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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双线鏖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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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朔风关伤兵营内的灯火却彻夜未明。
林晚已经连续救治了近六个时辰,处理过的重伤员不下三十人。她面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手上的羊肠手套早已换过数副,指节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依旧专注,动作依旧精准。
孙嬷嬷心疼地递上一碗温热的参汤:“王妃,歇一会儿吧。方院判那边已经调派人手过来了,重伤区能周转开了。”
林晚接过参汤一饮而尽,温热液体滑入喉间,稍稍驱散了寒意和疲惫。她抬眼望去,原本混乱不堪的伤兵营确实有了改观。方院判带来的太医们已经分散到各个区域,按照她示范的流程处理伤员。晚庄送来的金疮药和止血散被优先用于危重伤员,效果显著,呻吟声明显减少。
“方院判在哪里?”林晚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正在协助处理箭伤区,那边有几个箭头入骨太深,需要手术取出。”孙嬷嬷回道。
林晚点点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我去看看。”
箭伤区内,气氛凝重。一名年轻士兵肩胛处插着一支倒刺箭,箭头深嵌骨缝,周围皮肉已经发黑。方院判正用特制的小锯尝试截断箭杆,但士兵疼得浑身抽搐,两个医徒死死按着他。
“按住!不能让他动!”方院判额角见汗,“这倒刺一旦断裂在体内,后果不堪设想!”
林晚快步上前,迅速检查伤口:“箭头卡在肩胛骨与锁骨之间,倒刺勾住了骨膜。直接锯断风险太大,强行拔出会造成二次损伤。”
她从医药箱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后是数把造型奇特的精细器械——这是她根据现代外科器械改良的,一直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方大人,让我试试。”林晚取出一把头部带微小弯钩的探针,在火把上灼烧消毒,“我需要扩大创口,直视下分离倒刺与骨膜。”
方院判虽未见过这种器械,但见识过林晚的手法,立刻让开位置:“王妃小心。”
林晚俯身,动作极轻地将探针深入创口。她的眼睛紧盯着伤口,手指却稳如磐石。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不过片刻,她低声道:“看到了。倒刺勾住了这里……现在,我需要一把更细的持针器。”
孙嬷嬷立刻递上器械。林晚换了一把手柄更长、尖端更细的器械,小心翼翼地探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孙嬷嬷轻轻为她擦拭。
忽然,林晚手腕极轻地一转:“松了!”
她缓缓抽出器械,那根带着倒刺的箭头竟被完整带出!创口处涌出少量鲜血,但并未出现预料中的大出血。
“清理创口,上金疮药,包扎。”林晚迅速吩咐,同时已转向下一个伤员。
方院判看着那枚被取出的完整箭头,长舒一口气,看向林晚的目光中已不仅是敬佩,更有几分叹服:“王妃此技,神乎其神!老朽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精准的手法!”
“不过是器械趁手罢了。”林晚谦道,手上不停,“方大人,箭伤区还有几个类似情况?”
“还有三个,都是倒刺箭,箭头位置刁钻。”
“一并处理。孙嬷嬷,准备麻沸散和器械消毒。”林晚言简意赅。
这一夜,林晚带着太医们又处理了七例复杂箭伤、三例严重骨折。天色微明时,重伤区的救治终于告一段落。能救的都已施救,剩下的是需要长期调理的重伤员和已经回天乏术的士兵。
林晚洗净手,走出营棚。晨光熹微中,朔风关的城墙轮廓愈发清晰,上面依旧人影绰绰,一夜激战似乎暂歇,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气却未散去。
影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递上一个油纸包:“王妃,吃点东西。赵老将军让人送来的干粮。”
林晚接过,是硬的发黑的杂粮饼,她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目光望向城墙方向:“战况如何?”
