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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糖纸与淤青 江喻情绪失 ...

  •   清晨六点,窗帘缝隙漏进的第一缕光刚触到地板,隔壁房间就传来闷响。江顾然攥着牙刷冲过去时,江喻正用额头撞着衣柜门,发出“咚、咚”的声响,像在敲一面钝掉的鼓。

      “江喻!”

      江顾然拽住他后领往回扯,力道大得让江喻踉跄着撞进他怀里。鼻尖蹭到对方校服上的皂角味,江喻却像被烫到似的挣扎,胳膊肘往后顶,带着股要同归于尽的狠劲。

      “放开!”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别管我!”

      江顾然没放,反而箍得更紧。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不是冷的,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战栗,像寒风里缩成一团的幼兽。另一只手摸到江喻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撞过的地方已经红了一片,再撞几下怕是要破皮。

      “别撞了。”江顾然的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要撞,撞我这儿。”他把江喻的手往自己胸口按,那里的骨头硬邦邦的,经得起砸。

      江喻的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突然就僵住了。下一秒,他猛地抽回手,反手往自己脸上扇——“啪”的一声,清脆得像冰裂,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江顾然眼疾手快地攥住他的手腕。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劲,江喻的脸颊迅速浮起红印,连带着眼尾都泛了红,却不是因为疼,是某种汹涌的情绪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烧得他眼眶发烫。

      “没用的东西。”江喻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发飘,“连道物理题都解不出来,活着干什么?”他另一只手挣脱出来,狠狠往自己太阳穴上捶,“笨死了!猪都比你聪明!”

      江顾然把他的两只手都反剪在身后,用胳膊圈着他往床边拖。江喻的体重很轻,像拎着只折了翅膀的鸟,可他挣扎的力道却大得惊人,膝盖往江顾然腿上撞,后背往墙上顶,嘴里反复念叨着“放开我”“让我死”。

      直到后背抵着床沿,江顾然才松了点劲,却没完全放开。他从口袋里摸出颗青提糖,剥开透明的糖纸,往江喻嘴边送。甜丝丝的葡萄味漫开来,是江喻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以前他妈总说:“喻喻吃了糖,脑子就转得快了。”

      江喻偏过头,躲开了。下巴绷得紧紧的,侧脸的红印还没消,像片落在苍白皮肤上的晚霞。“别拿这个哄我。”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不配吃。”

      “谁跟你说不配?”江顾然把糖往他唇间又送了送,语气硬得像块石头,“你不吃,我就一直举着。”

      僵持了半分钟,江喻的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含住了那颗糖。甜味在舌尖化开时,他突然就泄了气,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江顾然的手背上,烫得人心里发紧。

      “我解不出来……”他含着糖,说话含混不清,“那道题我解了三个晚上,步骤写了满满三页纸,还是错的……”眼泪越掉越凶,“我是不是很笨?妈妈以前总说我聪明,她是不是骗我的?”

      江顾然没说话,只是松开反剪他的手,转而搂住他的肩膀。江喻的身体还在抖,像寒风里的树叶,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胳膊,却没吭声——比起江喻对自己下的狠劲,这点疼算什么?

      桌上的闹钟滴答作响,晨光慢慢爬过地板,照在散落的物理练习册上。最上面那页写满了公式,红笔圈着的错误像扎眼的补丁,旁边是江喻用黑笔写的“蠢货”,字迹重得几乎要划破纸。

      江顾然拿起那本练习册,翻到空白页,从笔袋里抽出支笔,开始写解题步骤。他的字迹不如江喻清秀,却一笔一划很认真,在“动量守恒”旁边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像两个撞在一起的小球。

      “你看,”他把练习册推到江喻面前,“这里少了个条件,不是你笨。”

      江喻没看,只是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沾着点墨水,此刻却在微微发颤——刚才就是这双手,把笔狠狠摔在地上,把练习册撕得粉碎,最后还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是我笨。”他重复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什么都做不好。以前学不会系鞋带,妈教了我一个星期;后来学骑自行车,摔得膝盖全是疤;现在连道题都解不出来……”他突然抓起桌上的橡皮,往自己额头上砸,“我就是个废物!”

      江顾然一把夺过橡皮,扔到窗外。“不准这么说。”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你第一次考年级第一的时候,是谁在我面前炫耀了一整天?你帮李泽补数学,他从及格线爬到八十多分,是谁比他还高兴?”

      江喻的眼泪掉得更凶了。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片段突然涌上来:考第一那天,他把奖状铺在妈妈的遗像前,偷偷哭了半宿;李泽拿着成绩单冲过来时,他嘴上说“运气好”,心里却像揣了颗糖。可那些有什么用呢?现在的他,连道题都解不出来。

      “那是以前。”他哽咽着说,“现在我什么都不是。”

      江顾然从书包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时“咔哒”一声响,里面装满了青提糖,透明的糖纸在晨光里闪着微光。“我每天带五十颗来,”他拿起一颗,放在江喻手心里,“你吃一颗,就代表你做成了一件事。比如今天,你接住了这颗糖,就是一件事。”

      江喻的指尖捏着那颗糖,糖纸的纹路硌在掌心,像颗小小的印章。他想起小时候,江顾然总抢他的青提糖,两人滚在院子里的草地上打架,妈妈站在门口喊“别弄脏衣服”,笑声脆得像风铃。

