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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不冷的冬天 江喻因低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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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后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江喻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直挺挺往旁边倒。黄嘉伟眼疾手快捞住他，只觉得怀里的人烫得吓人，嘴唇白得像纸。
“江喻！江喻？”黄嘉伟急得大喊，周围瞬间围拢过来一片人。许琪挤进来时，看见江喻额角抵在桌沿，冷汗把额发浸得透湿，睫毛上都挂着水珠，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听不真切。
“快叫救护车！”老师的声音带着颤。许琪摸了摸江喻的口袋，想找手机联系家属，却只摸到半块硬邦邦的、不知道放了几天的饼干。她心里猛地一揪——他早上说不饿，原来根本没东西可吃。
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暮色时，江喻已经失去意识。他倒下去的瞬间，指尖最后触到的是桌角那道磨得发亮的木纹——那是他无数个晚自习，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印记。黄嘉伟托着他的后背，只觉得这人轻得像片叶子，校服后领磨出的毛边扎得手心发痒。
“抬上车！”医护人员的声音裹着风砸过来。黄嘉伟看着江喻被塞进救护车，袖口露出的手腕细得能一把攥住，上面还沾着早上没擦干净的粉笔灰。他突然想起今早江喻啃干面包时，碎屑掉在习题册上，被他用橡皮狠狠蹭了半天，连纸都蹭破了。
急救室的灯亮了整宿。黄嘉伟蹲在走廊长椅旁，怀里揣着江喻的书包。拉链卡住了，他费了半天劲才拉开，里面只有一本翻烂的物理课本，夹着半张食堂的饭票，日期是上周三。最底下压着个铁盒子，锈得厉害，打开时“咔哒”一声响，里面是几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还有张照片——女人抱着小孩站在油菜花田里，背后的字被水洇过，只能看清“喻喻”两个字。
天快亮时，护士出来换输液袋，看他眼窝青黑，叹口气：“家属？病人低血糖到休克，胃里空得能跑马，再晚点就危险了。”黄嘉伟捏着那张饭票，指腹把“三元”两个字按得变了形。
江喻醒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正落得厉害。输液管里的药水滴得很慢，在手腕上洇出一片凉。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在哪。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他动了动嘴，没发出声音。
床头柜上放着个保温杯，旁边是黄嘉伟的校服外套，口袋鼓鼓囊囊的。他伸手去掏，摸出袋牛奶，还温着。再掏，是包巧克力，包装上的小熊笑得傻气。最底下是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护士说你醒了要喝热水，我去食堂抢小米粥了，慢点开袋，牛奶烫。”
他捏着牛奶袋，指腹蹭过上面的生产日期——就是今天。窗外的风卷着叶子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敲。他忽然想起上周暴雨，黄嘉伟把伞塞给他，自己冲进雨里，白球鞋踩在水里“啪嗒啪嗒”响，喊着“我家近”。后来他才知道，黄嘉伟家在城南，要走四十分钟。
“醒了？”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本，“能吃点东西吗？隔壁床家属给你带了点粥。”江喻转头，看见隔壁床的阿姨正朝他笑，床头柜上摆着个蓝花碗，米粥冒着热气，飘着股姜味。
“他没家属，”护士在病历本上写写画画，“昨天送过来的时候，兜里只有半块硬饼干，还是前天的。”阿姨“哎呀”一声，把粥往他这边推了推：“孩子快吃，阿姨熬得多。”
江喻没动。他看着那碗粥，忽然想起小时候，女人也是这样，把粥里的姜丝都挑出来，说他不爱吃辣。那时候的粥总飘着枣香，女人的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看他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黄嘉伟拎着保温桶回来时，正撞见江喻在发呆。阳光从他侧脸淌过去，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只停着的蝶。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指腹反复摩挲着女人的笑脸，指节泛白。
“抢着了！”黄嘉伟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揭开盖子，小米粥的香气漫开来，“食堂大妈多给了勺红糖，说补气血。”他献宝似的把勺子递过去，“快吃，凉了就不好喝了。”
江喻抬头看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你不用上课？”“请假了！”黄嘉伟坐到床沿，自己先舀了一勺尝，烫得直吐舌头，“你当我跟你似的，天天揣着满分卷子？我妈说了，你一天不好，我就一天不用回去。”
江喻没说话，低头喝粥。小米熬得糯糯的，红糖甜得恰到好处，暖意在胃里漫开时，他忽然呛了一下。黄嘉伟赶紧拍他后背，手劲没轻没重，拍得他肩膀生疼。“慢点喝啊，又没人抢。”黄嘉伟的声音里带着笑，“你不知道，刚才路过操场，他们还猜你是不是被外星人拐走了。”
江喻把粥碗推过去：“你吃。”“我才不吃病人的剩饭。”黄嘉伟把碗推回来，从包里翻出本物理练习册，“对了，王老师让我给你带的，说这章你上次测验错了仨题。”他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我觉得他就是想让你补作业。”
