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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泪浸作业本 江喻情绪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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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喻请假的第一天,早读课的铃声刚落,黄嘉伟就戳了戳前桌的许琪:“哎,江喻座位还空着呢,他昨天不是说今天一定来补笔记吗?”许琪转头看了眼江喻的座位,晨光斜斜地淌在桌面的练习册上,摊开的那页还留着他昨晚用红笔勾的重点,字迹清瘦,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她摇摇头:“不知道,请假条写的是‘身体不适’。”
教室里的读书声渐渐漫开来,许琪的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那个空位飘。她记得昨天放学时,江喻还攥着物理卷子追着老师问最后一道大题,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乱动,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怎么突然就“身体不适”了?
而此刻的江喻,正蜷缩在卧室的飘窗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屏幕里是班级群的消息,黄嘉伟发了张江喻空座位的照片,配文:“江喻去哪了?他的物理笔记还在我这儿呢!”下面跟着一串同学的附和,许琪只回了个“等他来了再说”。
江喻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想打字,又迟迟落不下去。喉结滚了滚,突然抓起旁边的抱枕狠狠砸在墙上,抱枕里的棉絮漏出来一点,像朵被揉碎的云。他把头埋进膝盖,肩膀开始发颤,明明没出声,眼泪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枕头底下露出半张照片,是他和妈妈在老院的葡萄架下拍的。那时他才六岁,穿着妈妈缝的小布衫,手里攥着颗没吃完的葡萄,汁水流在下巴上,妈妈正
笑着给他擦。照片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妈妈的脸也有些模糊,可江喻每次摸到那道被汗水浸软的折痕,总觉得还能闻到葡萄架下的甜香。
“为什么不等我……”他咬着袖子闷声说,声音被布料滤得发虚,“我还没给你买你说的那种软底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旧伤叠着新痕,疼得他猛地吸气,却像是要把胸腔里的空洞都吸满。
中午时分,门外传来邻居张阿姨的声音:“小喻?在家吗?许琪那丫头让我给你带了笔记。”江喻慌忙抹了把脸,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哑着嗓子应了声:“在呢。”
开门时,张阿姨手里拿着个厚厚的文件夹,还有个保温桶:“这孩子,说你肯定没好好吃饭,让她妈熬了点南瓜粥。”江喻接过文件夹,指尖触到保温桶的温度,烫得他缩了缩手。“谢谢张阿姨。”他低着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乱得像鸡窝。
关上门的瞬间,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保温桶放在旁边,他没力气打开,只是翻开那个文件夹。第一页是许琪的字迹,娟秀又工整:“这是昨天的物理笔记,王老师说第三章很难,我标了易错点。对了,李泽摘了新苹果,放在你桌洞里了,等你回来吃。”
字里行间没提他为什么请假,也没问他到底怎么了,只是安安静静地列着知识点,在“匀速圆周运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球,旁边写着“别晕,慢慢来”。江喻盯着那个小球看了很久,突然捂住脸,哭得像个迷路的小孩。
第二天,黄嘉伟在课间操时偷偷溜出队伍,往江喻家的方向跑。他没带书包,只揣着本物理练习册——那是江喻上周给他勾的重点题,他熬了三个晚上才解出来,想当面跟他说“我会了”。
跑到巷口时,他看见江喻家的窗帘还是拉得死死的,连条缝都没留。他站在楼下喊:“江喻!我解出那道电磁场题了!你快下来看看!”喊了好几声,楼上没动静。邻居张阿姨从楼道里出来,看见他,叹口气:“别喊了,孩子估计还没醒呢。”黄嘉伟攥着练习册,指腹把封面的“物理”两个字按得变了形,最后还是转身往学校跑,后背的校服被汗浸得发暗。
那天下午,江喻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有点暗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发软,像被抽走了骨头。床头柜上的南瓜粥没动,已经凉透了,结了层薄薄的膜。他挪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最里面藏着个铁盒子,打开时“咔哒”一声响,里面是妈妈的病历单,还有张超市的购物小票,上面印着“软底鞋,39码”——那是妈妈走的前一天,他偷偷攒钱买的,只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人就没了。