“狄人凌晨时发动了一波猛攻,被击退了。但守军箭矢消耗殆尽,滚木擂石也所剩无几。”影七低声道,“赵老将军已经组织百姓拆屋取石,妇女老幼都在赶制箭矢。不过……若朝廷援军再不到,最多还能撑两日。”
两日。林晚心中一沉。她带来的药品虽能救治伤员,却无法填补守城物资的缺口。
“王爷那边可有消息?”她问。
“今早接到飞鸽传书,王爷已督催京畿大营第一批援军昨夜开拔,最迟明晚能到。粮草军械也在加紧运送。”影七顿了顿,“王爷信中特别嘱咐,要王妃务必保重,不得亲上城墙。”
林晚心中微暖,点了点头。她知道萧玦在京中必然也承受着巨大压力——调兵遣将、协调各方、还要应对朝中可能存在的掣肘。
“王妃!”一个医徒匆匆跑来,“方院判请您过去,有几个伤员出现高热抽搐,用了退热药也不见效!”
林晚神色一凛,立刻转身返回伤兵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瑞王府后院药田。
晨雾尚未散尽,十余个穿着粗布衣裳、面相凶恶的汉子便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婆子,正是沈夫人的心腹王妈妈。
“给我砸!把这些不祥的草药全砸了!”王妈妈叉腰大喊,“沈家有令,二小姐在王府种植邪物,祸害家门,今日特来清理门户!”
正在药田里照看药材的阿福阿贵大惊,连忙阻拦:“你们是什么人!这是瑞王府的药田,岂容你们放肆!”
“瑞王府?”王妈妈冷笑,“我们奉的是沈家主母之命!沈家女儿种的东西,沈家还管不得?给我上!”
汉子们抡起锄头棍棒就要毁田。阿福阿贵拼命阻拦,但他们只有两人,很快就被推倒在地。
“住手!”一声厉喝传来。
古先生带着几个王府侍卫匆匆赶到,姜掌柜紧随其后。他们本是来药田查看前些日子被矾石水破坏后的恢复情况,没想到撞上这一幕。
“光天化日,擅闯王府毁田,你们好大的胆子!”古先生怒道。
王妈妈认得古先生是济生堂的掌柜,语气稍缓,但依旧嚣张:“古先生,这是沈家家事。二小姐在王府种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坏了沈家风水,夫人特命我们来清理。您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荒唐!”姜掌柜气得胡子直抖,“王妃的药田所种皆是济世救人的药材,何来不祥之说?况且王妃早已出嫁,药田是王府产业,与沈家何干!”
“出嫁了也是沈家的女儿!”王妈妈蛮横道,“今日这田,我们砸定了!你们若敢阻拦,便是与沈家为敌!”
她一挥手,汉子们又要动手。
“我看谁敢!”古先生踏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面金牌,高高举起,“太后懿赐金牌在此!见此金牌如见太后!尔等还不跪下!”
金光闪闪的牌面上,“慈宁宫御赐”五个字清晰可见。王妈妈和那些汉子顿时傻了眼,他们再嚣张也不敢对太后不敬,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古先生举着金牌,声音铿锵:“沈林晚已是瑞王妃,其产业皆属王府。沈家无故毁田,形同挑衅亲王、藐视太后!此事老夫定当禀明王爷和太后,请朝廷定夺!”
王妈妈脸色惨白,磕头如捣蒜:“古先生恕罪!老奴……老奴只是奉命行事,不知有此金牌啊!”
“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出王府!”古先生冷声道,“回去告诉沈夫人,若再敢来犯,休怪王府不客气!”
王妈妈连滚爬爬地带人跑了。阿福阿贵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被踩坏的一小片药苗,心疼不已。
姜掌柜叹道:“沈家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王妃在朔风关救治将士,他们却在后方捣乱。”
古先生收起金牌,面色凝重:“此事恐怕没完。沈夫人既然敢来,必是得了某些人默许。你我看好药田和济生堂,等王妃回来再做计较。”
他望向北方,眼中满是担忧。朔风关战事吃紧,王妃身在险地,京城这边暗流又起,真是多事之秋。
而在沈府,沈夫人听完王妈妈的哭诉,气得摔了茶盏。
“太后金牌?她林晚何德何能,竟有太后赏赐的金牌!”沈夫人面目扭曲,“定是偷的!或是伪造的!”
“夫人,那金牌千真万确,老奴亲眼所见啊!”王妈妈哭丧着脸,“古先生说了,若我们再敢去,就要禀明王爷和太后……”
“闭嘴!”沈夫人厉声打断,在屋里焦躁地踱步,“明月那边怎么说?太子殿下可有指示?”