窗外的云飘得很慢，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江喻看着黄嘉伟趴在床沿算题，笔尖在纸上划拉的声音很轻，忽然觉得这病房好像也没那么冷。
傍晚的时候，病房门被推开，探进来个脑袋。是许琪，手里攥着个塑料袋，看见江喻醒着，眼睛亮了亮：“班长让我来看看你。”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里面滚出几个苹果，“这是咱班门口那棵树上结的，李昊爬上去摘的，差点摔下来。”
江喻没说话。许琪挠挠头，从口袋里掏出张折叠的纸：“这是今天的笔记，我抄了两份。”她把纸铺平，上面的字迹整整齐齐，比课本上的印刷体还好看，“其实我觉得你那道题的解法更简单，就是步骤太跳了，王老师肯定又说你。”
“他说什么？”江喻的声音有点哑。“说你……”许琪拖长了调子，忽然笑了，“说你是个小犟种，解题跟打仗似的。”她见江喻没笑，赶紧正经起来，“不过他让我告诉你，等你回去，他给你补物理，免费。”
许琪走的时候，顺手把窗帘拉开了。夕阳涌进来，把病房染成金红色，落在江喻手背上，输液针的影子像只小虫子。他拿起那张笔记，纸页边缘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是许琪身上的味道。
黄嘉伟拎着晚饭回来时，看见江喻在看笔记，凑过去看了一眼：“哟，许琪的字比打印的还好看吧？她小学练过书法的。”他把饭盒打开，里面是糖醋排骨，“我妈特意给你做的，说吃甜的好得快。”
江喻夹起一块排骨，糖醋汁沾在指尖，甜得有点发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女人也是这样，总把排骨上的肉剔下来给他，自己啃骨头。那时候的排骨炖得很烂，带着萝卜的清香，不像现在这样，甜得烧心。
第二天早上，江喻能下床了。黄嘉伟扶着他在走廊里散步，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带。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子在地上“轱辘轱辘”响，把光带碾得七零八落。
“你看那棵树。”黄嘉伟指着窗外，“去年冬天你还在那树下给我讲过题，记得吗？你说这道题用动量定理比动能定理简单，结果我还是没听懂。”江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像他草稿纸上没画完的受力分析图。
他们走到楼梯口时，听见楼下传来争吵声。是李泽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想摘个苹果给江喻，谁知道会摔下来……”接着是王老师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爬树摘果，违反校规，写五千字检讨！”
江喻停下脚步。黄嘉伟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管了，那小子皮实。”他却想起李泽昨天在病房门口探头探脑，手里攥着个苹果，红得发亮，说是从自家树上摘的。
回到病房时，床头柜上多了个苹果，上面贴着张便利贴：“江喻，苹果甜，你吃。李泽留。”字迹歪歪扭扭，还画了个笑脸，只是笑脸的嘴角被涂得黑乎乎的，像哭了似的。
出院那天，黄嘉伟去办手续，江喻坐在床边收拾东西。铁盒子里的水果糖被换成了新的，还是橘子味的，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照片被重新夹回物理课本里，女人的笑脸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
走廊里传来一阵喧哗，是班里的同学来了。许琪捧着束向日葵，站在最前面，看见江喻，把花往他怀里一塞：“王老师说向日葵能补充阳气。”李昊在后面探头探脑，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我把检讨写好了，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黄嘉伟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小米粥，飘着红糖的香气。江喻看着围在身边的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低头喝粥，甜意在舌尖漫开时，眼角有点烫。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进窗户，落在向日葵的花瓣上。江喻伸手去捡，指尖触到花瓣的软，像触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他忽然想起女人最后一次给他做粥，也是这样的秋天，她说：“喻喻，以后要自己暖着自己啊。”
现在，好像真的有人在帮他暖着了。
回学校那天，阳光很好。江喻走进教室时，全班都安静了一瞬。黄嘉伟在后排喊：“江喻，这儿！”他的座位旁边多了个空位，上面摆着本物理练习册，和江喻的一模一样。
许琪把笔记递过来，上面用红笔标了重点：“这道题你上次错了，我问了王老师，他说可以用整体法解。”李泽凑过来，手里拿着个苹果：“我妈说这个品种特别甜，给你。”
江喻坐下时，发现桌肚里有包橘子糖，和铁盒子里的一样。黄嘉伟在旁边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我妈买的，说给你补补。”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糖纸上，闪着细碎的光。
下课铃响时，黄嘉伟拽着他往食堂跑：“快点，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江喻被他拉着跑，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桂花的香。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黄嘉伟的手心很暖，像揣了个小太阳。
远处的操场上，李泽正和许琪抢一个篮球，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清亮得像风铃。江喻忽然笑了，嘴角的弧度很轻，像被阳光吻过的痕迹。