他拿起那张购物小票,指腹抚过“39码”那三个字,突然狠狠往自己头上捶了一下。“没用的东西……”他咬着牙,声音发狠,“连双鞋都送不出去……”第二下捶下去时,力道没控制好,撞在桌角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可这点疼算什么呢?比起心里的空洞,简直轻得像羽毛。
傍晚的时候,他听见楼下传来李泽的声音,带着点哭腔:“我就是想给江喻送苹果,怎么就不行了?”接着是王老师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学校规定不能私自离校,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江喻扒着窗帘拉开条缝,看见李泽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红苹果,正被王老师往回劝。
李泽看见窗帘动了下,眼睛突然亮了,朝着楼上喊:“江喻!我给你带苹果了!可甜了!”江喻赶紧松开手,窗帘“唰”地合上,把那道微弱的光也挡在了外面。他滑坐在地上,耳朵里全是李泽的喊声,还有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他想回应,想告诉对方“我看见了”,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第三天,许琪在班会课上被王老师叫到办公室。“江喻的假条又续了三天,”王老师翻着教案,语气有点沉,“你跟他走得近,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吗?”许琪捏着衣角,想了想说:“他上周说,快到妈妈的忌日了。”
王老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过了会儿,他从抽屉里拿出个保温杯:“这是我爱人熬的银耳汤,你帮我给他带过去。就说……就说题目不会没关系,身体要紧。”许琪接过保温杯,指尖触到温热的弧度,突然想起江喻低头解题时的样子,睫毛很长,落在眼下像片小小的阴影。
那天放学,许琪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到江喻家楼下。她没上去,只是把保温杯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旁边压着张纸条:“银耳汤要热着喝,王老师说他年轻时也总熬夜,后来喝这个喝好了。对了,你的物理笔记被全班传着抄,大家说等你回来要请你吃冰棍。”
她站在楼下看了会儿那扇紧闭的窗户,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卷着落叶打在墙上,沙沙作响。
其实江喻听见她来了。他就站在门后,隔着门板听她的脚步声,听她把东西放在地上,听她转身离开时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他有好几次想开门,手都放在门把上了,可一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想到那些涌到嘴边的哽咽,又硬生生缩了回去。
他拿起那个保温杯,打开时,银耳的甜香漫开来,带着点冰糖的清润。他舀了一勺,烫得直吐舌头,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妈妈以前也总给他熬银耳汤,说“女孩子喝了养颜,男孩子喝了养胃”,那时候他总嫌甜,现在却觉得这味道怎么也尝不够。
第四天,江喻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他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楼下的路灯亮了又灭,手里一直攥着那张购物小票。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突然抓起桌上的练习册,狠狠地撕了起来。
纸页被扯碎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那些他曾经视若珍宝的公式、定理,此刻看起来像一堆可笑的符号。“学这些有什么用……”他把碎纸扔得满地都是,“妈妈也看不着了……”最后,他瘫坐在碎纸堆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像在看一张没画完的受力分析图,越看越晕,越看越觉得喘不过气。
那天早上,黄嘉伟在书包里装了个新本子。他没告诉别人,那是他用攒了两周的零花钱买的,封面印着辆赛车——他记得江喻说过,小时候最喜欢看赛车比赛,妈妈总带着他去村口的小卖部看转播。
他没再往江喻家跑,只是在早读课时,把那个本子放在江喻的座位上,旁边压着张纸条:“这是给你的,等你回来,我们一起解最后一道大题。”放完本子,他看着那个空位,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块拼图。
中午吃饭时,李泽把自己的苹果分给许琪一半:“你说江喻是不是生我气了?上次我摘苹果时摔了跤,他是不是觉得我笨?”许琪咬了口苹果,甜得有点发涩:“他不是生你气,他只是……有点累了。”李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剩下的一半苹果又包好,放进江喻的桌洞——他每天都放一个,好像这样江喻就能快点回来。
第五天,江喻终于拉开了窗帘。不是故意的,是他想找妈妈的老花镜,不小心碰掉了窗帘杆。阳光涌进来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捂住眼睛,指尖漏进来的光刺得他眼泪直流。
