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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顾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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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源到京那日,恰逢初雪。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将京城染上一层素白。林晚站在王府别院的廊下,看着那个从马车上下来的年轻男子。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身着月白锦袍,外罩墨蓝斗篷,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清俊,气质温润,一看便是江南水乡滋养出的文人雅士。最难得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聪慧与真诚。
“晚辈顾清源,拜见瑞王妃。”他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顾公子不必多礼。”林晚虚扶一把,“一路辛苦了。快请进,屋里暖和。”
厅内已备好热茶点心。顾清源解下斗篷交给随从,落座后先奉上一个精致的木匣:“这是家姑母让晚辈带给王妃的礼物。江南新采的杭菊、龙井,还有几本姑母珍藏的养生古籍抄本,望王妃笑纳。”
林晚接过,打开木匣,果然见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种江南特产,最下面是一叠绢本,字迹清秀,正是顾夫人的笔迹。
“顾夫人太客气了。”林晚笑道,“这些正是我需要的。尤其是这杭菊,京城虽也有,但品质不及江南。我正想研制一款明目清肝的茶包,杭菊是主料。”
顾清源眼睛一亮:“王妃也懂茶?这杭菊是杭州狮峰所产,采摘于霜降后,花朵饱满,香气清雅,最宜配枸杞、决明子,正是明目良方。”
两人就药材茶饮聊了起来。顾清源不愧是顾家悉心培养的接班人,对各类药材的产地、特性、功效如数家珍,且见解独到,常能提出让林晚耳目一新的观点。
“顾公子对药材如此精通,难怪顾夫人让你来。”林晚赞叹。
顾清源谦逊道:“晚辈只是从小耳濡目染,略知皮毛。倒是王妃,以女子之身,研发出玉容膏这般奇物,更亲赴朔风关救治将士,医者仁心,胆识过人,清源敬佩不已。”
他说得真诚,眼中满是欣赏。林晚正要谦辞,厅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顾公子远道而来,本王有失远迎。”
萧玦大步走进来,玄色大氅上落着未化的雪花,带着一身寒气。他目光扫过顾清源,在那张年轻俊秀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林晚,眼神柔和了些。
顾清源连忙起身行礼:“晚辈拜见瑞王爷。”
“坐。”萧玦在主位坐下,自有下人奉上热茶。他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看着顾清源,“顾公子一路可还顺利?”
“托王爷洪福,一路平安。”顾清源恭敬道。
“江南近来如何?”萧玦状似随意地问,“听闻今秋雨水多,药材收成可受影响?”
顾清源正色道:“回王爷,今秋江南确有多雨,部分喜燥药材如白术、茯苓产量略减,但品质尚可。喜湿药材如泽泻、藿香则丰产。总体而言,影响不大。”
萧玦点点头,又问:“药行会近来可有动静?”
这话问得直接。顾清源顿了顿,谨慎道:“药行会赵会长近来频频与京城来的客商会面,似有大动作。晚辈离杭前听说,他们准备推出一款新的养颜膏,名唤‘芙蓉露’,定价……只有玉容膏的一半。”
林晚与萧玦对视一眼。果然,仿冒品要上市了。
“芙蓉露……”林晚念着这个名字,“可知其配方?”
顾清源摇头:“配方保密,但晚辈设法弄到一盒样品。”他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一个小瓷盒,递给林晚。
林晚打开,里面是淡粉色的膏体,香气浓郁,有些刺鼻。她挖取少许在手背抹开,质地比玉容膏稀薄,吸收后皮肤有短暂的滑腻感,但很快便觉干燥。
“加了太多滑石粉和香精。”林晚判断,“初期使用或有润泽假象,但长期使用会导致皮肤干燥敏感。且这香气……用的是劣质香精,闻久了头疼。”
顾清源叹服:“王妃一眼看穿。这芙蓉露在杭州已小范围试售,确有妇人用后出现红疹。但因其价格低廉,仍有人购买。”
“赵半城知道问题所在吗?”萧玦问。
“赵会长是懂药之人,应当知道。”顾清源道,“但晚辈猜测,他或许是被京城来的客商蒙蔽,或许……是利益驱使,睁只眼闭只眼。”
萧玦冷笑:“怕是后者居多。”
接下来,三人开始正式商议合作。顾清源代表顾家提出了详细的方案:顾家出铺面、人手、本地人脉,竹安堂出产品、技术、品牌,利润五五分成。此外,顾家还可协助竹安堂在江南建立药材采购渠道,降低成本。
这条件相当优厚。林晚看向萧玦,见他微微点头,便道:“顾公子诚意十足,但有些细节还需斟酌。比如分成比例,竹安堂提供的是核心配方和品牌,顾家提供的是本地资源,六四分成或许更合理。另外,质量控制必须由竹安堂主导,顾家不得擅自更改配方或工艺。”
顾清源略一思索,爽快道:“王妃所言有理。分成可再议,但质量控制必须由竹安堂做主,这是底线。”
谈判顺利得超乎想象。林晚发现,顾清源虽然年轻,但处事老道,既有商人的精明,又不失文人的风骨,该坚持的坚持,该让步的让步,分寸拿捏得极好。
不知不觉已谈了一个多时辰。窗外雪越下越大,天色渐暗。
萧玦忽然道:“顾公子初到京城,本王已备下接风宴。只是今日雪大,就在别院简单用些,如何?”