一个丫鬟怯生生回道:“大小姐传话说,太子殿下近日被陛下申饬,闭门思过,让咱们……暂时消停些。”
“消停?”沈夫人尖声道,“林晚那个贱种如今风光无限,我的明月却……却……”她想起女儿在太子那里日益失宠,沈家在朝中地位一落千丈,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沈夫人眼神阴狠,“明的不行,就来暗的。王妈妈,你去……”
她压低声音吩咐一番,王妈妈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闪过恶毒的光。
京城暗流涌动,朔风关战火未熄。双线鏖战,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六章边关明月
朔风关的第二个夜晚,比第一夜更加漫长。
林晚在伤兵营中建立起的急救流程已经运转顺畅。太医和医徒们分工明确,清创、止血、缝合、固定、上药、观察,各个环节有条不紊。晚庄的药品效果卓越,加上林晚传授的消毒理念和规范操作,伤员感染率大大降低,死亡率从最初的三成降到不足一成。
这在这个时代的战争中,堪称奇迹。
方院判看着记录册上的数据,感慨万千:“王妃,若非您亲至,传授这些方法,这些伤员至少要多死一半。”
林晚正为一个腹部缝合的伤员换药,闻言轻声道:“是他们命不该绝。医者所能做的,不过是尽人事罢了。”
伤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兵,腹部被狄人弯刀划开一道长口子,肠子都险些流出。林晚连夜为他做了缝合手术,此刻他虽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已脱离危险。
“谢……谢谢王妃……”小兵虚弱地说,眼中含泪,“小人……小人还以为活不成了……”
“好好休养,伤口长得不错。”林晚温声道,“等仗打完了,你还能回家娶媳妇呢。”
小兵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周围几个轻伤员都笑了起来。伤兵营中难得有了一丝轻松的气氛。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在城墙上。
子时前后,关外突然响起震天的号角声。狄人又发动进攻了!
这一次的攻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火光映红半边天,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如流星般砸向城墙,发出沉闷可怕的撞击声。箭雨遮天蔽日,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箭矢终究有限,很快便只能靠滚木擂石和近身肉搏。
伤兵营离城墙不过百丈,喊杀声、惨叫声、撞击声清晰可闻。不断有新的伤员被抬下来,重伤区很快又满了。
林晚忙得脚不沾地。一个胸口插着断箭的百夫长被抬进来时已气息奄奄,林晚检查后发现箭头离心脏仅半寸,必须立即手术。
“准备手术区!麻沸散加倍!孙嬷嬷,把我的手术器械全部消毒!”林晚快速下令。
营棚一角被清空,数支火把照得亮如白昼。林晚洗净手,戴上手套,接过器械。方院判亲自在一旁协助。
这是她来到朔风关后最复杂的一台手术。箭头嵌在胸骨与肋骨之间,紧贴心包,稍有差池便是立毙当场。林晚全神贯注,额头沁出汗珠,孙嬷嬷不停地为她擦拭。
时间仿佛凝固。营棚外杀声震天,棚内却静得能听到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和患者微弱的呼吸。
半个时辰后,林晚终于缓缓取出那截带血的箭头。她迅速检查心包有无损伤,确认无恙后开始缝合。每一针都精准而稳定。
当最后一针打结,林晚长舒一口气:“活了。”
方院判看着伤员逐渐平稳的呼吸,佩服得五体投地:“王妃真乃华佗再世!”