他在衣柜最底层找到了老花镜,镜片上蒙着层灰。他用衣角擦了擦,戴上时,世界突然变得模糊又清晰——就像妈妈看东西的样子。他走到书桌前,看着满地的碎纸,突然蹲下去,一张一张地捡。捡着捡着,看见许琪画的那个小球,被撕成了两半,他捏着那两半纸,拼了半天也没拼好,最后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下午,王老师在班会上说:“每个人都有想躲起来的时候,没关系,我们等他准备好了再回来。”说完,他往江喻的座位看了一眼,那里的本子还在,旁边的桌洞里,已经堆了五个苹果,红得像小灯笼。
第六天,江喻开始整理房间。他把碎纸扫进垃圾桶,把妈妈的病历单和购物小票放回铁盒子,藏回抽屉最里面。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有点肿,但至少不像前两天那么吓人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巷口的老槐树叶子快落光了,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像妈妈织毛衣时没织完的线。楼下有小孩在玩弹珠,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太阳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金红色。
傍晚的时候,他打开那个保温杯,里面的银耳汤早就凉透了,但他还是一勺一勺地喝完了。甜丝丝的味道留在舌尖,像妈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喻喻不怕”。
第七天早上,黄嘉伟在上学的路上遇见了江喻。
他刚拐进巷口,就看见个熟悉的身影,背着书包,走得很慢,像只刚睡醒的猫。黄嘉伟愣了愣,突然大喊:“江喻!”
江喻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只停着的蝶。他没说话,只是朝黄嘉伟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却像瞬间点亮了整条巷子。
黄嘉伟跑过去,从书包里掏出本练习册:“你看!我解出那道题了!步骤都写齐了!”江喻接过练习册,翻开时,指尖有点抖。黄嘉伟的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步骤确实很清晰,最后一步的答案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对勾,像只翘起的尾巴。
“很棒。”江喻合上书,递回去时,指尖碰到对方的手,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谁都没提这七天里发生了什么。黄嘉伟絮絮叨叨地说班里的事:“李泽的苹果快堆成山了,说等你回来分着吃。许琪的笔记又更新了,她画的小球越来越圆了。王老师上周随堂测,最后一道题全班就三个人做出来,我猜你肯定会……”
江喻听着,偶尔点点头,脚步慢慢跟上对方的节奏。路过巷口的小卖部时,他停了下来,看着橱窗里摆着的软底鞋,愣了愣。黄嘉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多问,只是说:“等周末,我们一起来买吧,给我爸也捎一双。”
江喻转头看他,阳光刚好落在黄嘉伟的脸上,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好。”江喻说,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股踏实的暖意。
走进教室时,早读课刚开始。江喻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座位,桌洞里露出个红苹果的角,旁边放着那个印着赛车的新本子。许琪坐在前桌,听见动静,回头看他,眼睛亮了亮,朝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李泽在后排,刚想喊出声,被黄嘉伟一把捂住嘴,只能使劲朝他眨眼睛。
江喻走到座位旁,放下书包。拉开椅子时,金属腿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很轻,却像一下子敲醒了整个教室。他坐下,从桌洞里拿出那个苹果,红得发亮,还带着点温度。
翻开许琪的笔记,最新一页的日期是昨天,上面写着:“今天的阳光很好,适合解物理题。”旁边画了个大大的太阳,光芒画得像炸开的烟花。
江喻咬了口苹果,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来,顺着喉咙往下淌,熨帖了五脏六腑。他拿出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我回来了。”
窗外的阳光涌进来,落在字迹上,像撒了层金粉。远处的操场上,传来早间操的音乐,轻快又明亮。江喻抬头,看见黄嘉伟朝他挤了挤眼,许琪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李泽偷偷从后排递过来颗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窒息的黑暗,好像正在被一点点照亮。就像妈妈说的,冬天总会过去,春天总会来的。而现在,他好像已经听见了春天的脚步声,轻得像羽毛,暖得像阳光,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物理练习册上,开始解那道黄嘉伟说的电磁场题。公式在纸上铺开,像条通往远方的路,虽然曲折,却总有光在前方等着。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