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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奔赴朔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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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黎明是在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中到来的。城门提前开启,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兵马沉默而迅速地开出,沉重的车轮声与马蹄声敲击着青石板路,震得人心头发紧。粮草辎重车辆紧随其后,其中便有晚庄连夜送出的第一批伤药。
林晚一身利落的青灰色劲装,外罩防风的斗篷,发髻紧紧绾在脑后,以布巾包裹。她的行装极其精简,除了那个特制的医药箱,便只有一个小包袱,装着换洗衣物和少量干粮。春桃眼泪汪汪地送到府门口,被林晚再三安抚,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去。
萧玦在兵部忙了一夜,寅时末才回府换装。他同样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腰悬长剑,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锐利如鹰。看到林晚已准备停当,他快步上前,将一枚小巧的青铜虎符塞入她手中。
“这是调动随行暗卫的凭证。影七会带十人,混在医队中,听你号令。无论发生何事,保命为先,记住你对本王的承诺。”他语速很快,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记住了。”林晚握紧虎符,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却让她心中一定,“王爷在京中,亦需多加小心。”
萧玦深深看了她一眼,千言万语似都凝在这一瞥之中。最终,他只点了点头:“去吧。本王等你平安归来。”
没有更多温言,但那份沉甸甸的牵挂与信任,彼此心照。
林晚在孙嬷嬷和两名扮作药童的暗卫陪同下,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马车汇入前往北门的车流,那里是医队和部分后续辎重的集结地。
医队由太医院一位姓方的院判带队,汇集了二十余名太医、民间郎中以及数十名医徒、杂役。见到林晚,方院判有些意外,但态度颇为客气:“王妃亲至,实乃将士之福,亦是我等医者楷模。只是前线凶险,王妃千金之躯……”
“方大人不必多虑。”林晚打断他的客套,直截了当,“妾身是医者,亦是晚庄主人,此去一为救治伤患,二为保障药品效用。一切听从方大人及军中安排,绝不会添乱。这是妾身整理的急救规程和药品使用细目,请方大人过目,以便统一调度。”
她递上一份连夜赶写的册子,上面清晰列出了各种伤情的应急处理步骤、药品配伍禁忌、以及她带去的特效药的用法用量,条理清晰,实用性极强。
方院判接过细看,眼中讶异之色更浓,随即化为敬佩:“王妃思虑周详,所录皆切中要害,老朽叹服。既如此,便有劳王妃统筹随行药品管理与部分重伤救治指导。具体事务,我们路上再详议。”
林晚的务实和专业迅速赢得了医队主导者的认可,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虚礼和磨合时间。
辰时正,医队随同最后一批辎重车队,开出北门,踏上了前往朔风关的官道。
越往北行,景象愈发荒凉。秋意已深,草木凋零,官道两旁时而可见逃难南下的百姓,拖家带口,面带仓惶。战争的阴云,已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空。
林晚大部分时间待在马车里,研究方院判提供的北境常见伤病资料,并与孙嬷嬷推敲可能的治疗方案。休息时,她会下车活动筋骨,观察沿途地貌植被,思考哪些本地草药可以应急采集利用。影七等人始终若即若离地护卫在侧,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路上非止一日。越是接近边境,气氛越是肃杀。沿途驿站人满为患,多是传递军情的信使和转运物资的民夫。关于朔风关战况的消息也零星传来,时好时坏,但总体不容乐观。北狄人攻势猛烈,关城几度险些被攻破,守军伤亡惨重。
这日傍晚,队伍在一处较大的驿站休整。方院判召集众人通报最新接到的战报:朔风关东北角楼被北狄抛石机击毁,狄人一度攻上城头,经惨烈白刃战才被击退,但守军折损一员副将,重伤者激增,药品消耗极快。
“最迟后日午后,我们必须赶到朔风关!”方院判面色凝重,“届时,恐怕立刻就要投入救治。诸位,养精蓄锐,做好苦战准备!”
众人神色肃然,默默检查各自的医药箱。
夜里,林晚躺在驿馆简陋的床铺上,久久难以入眠。窗外风声呜咽,夹杂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和更鼓声。她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各种伤情和处理方案,设想着如何最大限度利用有限的药品和条件。同时,萧玦临别时的眼神,听竹苑的药田,济生堂的忙碌景象,也不时浮现心头。
她知道,自己正走向一个完全不同的、充满血与火的战场。恐惧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医者的责任感和一种奇异的、近乎沸腾的使命感。她的所学所用,将在这场国战中接受最严酷的检验,也将真正与这个时代最英勇的人们并肩而立。
翌日,队伍天未亮便启程,加快了行进速度。午后,已能隐约听到远方传来的闷雷般的响声——不是雷声,是战鼓与厮杀声!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混合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
朔风关,近了。
转过最后一道山梁,雄伟却残破的关城赫然矗立在眼前!城墙上旌旗残破,烟尘弥漫,无数人影在垛口间奔跑厮杀。关下,北狄骑兵如潮水般涌动着,箭矢如蝗,抛石机投出的巨石在空中划出弧线,重重砸在城墙上,发出骇人的巨响。惨叫声、呐喊声、金铁交鸣声、战鼓号角声,交织成一曲惨烈悲壮的战地交响。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目睹这炼狱般的景象,林晚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震撼。这就是真正的战争,生命在这里如同草芥。
医队的到来引起了关内一阵小小的骚动。守关主将赵老将军(赵铁山的父亲)亲自在相对安全的瓮城后迎接,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将身上带着多处包扎,甲胄染血,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方院判!你们可算来了!”赵老将军声音沙哑,透着疲惫与急切,“伤兵营快撑不住了!药!急需伤药!”
