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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宫宴暗涌 太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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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寿辰在暮春,宫中早早就开始筹备。林晚果然收到了以瑞王府名义递来的宫宴请柬,邀瑞王与王妃同往。
收到请柬时,春桃又喜又忧:“小姐,您真的要进宫啊?我听说宫里规矩大得很,到处都是贵人,万一……”
“该来的总要来。”林晚倒是平静。萧玦提前打过招呼,她心中已有准备。进宫是挑战,但也是机会——接触更高层次的资源,验证医术在更复杂环境下的应用,或许还能为“竹安堂”打开新的局面。
她首先请示萧玦。萧玦只给了一句:“依礼而行,多看少言。太后若问起医术,据实以答,不必过谦,亦不可张扬。” 算是给了基本行动准则。
接下来是准备。服饰有内廷按品级赏下的王妃礼服和头面,无需操心。林晚重点准备了两样:一是自己的状态,二是可能用到的“工具”。
她调整了自己的药膳食谱,确保精神饱满,气色莹润。又精心制作了一批小巧的香囊,内装安神、辟秽、提神的混合药粉,自己佩戴,也给春桃和同去的常嬷嬷准备了一个,以防宫中人多气杂,引发不适。
她还特意复习了宫廷礼仪——原主记忆里有零星片段,她自己也从书中和询问周管家、常嬷嬷处恶补了一番。不求出众,但求无过。
宫宴前两日,沈夫人竟再次递帖求见,这次理由冠冕堂皇:为王妃进宫赴宴,沈家备了些“心意”和“提点”。林晚直接让周管家以“王妃正为宫宴斋戒静心,不便见客”为由回绝了。沈家此刻凑上来,无非是想沾光或打探,她没兴趣应付。
宫宴当日,林晚早早起身,按品大妆。王妃礼服是深青色织金云凤纹大衫,头戴七翟冠,珠翠累累,华贵庄重,却也沉重非常。春桃和常嬷嬷小心翼翼地帮她穿戴整齐,镜中人顿时褪去了平日里的素淡,显露出一种端庄明丽的贵气,只是眉眼间的沉静从容未变。
萧玦也已装束停当。他今日依旧坐着轮椅,由周管家推着,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在厚重的衣物映衬下更显苍白,时不时掩唇低咳,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唯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眸,深不见底。
两人在王府门口汇合,一同登上王府的马车。车内空间宽敞,却弥漫着一种疏离的安静。林晚端正坐着,目不斜视。萧玦闭目养神,只偶尔因马车颠簸而轻咳。
“今日宫中,太子、各宫嫔妃、宗室勋贵皆会到场。”萧玦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沈明月,会以太子侧妃人选的身份,随沈夫人列席。”
林晚心中了然。沈明月果然不会放过这个在她面前炫耀、甚至可能找茬的机会。“妾身明白。”
“你如今名声在外,想看你出错的人,不在少数。”萧玦睁开眼,目光掠过她平静的侧脸,“不过,你惯会应对。”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林晚只道:“妾身自当谨言慎行,不堕王府颜面。”
萧玦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重新闭上了眼睛。
马车驶入皇城,经重重宫门查验,最终停在举行寿宴的“万寿宫”外。宫阙巍峨,琉璃瓦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身着各色品级服饰的命妇女眷络绎不绝,环佩叮当,香风阵阵,一派盛世繁华景象,却也透着一股无形的压抑和森严等级。
林晚下了马车,与坐着轮椅的萧玦一同,随着引路太监向内走去。所经之处,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投射过来,好奇、探究、审视、不屑……种种情绪,隐藏在得体的微笑和礼仪之下。瑞王夫妇,尤其是她这个“替嫁冲喜”的王妃,显然是今日的焦点之一。
她微微垂眸,保持恰到好处的恭顺姿态,步履沉稳地跟在萧玦轮椅侧后方。
宴会设在万寿宫正殿,殿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帝后与太后尚未驾临,各位王公大臣、命妇女眷按品级落座,互相寒暄,暗流涌动。
林晚的位置在女眷区较为靠前的地方,旁边是几位郡王妃、国公夫人等。萧玦则去了男宾区,离她不远不近。她刚落座,便感到一道格外强烈的视线。抬眼望去,只见对面席位上,沈明月正挨着沈夫人坐着,穿着一身娇艳的桃红宫装,满头珠翠,正死死盯着她,眼神复杂,嫉恨中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和……自惭形秽?