晚自习时，江喻翻开物理练习册，发现里面夹着张纸条。是黄嘉伟的字：“王老师说你低血糖，以后每天早上我带早饭给你，不准不吃。”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还有行小字：“其实是我妈让我带的，她怕你又晕倒。”
江喻把纸条夹进课本，指尖划过“我妈”两个字，忽然想起黄嘉伟妈妈给他送粥时的样子，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得像朵向日葵。他拿出笔，在纸条背面写：“好。”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落在练习册上，把那些物理公式照得很温柔。江喻低头做题，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谁说话。远处的宿舍楼亮着灯，一盏一盏的，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
他想，也许这样也不错。没有女人的粥，没有油菜花田里的笑，却有暖乎乎的小米粥，有歪歪扭扭的笔记，有抢着给他送苹果的手。
原来冬天快到了，但他好像不用自己暖着自己了。
日子像被风吹动的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去。江喻的桌洞里每天都会多出一份早饭，有时是豆浆油条，有时是肉包，偶尔还有黄嘉伟妈妈做的三明治，夹着煎得金黄的鸡蛋。他起初想把饭钱塞给黄嘉伟，对方却总是把钱推回来，皱着眉说：“你再这样我跟你急。”后来江喻便换了方式，每天晚自习帮黄嘉伟补物理，看着对方从对着习题册发愁，到能磕磕绊绊解出中档题，他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许琪的笔记成了班里的“抢手货”，但她总会先给江喻留一份，上面偶尔会画些小图案——比如在“动量守恒”旁边画个撞在一起的小球，在“自由落体”下面画个掉下来的苹果。江喻每次翻开，都忍不住笑，觉得那些枯燥的公式忽然活了过来。
李泽的检讨最终没写够五千字，王老师看着他胳膊上的擦伤，叹口气说：“下次想送苹果，跟食堂阿姨说一声，她们会摘的。”李泽后来真的去跟食堂阿姨说了，结果每天午饭，江喻的餐盘里总会多一个苹果，红得发亮。
有天体育课自由活动，黄嘉伟拉着江喻去看篮球赛。李泽在球场上跑得像阵风，许琪站在旁边喊加油，嗓子都快哑了。江喻靠在栏杆上，看着黄嘉伟跟着人群起哄，忽然觉得这样的热闹也不错。中场休息时，黄嘉伟跑过来，递给他一瓶冰镇汽水，瓶身的水珠沾在手指上，凉丝丝的。“你看李泽那球，帅不帅？”黄嘉伟仰头灌了口汽水，喉结滚动的样子像只满足的小兽。江喻点点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点甜。
深秋的雨来得突然，放学时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江喻没带伞，正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黄嘉伟忽然从背后冒出来，把伞往他手里一塞：“我跟我妈说好了，今天去她家吃饭，伞你用。”江喻刚要拒绝，对方已经冲进雨里，回头喊：“明天记得还我啊！”他看着黄嘉伟的背影被雨雾吞没，手里的伞还带着对方的体温，忽然想起上次暴雨，这人也是这样把伞塞给他。
第二天江喻把伞还回去时，发现伞柄上缠了圈胶带，是他昨天不小心磕掉的那块漆。黄嘉伟挠挠头：“我妈说缠上就不硌手了。”江喻捏着伞柄，胶带的纹路硌在掌心，像颗小小的暖炉。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江喻的物理又是全班第一，黄嘉伟的名字紧随其后，进步了二十多名。王老师在班会上特意表扬了他们，说：“互相带动才能共同进步。”黄嘉伟朝江喻挤了挤眼，偷偷比了个耶。放学路上，黄嘉伟说：“我妈今晚要做红烧肉，你也来呗？”江喻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黄嘉伟家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院子里种着棵石榴树，枝头还挂着几个红透的果子。黄嘉伟妈妈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听见动静探出头：“是小喻吧？快进来坐，红烧肉马上就好。”江喻站在门口，看着墙上贴满的奖状，大多是黄嘉伟的，从“运动会短跑第三名”到“数学进步奖”，歪歪扭扭地贴了满墙。
饭桌上，黄嘉伟妈妈一个劲地给江喻夹菜，碗里堆得像座小山。“多吃点，看你瘦的。”她笑着说，“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江喻嘴里塞着红烧肉，眼眶有点热，含糊地说了声“谢谢”。黄嘉伟在旁边拆台：“妈，你别总说我胖，现在又逼人家多吃。”被他妈拍了下脑袋，“就你话多。”
吃完饭，黄嘉伟送他回家。两人走在巷子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黄嘉伟忽然说：“我妈说，以后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在家，就来我家住。”江喻停下脚步，看着对方眼里的认真，点了点头：“好。”
夜风带着桂花香，吹得人心里软软的。江喻想起铁盒子里的照片，女人的笑脸在月光下好像也柔和了些。他忽然觉得，有些空缺，好像正在被慢慢填满。
冬天来的时候，江喻的桌洞里除了早饭，偶尔还会多出一副手套，或者一条围巾，都是黄嘉伟妈妈织的，针脚有点歪，却暖和得很。许琪织了条围巾送给李泽，结果太长了，李泽围上像只偷穿衣服的熊，惹得全班大笑。
平安夜那天，班里组织联欢。许琪带来个大蛋糕，上面插着十几根蜡烛。黄嘉伟把江喻拉到蛋糕前，说：“许个愿吧。”江喻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欢笑声，心里默念：愿冬天不冷，愿身边的人都好。
吹灭蜡烛的瞬间，黄嘉伟塞给他个苹果，用彩纸包着：“平安夜要吃苹果的。”江喻接过来，苹果的温度透过彩纸传过来，暖得像颗小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