顾清源连忙道:“王爷太客气了,晚辈惶恐。”
宴设在小花厅,菜式精致但不奢华,多是京城特色。席间,顾清源谈吐得体,既不过分奉承,也不故作清高,对京中风俗、江南趣事娓娓道来,气氛融洽。
林晚发现,萧玦的话比平时少,但每次开口都能恰到好处地引导话题。他看似随意地坐在主位,实则掌控着全场节奏。
酒过三巡,顾清源略带醉意,话也多了些:“不瞒王爷、王妃,晚辈自幼随家父行商,见过不少所谓‘贵人’,多是眼高于顶、不接地气之辈。如王爷、王妃这般既有身份地位,又真才实学、踏实做事者,实属罕见。”
他举杯:“这一杯,敬王爷王妃,愿竹安堂江南分号旗开得胜!”
萧玦举杯回敬,一饮而尽。林晚以茶代酒,也饮了一杯。
宴罢,顾清源告退。萧玦让周管家安排人送他回客房。
雪夜寂静,廊下只剩林晚与萧玦二人。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这个顾清源,倒是个可造之才。”萧玦忽然道。
林晚点头:“确实。见识、人品、能力都不错。顾夫人没推荐错人。”
萧玦侧头看她:“你似乎很欣赏他?”
这话带着酸味。林晚忍笑:“人才难得,自然欣赏。王爷不也觉得他可造吗?”
“可造是可造,”萧玦淡淡道,“但太过年轻,还需磨炼。”
林晚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王爷,顾公子比我还大两岁呢。”
萧玦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总之,江南之行,你与他接触时,需有分寸。”
“什么分寸?”林晚故意问。
萧玦转回头,深深看她一眼:“你说呢?”
雪花飘落在两人之间,在灯笼暖光下如碎玉般闪烁。林晚看着萧玦眼中清晰可见的占有欲,心中又甜又暖。
她走近一步,为他拂去肩上的落雪,轻声道:“王爷放心,在我眼里,他只是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仅此而已。”
萧玦握住她还未收回的手,掌心温热:“记住你的话。”
他的手很暖,在这雪夜里像个小火炉。林晚没有抽回,任由他握着。
“王爷的手怎么这么暖?”她好奇。
“习武之人,气血充足。”萧玦说着,将她的手整个包住,“倒是你,手这么凉。出来也不多穿件衣裳。”
他的语气带着责备,动作却温柔。林晚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雪夜也没那么冷了。
“王爷,”她轻声道,“等江南的事定下来,我想……我想在杭州开间医馆,不只为贵妇服务,也为普通百姓义诊。就像济生堂那样。”
萧玦点头:“好。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本王支持你。”
“可能会很辛苦,也不赚钱。”
“本王不缺钱。”
“可能会得罪当地医馆。”
“本王不怕得罪人。”
“可能……”林晚抬头看他,“会占用很多时间,不能常陪在王爷身边。”
萧玦深深看她一眼,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狐裘裹着两人,挡住了风雪。
“林晚,”他在她耳边低语,“你去哪里,本王就去哪里。你想做什么,本王就陪你做什么。这辈子,你休想甩开本王。”
这话霸道得近乎无理,却让林晚眼眶一热。她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雪花无声飘落,世界一片静谧。只有两颗心,在寒冷的雪夜里,温暖地跳动在一起。
许久,林晚才轻声道:“王爷,雪大了,回屋吧。”
“嗯。”萧玦应着,却没有松手。
又过了片刻,他才放开她,却仍牵着她的手:“走吧,送你回听竹苑。”
两人并肩走在雪中,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灯笼的光晕染开一片温暖,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彼此眼中的情意。
江南之行尚未开始,但有些东西,已在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