林晚今日的装扮,的确出乎沈明月意料。她本以为这个庶妹穿上王妃礼服也会显得局促寒酸,没想到竟如此气度雍容,那张平日素淡的脸,在盛装华服衬托下,竟明艳不可方物,将精心打扮的她都比了下去。
林晚只淡淡扫了沈明月一眼,便收回目光,与身旁一位面容和善的老郡王妃微笑致意,低声交谈了几句。态度不卑不亢,礼仪周全,让人挑不出错处。
沈明月气得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太后、皇帝、皇后驾临,寿宴正式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场面盛大而奢华。林晚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该举杯时举杯,该静听时静听,不多说一句,不多看一眼。她能感觉到,上首御座旁,那位满头银发、面容慈祥却目光睿智的太后,目光曾几次状似无意地掠过她。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太子萧景忽然起身,向太后敬酒,说了些祝寿的吉祥话后,话锋一转,笑道:“皇祖母,今日瑞王兄与王妃也来了。孙儿听闻瑞王妃医术高明,连永昌侯夫人的陈年旧疾都能缓解,真是可喜可贺。皇祖母近日凤体也有些许违和,何不趁此良机,让瑞王妃为您请个平安脉?也让孙儿等见识见识瑞王妃的妙手回春。”
殿内微微一静。太子的提议,看似孝顺体贴,实则将林晚架到了火上。太后凤体何等尊贵,自有太医院精心照料,岂是一个年轻王妃可随意“见识”的?若林晚推辞,显得心虚或对太后不敬;若应下,稍有差池,便是大不敬之罪。而且,太子特意点出永昌侯夫人之事,颇有捧杀之嫌。
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林晚身上。
林晚心中冷笑,太子果然出手了,还是借太后的势。她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男宾区的萧玦,见他依旧垂眸咳嗽,仿佛事不关己,但周身的淡漠气息似乎更冷了些。
她离席起身,走到殿中,向太后、皇帝、皇后行礼,声音清晰平稳:“太子殿下谬赞,妾身愧不敢当。妾身所学不过微末之技,岂敢在太后娘娘、陛下、皇后娘娘及诸位贵人面前班门弄斧。太后娘娘凤体安康,自有太医院诸位国手圣手悉心调护,乃天下之福。妾身万万不敢僭越。”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卑自抑,又抬高了太后和太医院,将太子的“提议”轻轻挡了回去。
太后闻言,脸上笑容深了些,看着殿中举止从容、言辞得体的林晚,温声道:“瑞王妃不必过谦。哀家确也听永昌侯夫人提起过你,说你心思灵巧,调理之法别具一格。今日见你,倒是个沉稳知礼的孩子。”她顿了顿,似随意道,“既然太子提起,哀家近日也确有些许食不甘味,夜寐不安。太医院的方子总是那几样,吃得腻了。你可有什么简便的食疗方子,说来听听?若有意思,哀家让御膳房试试。”
太后给了台阶,也将“诊脉”换成了更随意的“食疗方子”,风险大减。
林晚心念急转,太后症状听起来像是年老脾胃虚弱、心神不宁。她略一沉吟,恭声道:“太后娘娘垂询,妾身斗胆。若是脾胃虚弱,不思饮食,夜寐不安,或可尝试‘莲子山药茯苓粥’。取莲子、山药、茯苓、粳米适量,文火慢熬成粥,早晚温服。莲子清心,山药健脾,茯苓安神利湿,粳米养胃,性味平和,久服无碍,或可助娘娘开胃安神。此外,睡前以温水泡足,按摩足底涌泉穴片刻,亦有助于宁心安眠。”
她说的都是最平和安全的食材和方法,即便无效,也绝无害处,且确实符合老年养生原则。
太后听罢,点了点头,对身旁皇后笑道:“听听,这孩子说的,倒比太医院那些老头子整日‘人参’‘鹿茸’的听着舒心。法子也简单,回头让御膳房照着做来尝尝。”
皇后亦笑着附和。
太子见状,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无益,反而显得自己刻意刁难,只得悻悻坐下。
一场风波,看似消弭于无形。林晚退回座位,背心已渗出薄汗。宫宴之上,果然步步惊心。
然而,她刚坐下不久,变故又生。
一位坐在林晚斜对面的老诰命夫人,忽然面色发青,捂住胸口,身体摇晃着向一旁歪倒,碰翻了案几上的杯盏,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母亲!”“祖母!”“快传太医!”
