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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隧道(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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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匆匆地将所有的笔记本和零散的纸张都带走了。
他们回到了清洁房的主房。主房类似于小客厅,几个人顾不上脏乱,草草找了满是尘灰的小沙发坐下。谭又青直接瘫进了座位里,半晌没有缓过来,像一具被抽走了筋骨的躯壳。
空间陷入了沉默。
谭又青缓缓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先把日记看完,待会我再讲我在幻觉里看到了什么。”
语毕,他从阿曼手中接过日记本,翻开到了写有2004年1月1日那一页,接续着继续朝后翻着。
他面色青灰,眼窝深陷,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李容情拿出他们原先找到的手电筒,小心翼翼地为谭又青照着光。光束切割开了昏暗,照在泛黄的纸页上,照出那些密密麻麻的蓝黑色字迹。
庄月的日记记载了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事情,详细到称得上琐碎,记录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事情,有时还会写一两句歌词,甚至画上一幅画。
她的笔触很好,经常画些动物,栩栩如生。
正要略过这些零星的信息时,谭又青皱了皱眉。
他顿住了手。
纸页停在了某一处。
“——2004年1月12日。”
“快过年了,真不敢相信。又在这里待了一年,感觉已经麻木了。”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雨露,如果在这里养植物的话,估计已经枯死了吧。”
字迹到这里顿了顿,有一团墨渍,像是笔尖停留了很久。然后:
“……说起来,也快到晓声的生日了。”
“已经是一名大哥哥了。”
谭又青紧紧盯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像是如释重负一般,沉声说道:“……晓声。”
庄晓声。
他们所扮演的“主人公”。
“这里有几个信息,”宋司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按照庄月的口吻……庄晓声应该是他的儿子。前面日记也提到过‘小妹’,应该是对于女儿的爱称……一般来说,在有兄弟姐妹的情况下,父母可能这么喊。”
谭又青点点头:“这样确实就对得上了。”
他口中应着话,手上的动作没停,飞速的翻阅着日记。
“——2004年1月22日。”
“新年快乐。”
“隧道里干冷,幸好衣服够厚,不影响上班。”
“今天总觉得怪怪的……也可能是我一个人太久,多虑了。”
“……有时候隧道太安静,一点风声、水声都让我心惊胆战。可一想到只有我一个在这儿,心情反而好些,没那么怕了。人心比鬼可怕。”
“通风管道的气流声有时听起来像人在叫,或者在叹息。有时伸手去摸,管道壁竟然是热的——温热的,像有体温。”
“也可能是我太久没见过活人,精神错乱了。写这行字的此刻,我都不敢确定这些事究竟是真是假。”
“——2004年1月24日。”
“晓声,生日快乐,永远幸福。”
“以前最喜欢唱虫儿飞哄小妹睡觉,你也跟着唱,结果唱得乱七八糟,把小妹都给吵醒了。”
谭又青的目光还钉在那页纸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缘。
“难怪,”宋司拍了下手,“祈祷时听见的虫儿飞……是不是因为庄月知道我们扮演的‘庄晓声’来找他了?”