      那时候的阳光总是很暖,青提糖总是很甜,他从没想过“笨”或者“没用”这样的词,因为妈妈总会摸着他的头说:“我们喻喻是最聪明的。”

      可现在妈妈不在了。

      “我想她了。”江喻突然说,声音哑得厉害,“我想让她再教我系一次鞋带,再给我买一次青提糖,再骂我一句‘小笨蛋’……”他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可她不在了,没人要我了……”

      他又开始打自己,这次是用拳头往胸口砸,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心里的空洞都砸满。江顾然扑过去抱住他,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上,任由他的拳头落在自己后背,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敲在棉花上。

      “我要你。”江顾然说,声音闷闷的,“我每天来,给你带青提糖,给你讲题,陪你发呆……你要是不想见人,我就陪你躲着;你要是想骂人,就骂我;你要是想打,就打我……别打自己,行吗?”

      江喻的拳头停在半空。温热的眼泪浸湿了江顾然的校服肩,那片布料慢慢变得沉甸甸的,像吸满了他的悲伤。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皂角味,混着点阳光的气息,突然就想起妈妈洗的衣服,总是带着这样干净的味道。

      “我是不是很麻烦?”他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是。”江顾然毫不犹豫地回答,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但我乐意。”

      那天上午,江喻没再打自己。他靠在床头,一颗接一颗地吃青提糖,江顾然则坐在书桌前,帮他整理撕坏的练习册,用胶带小心翼翼地粘好,在每一页的角落都画个小小的笑脸。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飘过,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带。江喻看着江顾然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专注的时候会微微往下垂,像只停着的蝶。嘴里的青提糖慢慢化掉,甜味留在舌尖,像某种温柔的承诺。

      下午的时候,江喻的情绪又失控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肿得像核桃,突然就觉得陌生又讨厌。他抓起梳子,狠狠往自己头上砸,梳子齿划破了头皮,有点疼,却让他清醒了点。

      “你看你现在的样子,”他对着镜子里的人说,“邋里邋遢,疯疯癫癫,谁见了都嫌烦。”他抬手往自己脸上扇,力道比早上还重,“活该没人要。”

      “住手!”

      江顾然推门进来时,正撞见他第二下要扇下去。他冲过去攥住江喻的手腕,对方的皮肤冰凉,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可那只手却在拼命挣扎,带着股自我毁灭的狠劲。

      “我让你住手!”江顾然把他拽到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揉进骨血里,“你就这么想让她担心吗?”

      江喻的挣扎突然停了。妈妈这两个字像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他想起妈妈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喻喻要好好活着”,那时候他拼命点头,说“我会的”。可现在的他,却在作践自己,让她在天上都不得安宁。

      “我错了……”他突然崩溃大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错了江顾然……我控制不住……”他的指甲掐进江顾然的后背,力道大得像要嵌进去,“我好难受……”

      江顾然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哄个迷路的小孩。“我知道,”他轻声说,“我知道你难受。哭出来就好了,别憋着。”

      哭了很久,江喻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呜咽。江顾然扶着他坐到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包湿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脸。湿巾有点凉,触到脸上的红印时,江喻瑟缩了一下。

      “疼吗?”江顾然问。

      江喻摇摇头,又点点头。不是脸疼,是心里疼,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冷风直往里灌。

      江顾然从书包里掏出个保温杯,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喝点水。”他看着江喻把水一口一口喝下去,喉结滚动的样子像只受伤的小兽,“晚上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做。”

      江喻没胃口,却还是说了句“随便”。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闹了,江顾然已经够累了,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来,晚上等他睡了才走,书包里永远装着他爱吃的青提糖,还有写满解题步骤的练习册。

      那天晚上,江顾然在他房间的地板上打了个地铺。睡前,他往江喻手里塞了颗青提糖:“要是半夜醒了,就吃一颗。”

      江喻捏着那颗糖,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突然觉得房间里好像没那么空了。黑暗里,他能闻到青提糖的甜味,能感觉到身边人的体温,那些翻涌的情绪似乎慢慢平静下来,像退潮的海。

      凌晨的时候,他还是醒了。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照在江顾然的脸上,他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江喻慢慢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此刻很安静,没有再往自己身上打,只是轻轻捏着那颗青提糖。

      他把糖放进嘴里,甜味漫开来时,突然就想通了一点:也许他确实不够好,会笨,会犯错,会控制不住地难过,但至少,他还有人在乎。

      第二天早上,江顾然醒来时,发现江喻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在练习册上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纸上,像只停着的蝶。

      “醒了?”江喻的声音还有点哑,却比昨天平静了些。

      江顾然凑过去看,练习册上写着解题步骤,虽然还有点生涩,却一笔一划很认真,在最后一步后面画了个小小的对勾,像只翘起的尾巴。

      “我解出来了。”江喻说,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又有点小小的骄傲。

      江顾然拿起一颗青提糖,放在他手心里。“嗯,很棒。”他笑着说,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这是今天的第二件事。”

      江喻捏着那颗糖,指尖的温度慢慢传过来。他看着江顾然在练习册上画的小球,看着散落的青提糖纸,突然觉得,也许难过并没有那么可怕。至少现在,有个人陪他一起扛着,有颗糖的甜味在舌尖,有束光落在纸上。

      他低下头,继续往下写题。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慢慢来,总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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