席间顿时一片慌乱。那位老夫人是已故镇国公的遗孀,一品诰命,在宗室老辈中颇有威望。
太后也惊得站起:“快!快看看镇国公夫人怎么了!”
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就在偏殿候着,闻讯疾步赶来。但老夫人情况危急,呼吸急促,嘴唇发紫,已然说不出话,手指颤抖地指着心口。
太医匆忙诊脉,脸色凝重:“老夫人这是旧疾‘胸痹’突发,心脉瘀阻,情况危急!需立刻用针并服药!”
但太医随身携带的针具和应急药物有限,且老夫人年纪太大,病情凶险,太医施针的手都有些颤抖。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若镇国公夫人在太后寿宴上有个三长两短,不仅是太医,整个宴会的气氛乃至太后的寿辰,都会蒙上阴影。
就在这紧张万分之际,林晚再次站了起来。她快步走到老夫人身边,对焦急的太医和家属快速道:“大人,可否让妾身一试?妾身略通针术,或可暂缓老夫人痛苦,为用药争取时间。”
情况危急,太医也顾不得许多,见太后未反对,连忙让开位置:“有劳王妃!”
林晚蹲下身,迅速检查老夫人情况,确认是心绞痛急性发作。她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荷包中取出一副特制的银针——这是她为防万一,用王府提供的银料请人打造的,比寻常针灸针更细,此刻派上了用场。
众目睽睽之下,林晚神情专注,手法稳定如磐石。她先取老夫人内关穴、郄门穴,快速进针,行捻转泻法以宽胸理气、活血通络。又取膻中穴、至阳穴,用温和的平补平泻法,以振奋心阳、散瘀止痛。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下针精准,毫无迟疑。每一针的深浅、角度、手法,都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与笃定。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不过片刻,老夫人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发紫的唇色开始回转,颤抖的手指也慢慢放松,虽然依旧虚弱,但显然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
林晚轻轻起针,对太医道:“大人,瘀阻暂通,可速用汤药巩固。”
太医如梦初醒,连忙吩咐助手去取备用的急救丸药化开喂服,同时再次诊脉,脸上露出惊异之色:“脉象确实和缓了许多!王妃针术,神乎其技!”
镇国公府的家眷喜极而泣,连连向林晚道谢。
太后也松了口气,看着林晚的目光充满了赞赏和惊奇:“好!好孩子!临危不乱,妙手回春!救了镇国公夫人,便是救了哀家这场寿宴!该赏!重重有赏!”
皇帝也点头称许:“瑞王妃有功于社稷,赏!”
林晚谦逊退下,回到座位时,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已与先前截然不同。好奇、审视依旧在,但更多了震惊、敬佩,甚至一丝敬畏。
沈明月的脸色,则彻底灰败下去,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她怎么也没想到,林晚不仅轻松化解了太子的发难,竟还在这等场合大出风头,得了太后和皇帝的亲眼!与她预想的出丑、狼狈,天差地别!
萧玦依旧坐在轮椅上,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幽深难辨。只有离得最近的周管家,似乎看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宫宴后半程,林晚明显感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更加灼热,上前搭话、示好的命妇也多了起来。她依旧保持谦和,应对得体。
宴席终了,出宫的路上,林晚与萧玦同乘马车。车厢内依旧安静,但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
良久,萧玦低沉的声音响起,在昏暗的车厢内格外清晰:“今日,做得不错。”
林晚微微一怔,这是萧玦第一次明确地称赞她。
“王爷过誉,妾身只是尽了本分,侥幸而已。”
“侥幸?”萧玦似乎低笑了一声,“你那手针法,没有十年苦功,练不出来。沈家……教不出这样的女儿。”
林晚心头微紧,知道医术来源始终是萧玦心中的疑点。她沉默片刻,道:“王爷,世间际遇,有时非人力所能尽解。妾身所学,确实另有渊源,但请王爷相信,妾身对王爷,对王府,绝无恶意。妾身所求,不过一隅安身立命之地。”
她第一次,半明半暗地承认了自己的“不同”。
萧玦没有再追问,只是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本王知道。”他缓缓道,“否则,你今日便不会坐在此处。”
马车辘辘,驶向夜色中的瑞王府。宫宴的惊心动魄渐渐远去,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林晚知道,经此一役,她在京城的地位将完全不同。而她和萧玦之间,那层因利益和试探而存在的薄冰,似乎也裂开了一道缝隙。
前方,听竹苑的灯火,在夜色中等待着归人。而那一片日益繁茂的药田,正静静孕育着下一个季节的希望,与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