也微微颔首。他们也不愿轻易被太子当枪使,此案牵涉亲王,又闹得如此之大,谨慎些总没错。
太子脸色难看,却也无法反驳。
皇帝终于开口:“准奏。此案由三司会同太医院审理,胡太医精于毒理,便由他协助查验毒物。瑞王妃,”他看向林晚,“在案情查明之前,你暂居宫中,不得随意走动。济生堂及一应涉案人等,皆由官府看管候审。”
这是变相的软禁了。但至少,没有立刻定罪,还争取到了三司会审和胡太医介入的机会。
“臣妾遵旨,谢陛下明鉴。”林晚行礼。
退出乾元殿,林晚能感觉到身后太子那冰冷刺骨的目光。她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对方布下了死局,而她,必须在这绝境中,找出一条生路。
回到慈宁宫偏殿,林晚立刻开始梳理所有线索,写下她能想到的每一种可能和应对方案。她知道,萧玦在宫外必然也在全力行动。他们必须里应外合,才能撕开这精心编织的罗网。
夜色渐深,宫中更漏声声。林晚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沉沉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