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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雨下得更大了。

      乔托站在废弃磨坊的木门前,浑身早已被雨水淋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冻得他瑟瑟发抖。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分不清那究竟是冰冷的雨水,还是隐忍的泪水。

      磨坊里挤着二十多个人。塞弗诺拉、G、莉娜的父亲老贝内蒂,还有其他几个相熟的邻居。人们大多沉默着,或蹲或靠,只有角落陆续传来压抑的哭泣——莉娜的母亲蜷缩在老贝内蒂的身边,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他把钱扔了。”乔托说,声音有些空洞,“扔到街上,说那是喂狗的。”

      磨坊里响起一阵压低的咒骂,老贝内蒂猛地捂住脸,肩膀抽动起来。那三十个杜卡托,有他给女儿攒下的全部嫁妆。

      “他还说,”乔托顿了顿,嗓音沙哑,“明天日落前,莉娜得自己走到他家后门,不然……贝内蒂先生会在监狱里被老鼠吃掉。”

      塞弗诺拉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猛地一拳砸在斑驳的墙上,坚硬的拳头与破败的墙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墙皮簌簌落在他的脚边。

      “狗娘养的。”他嘶声道。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在燃烧。

      G慢慢走到乔托身边,粗糙的手掌轻轻搭上他湿漉漉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衣服传递过来,带着一丝安慰:“现在怎么办,小顾问?”

      那声熟悉的“小顾问”,此刻却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乔托的心里。这三个星期以来,他靠着调解纠纷、解读契约、在规则的缝隙中为大家谋求生路,一点点建立起来的信心,在马尔科的羞辱与威胁面前彻底碎成了粉末。

      他曾经天真的以为,自己已经触摸到了世界运行的规律,找到了对抗不公的方式。直到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水面上虚幻的倒影,真正的力量还藏在水底,黑暗的,冰冷的,毫无道理可讲的蛮横。

      “他什么时候落单?”乔托终于开口,声音里褪去了往日那点故作的沉稳。

      G抬眼:“每星期三晚上,他会去金珊瑚酒馆赌骰子,深夜才回去。九点左右会经过黑巷,那两边都是废弃的仓库,没有灯,黑得很。”

      乔托走到磨坊中央的破木台前,伸手扫开积灰和蛛网。他捡起半截烧黑的炭条,在台面上用力画起黑巷的轮廓、两头的出口和仓库的位置。

      “这里。”他在巷子中段画了个叉,“我们埋伏在这个位置。塞弗诺拉,你带三个人堵在西口,G你带人堵东口,其余的跟我动手。”

      人们围了上来,那些粗糙的炭痕此刻成了黑暗里唯一清晰的东西,心中长久的压抑找到了出口。

      “我们要打到他再也不敢提莉娜的事,打到他彻底怕了为止。”乔托用炭条狠狠划了几道,语气里满是决绝,“打断他的腿,让他在床上躺几个月,等伤好了,这件事也就淡了,而拉涅利家未必还会追究。”

      老贝内蒂低头盯着脚尖,低声说:“要是……要是他们报复呢?”

      磨坊里瞬间又陷入了死寂,刚才燃起的斗志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雨声敲打着屋顶,水滴从漏洞滴下,在地上积起浑浊的水洼。

      乔托看着那些水洼,水面上倒映着人们模糊的脸,疲惫的、愤怒的、恐惧的脸。

      他想起自己作为戴蒙时敲定的处置决议,那个副官冷静地列出一条条罪责,语气平淡,仿佛那些涉及的不是人命,只是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而现在,他也变成了那样的人,在贫民窟的磨坊里,用一根炭条冷静地规划着一场血腥的暴力。

      “如果他们报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奇怪的平静,“我们就一起承担,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没有中间路。”

      话音落下,老贝内蒂死死盯着地面的头猛然抬起,过了几秒,他用粗糙的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擦掉泪水与灰尘。那个一直佝偻着身体,仿佛被生活压垮的老人,此刻脊背似乎微微挺直了一些,眼里也多了几分决绝。

      G盯着他,眼神复杂:“乔托,你变了。”

      “不,”乔托摇头,手里的炭条“咔”地断成两截,“我只是看清了。”