林晚却只是摇摇头,走到一旁水盆边洗手。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精力高度集中后的生理反应。
“王妃,您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去歇一会儿吧。”孙嬷嬷心疼地劝道。
“等等。”林晚看向营棚外,“我出去透口气。”
她走出营棚,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抬头望去,城墙上的厮杀仍在继续,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浴血奋战的脸。有士兵中箭倒下,立刻有人补上缺口。百姓们穿梭在城墙下,运送石块、箭矢、热水,连老人和孩子都在帮忙。
这就是战争,残酷而真实。但在这残酷中,她看到了这个时代普通人最坚韧的力量。
影七悄然而至,递上一封信:“王妃,王爷的飞鸽传书。”
林晚接过,借着火光展开。萧玦的字迹依旧沉稳有力,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关切却难以掩饰:
“晚卿见字如晤。朔风关战报已悉,知卿日夜操劳,救治无数,心甚慰亦甚忧。京中援军明日必至,粮草药品亦在途中。望卿务必珍重,勿过劳神,勿亲涉险。待关城解围,本王亲迎卿归。玦手书。”
短短数语,林晚却反复看了三遍。她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藏。寒夜之中,这封信仿佛带着遥远的温度。
“王爷在京中如何?”她问影七。
“王爷已调动京畿大营三万精锐,分三批驰援。第一批由陈老将军率领,明日午时前后可到。”影七低声道,“但朝中有人以‘京畿防务空虚’为由反对调兵,王爷力排众议,甚至……动用了先帝密旨。”
林晚心头一震。先帝密旨,那是萧玦最后的底牌之一。为了朔风关,他竟不惜暴露。
“王爷还说,”影七继续道,“京城那边,沈家又生事端,古先生已用太后金牌震慑。王爷让您不必挂心,他已派人暗中盯着沈家,待关城解围后再行处置。”
林晚点点头,心中却记下了。沈家……真是阴魂不散。
正说话间,城墙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援军!援军来了!”
林晚猛地抬头,只见关外狄人后方火光冲天,喊杀声从远处传来——援军到了!
城墙上守军士气大振,反击更加猛烈。狄人阵脚大乱,攻势顿时瓦解。
“是陈老将军的先锋部队!”影七喜道,“他们连夜急行军,提前到了!”
林晚望着关外那一片火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最危险的时刻,终于过去了。
这一夜,朔风关内外鏖战至天明。狄人在援军内外夹击下溃退三十里,关城之围暂解。
晨曦微露时,林晚站在伤兵营外,看着一队队援军开进关城。士兵们虽满脸疲惫,但眼神坚毅。百姓们夹道欢迎,送上热水和干粮。
一个穿着玄甲、须发花白的老将军在亲兵簇拥下策马而来,正是京畿大营主将陈老将军。他一眼看到伤兵营外站着的林晚,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末将陈忠,参见瑞王妃!”老将军抱拳行礼,声如洪钟,“王妃亲赴险地,救治将士,末将代三万边军,谢过王妃!”
林晚连忙还礼:“将军言重了。保家卫国是将士之责,救死扶伤是医者本分。妾身不过尽了微末之力。”
陈老将军看着她苍白憔悴却依旧沉静的面容,眼中满是赞赏:“王妃过谦了。来之前,王爷特意嘱咐,要末将务必确保王妃安全。如今关围已解,王妃是否随末将一同回京?”
林晚看向伤兵营:“还有一些重伤员需要观察,妾身想再留两日,待他们情况稳定再走。”
“王妃仁心。”陈老将军点头,“那末将派一队亲兵保护王妃。关城防务已由援军接管,赵老将军也能松口气了。”
正说着,赵老将军也赶了过来。这位守关老将身上又添新伤,但精神却好了许多,见到陈老将军,两个老战友重重拥抱。
“老陈,你再晚来一天,我这把老骨头就要交代在这儿了!”赵老将军笑道。
“路上遇到狄人游骑,耽搁了些时辰。”陈老将军拍拍他的肩,“放心,陛下已下旨,后续援军和物资正源源不断赶来。这次,定要将狄人打回老家去!”
两人叙旧几句,赵老将军转向林晚,深深一揖:“王妃,大恩不言谢。朔风关能守住,您救治的这数百伤员功不可没。他们都是守城的中坚,若非您,关城早破矣。”
林晚扶起他:“将军守关才是首功。妾身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阳光终于完全升起,驱散了关城的阴霾。林晚望着这座经历血火洗礼的雄关,心中感慨万千。
这里不是京城深宅,不是田园药庐,而是真正的战场。而她,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医者,竟然在这里找到了新的意义。
“王妃,有您的信。”一个侍卫匆匆跑来,递上一封京城来的急信。
林晚接过,是古先生的字迹。信中详细禀报了沈夫人毁田之事,以及他用太后金牌化解的经过。信的末尾提到,沈家似乎还不死心,最近与几个被太子罢黜的旧臣往来密切。
林晚看完,将信收起,眼神渐冷。
看来,回京之后,有些账该好好算算了。
边关明月照征程,京城暗影待扫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