“赵将军放心,药品已随队运到,立刻便可分发!”方院判快速道,“这位是瑞王妃,精通外伤救治,且带来了晚庄特制的金疮药和止血散。”
赵老将军这才看到方院判身后的林晚,先是一愣,随即抱拳,语气复杂:“王妃千金之躯,亲临险地,老夫……代朔风关将士,谢过王妃!”
“将军言重了,分内之事。”林晚无暇客套,直接问道,“伤兵营在何处?现在最急需处理的是何种伤势?”
“在关内东南角,原校场营房。最多的是箭伤、刀砍斧劈外伤,还有被滚石擂木砸伤者,许多伤口溃烂发热……”赵老将军语速极快。
“明白了。方大人,请立刻安排人手分发药品,重点供应伤兵营和城墙防守一线。妾身先去伤兵营看看。”林晚说完,对孙嬷嬷和影七一点头,便朝着赵老将军所指方向快步走去。
方院判也知时间紧迫,立刻安排太医们分工协作。
伤兵营的情景,比林晚想象的更加触目惊。临时搭建的棚子下,密密麻麻躺满了伤员,血腥气、腐臭气、药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呻吟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仅有的一些军医和民夫忙得脚不沾地,但显然人手和药品都严重不足。许多伤员的伤口只是简单包扎,甚至来不及清洗,有些已经严重感染化脓,高烧昏迷。
林晚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腾和心头的酸楚。她迅速扫视环境,指向一处相对宽敞、通风稍好的棚子:“孙嬷嬷,影七,清理那边,作为重伤急救区。立刻烧开水,准备干净布巾、剪刀、镊子、我的医药箱!”
她的声音清脆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让慌乱的环境有了主心骨。影七等人立刻行动。孙嬷嬷则快速打开林晚的医药箱,将里面的器械药品一一摆出。
林晚挽起袖子,净手,戴上自制的羊肠手套(经过特殊处理),走到最近一个腹部被长矛捅穿、奄奄一息的士兵身边。检查伤口,出血虽暂时被破布堵住,但内脏可能受损,且已有感染迹象。情况危急。
“按住他,别让他动。”林晚对旁边的民夫道,同时迅速调配麻沸散(加强版),让士兵服下。待其意识模糊,她动作快如闪电,清理创口,检查内脏损伤,幸运的是并未刺穿主要脏器。她迅速用特制的羊肠线进行内部缝合(这是她根据古籍和现代知识反复试验的成果),然后撒上大量的金疮药和消炎粉,进行外部包扎。整个过程中,她神情专注,手法稳定,仿佛置身于最精良的手术室,而非这简陋血腥的伤兵营。
周围的军医和民夫都看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干净利落、甚至堪称“神奇”的外伤处理手法。
处理完这个最危重的,林晚毫不停歇,立刻转向下一个伤员——一个被滚石砸断小腿、骨头茬子都露出来的士兵。清创、正骨、用特制的夹板固定、上药包扎……同样行云流水。
接着是刀伤、箭伤、烧伤……林晚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伤兵营中穿梭。她不仅自己动手,还快速指导孙嬷嬷和几位领悟力强的军医处理一些相对简单的伤口,教他们如何正确清洗、如何判断伤情、如何使用晚庄的新药。她带来的药品效果显著,尤其是金疮药和消炎粉,对于控制感染、促进愈合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夜幕降临,伤兵营中点燃了火把。林晚依旧在忙碌,她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手上、衣襟上早已沾满血污,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被她救治过的伤员,痛苦减轻,眼中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越来越多的军医和民夫围拢过来,学习她的手法。
方院判安排好药品分发后也赶了过来,看到林晚救治的伤员和处理手法,震惊之余,更是由衷佩服,立刻组织其他太医前来观摩学习,并协助处理轻伤员。
这一夜,朔风关的伤兵营,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而悄然发生着改变。更有效的药品,更科学的处理方法,挽救了无数原本可能逝去的生命。
城外,厮杀声依旧震天。城内,医者的仁心与战士的热血,共同构筑着这道血肉长城。
林晚偶尔直起酸痛的腰,看向城外火光冲天的战场方向,那里有萧玦的牵挂,也有这个国家不屈的脊梁。
她抹去额角的汗水,继续俯身,处理下一个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