      雨仍然在下。

      从破损的窗户望出去,贫民窟的屋顶连成灰蒙蒙的一片,远处的拉涅利仓库在雨幕里像一只蹲着的野兽。

      乔托走到窗边,望向仓库的位置,掌心被炭黑污染的地方传来细微的刺痛,像一枚烙印。

      他曾以为自己学会了用头脑、用规则、用智慧去寻找一条体面的出路,但现在他彻底明白了,当对方根本不屑于遵守任何规则,只信奉暴力与强权时,你就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跪下屈服,要么亮出牙齿,拼个你死我活。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场暴力仅仅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战争,从来不在黑巷的阴影里,而在这场冲突之后。

      当拉涅利家的管事发现自己儿子被打断腿,当那些上层人士的面子被贫民窟的老鼠撕破时,那些所谓的“规则”将会露出它最狰狞、最残酷的一面,给予他们最沉重的报复。

      冷风从窗户灌进来,混着雨水和港口的咸腥气,乔托打了个寒颤,一种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转头看向磨坊里的人们,昏黄的灯光下,他们的眼睛亮着,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

      “明天晚上,”乔托说,声音不算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九点,黑巷。”

      没有人说话,磨坊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外面的雨声。人们纷纷沉默着点头,拳头紧紧攥起,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那是决心的证明,也是绝望的抗争。

      雨继续下着。

      乔托走出磨坊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忽然想起戴蒙,那个与他交换了灵魂的贵族军官。此刻的他大概正坐在温暖明亮的书房里,批阅着文件,品着香醇的红酒,和同僚们讨论政治与战争,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他永远不会知道,在亚平宁半岛的另一头,在这个破败的贫民窟里,一场关于生存与尊严的战争正在悄然拉开序幕。这场战争的规则残酷、直接,与他所熟知的那个上层世界截然不同。

      乔托缓缓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自己的脸庞,仿佛要洗去所有的屈辱与犹豫。掌心细微的刺痛感时刻提醒着他,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规则间隙寻找生机的贫民窟小子,也不再是那个被大家依赖的“小顾问”。

      从今天起,他要做那个决定带领狼群亮出牙齿的人。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最终会把他引向何方,他只知道,回头的路已经被堵死了,被马尔科那肆无忌惮的笑声,被那些散落在泥泞里的钱币,被这个残酷世界的规则,彻底地堵死了。

      前面只有黑暗,和黑暗中等待的刀锋。

      时间像融化后粘稠的糖浆,缓慢而沉重地流淌着,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来。

      远处传来城区酒馆隐约的喧闹声,夹杂着手风琴的旋律,断断续续飘在夜空中。

      贫民窟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安静,总有婴儿的啼哭、夫妻的争吵和老鼠在木板下穿梭的簌簌声。但这一刻,乔托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有力地敲打着他的耳膜,也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月光洒进巷口,把一个蹒跚的影子拉长,投进黑暗。

      是马尔科。

      脚步声近了,带着酒后的踉跄,踩在泥泞里啪嗒作响。他醉醺醺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轻佻又傲慢:

      “……那小母鹿的眼睛,你们看见了吗?水汪汪的,明天我就……”

      “我们……”G的声音发紧。

      “动手。”乔托的声音像断掉的炭条一样干涩。

      话音未落,埋伏在巷子里的人们像蓄势待发的狼群猛地从黑暗里冲了出去,压抑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后来乔托回忆这一刻,记忆是破碎的,只剩下塞弗诺拉的怒吼声,铁管砸在肉//体上闷响,他自己的拳头击中马尔科下颌时传来的反作用力。

      混战中他抬了下头,月光冷冷的照出马尔科惊恐扭曲的脸。两人的目光极短地碰了一瞬,一边是震惊与恐惧,一边是冰冷和决绝。

      “贫民窟的杂种!”马尔科尖叫着,“你知道我是谁吗?!”

      乔托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想要再次冲过去,却被塞弗诺拉抢在了前面。他眼神狠戾,一脚踹在马尔科的肋骨上。

      清晰的骨裂声在巷子里荡开。

      乔托胃里一紧。

      不知何时,雨彻底停了,风从港口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鱼腥味和垃圾的臭气。

      乔托僵硬地站着,周围的动静渐渐平息,只剩粗重的喘息和几声压抑的呻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炭黑被不知是谁的血盖住了。他知道,有些事情和这场雨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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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开了个预收:《[家教]宿命回响》270x690非典型双重生。全文存稿完毕后才会开始更新,目前进度5w/40w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