之后的几天日记,一切如常。
谭又青咬了咬下嘴唇,已经看得有些发昏,眼球感到有些干涩,却仍依旧继续一页页往后翻看。
“——2004年2月3日。”
“钥匙不见了。”
“保险箱打不开。”
之后的几天,都没有正经的记录。
都是一些随意的涂鸦。
大多数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庄月的画技不错,将他们两个画的像年画里的娃娃,有些肉肉的,看起来颇为可爱。
——但翻过几页后,谭又青的手指僵住了。
画还是那两个孩子,但线条开始不对劲了。
男孩的嘴角往上翘,翘得越来越高,几乎要咧到耳根。眼睛不再是弯弯的月牙,而是瞪得浑圆,瞳孔缩成两个墨点。旁边的女孩身形拉得细长,四肢像被揉过的橡皮泥,软塌塌地扭曲着,手指一根根数不清,交错纠缠,像某种多足的虫。
再翻一页。
男孩的轮廓还在,但五官已经模糊成一片晕开的墨渍,像是鼻尖久久戳在纸上没有动弹。女孩的位置只剩下一团乱线,乱线中间隐约能辨认出半只眼睛——不是画的,像是被反复描摹、戳刺,纸面磨得发毛,甚至破了一个小洞。那只眼睛从洞口往外看。
谭又青突然觉得那只眼睛在看他。
他猛地合上日记,又立刻翻开。
再翻一页。
男孩女孩的轮廓陡然变得规整,笔触也柔和了下来。
他们脸上挂着同一张笑脸,弯弯的眉眼,上扬的嘴角——和住宿间中供奉的佛像别无二致。那笑容慈祥、宽容。
谭又青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微微颤抖。
下面标着一行小字,字迹却异常工整,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亲爱的儿子女儿。
佛保佑你们。
“……庄月的精神已经不正常了,”李容情攥着手电筒,指尖发白,“这个副本里的‘佛’一定是很重要的意象,起码对于庄月来说很重要。”
谭又青没有应声。他往后翻了翻日记。
后面的记录几乎是狂乱的——每日只有两三个字,歪歪扭扭,有的被划掉,有的被反复描黑,几乎可以透过纸张看见庄月惊惶痛苦的面容。“救”、“跑”、“关门”、“血”——最后一个字重复了很多页,越写越大,最后占满了整张纸,看不出意义,变得像涂鸦般幼稚,像一声尖叫。
确认没有更多信息之后,谭又青合上了日记。
他坐在四人的中央,李容情站在他身后。阿曼靠墙抱着胳膊,宋司蹲在地上拨弄着香灰,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呜咽着挤进来。
“我讲一下刚才在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吧,”谭又青推了推眼镜,眼神锁在阿曼身上,“刚好趁着这个机会,我们把信息汇总一下。从我刚刚经历的开始。”
阿曼抬了抬眼皮,神色如常。
“刚才在房间里,日记看到一半,进行完团体任务之后……我被魇住了。”
“我拿着的工牌上的人……庄月,突然开始扭曲着微笑,嘴角上扬到不正常的地步,本来正常的面容突然变得像隧道里的焦尸一样被火焚烧过,整个人面目狰狞朝我冲过来。但是她并没有攻击我,只是重述了一句话——”
谭又青顿了顿,一字一顿:“时时勤拂拭,勿使尘埃。”
阿曼被他看着,丝毫不心虚,看起来一切如常:“是庄月日记本里的那句话?”
“对,”谭又青点点头,继续道,“接着,我就感觉被人强行摁倒在佛像前,膝盖撞在地上,头被摁着,强行朝佛像跪拜。”
宋司呵呵了一声。
“你知道你在现实中发生了什么吗……”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沧桑,像一个见惯了熊孩子闹腾的老妈子,“你特么……你一直一动不动,然后突然拿起消防斧,转身就往李容情脖子上砍。我们三个拉你都拉不住——你那时候的力气大得吓人,眼睛直愣愣的,笑得和鬼一样。紧接着你扔了斧子,非要去上香。上完香,你就跪在那儿不动了,足足跪了五分钟。”
谭又青的心紧了紧,瞥了一眼李容情的脖子。
衣领边缘确实有一道浅淡的血痕,从锁骨斜划上去,再深一点估计就可能伤到要害。
李容情察觉到他的目光,却歪了歪头,冲他笑了笑,好像那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擦伤。
“我在幻觉里没有意识……”谭又青垂下眼,“上完香后,我的视角就换了。”
李容情问:“视角?”
谭又青点头。
“视角,就像是游戏里操控人物一样,”谭又青语气冷冷,“我感觉我被塞入了另外一个身体。”
“我变成了一个孩童,躲在柜子里,整个人蜷缩着在哭。我被关在这个‘视角’里,除了看,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能闭上眼睛。”
谭又青将脸低垂下来。
他缓缓地捂住脸,掌心触到冰凉的皮肤,感受到眼睛一阵干涩和大脑的晕眩。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低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
“……我看见庄月在杀人。”
宋司抬眼,盯住了他。
在双手遮掩之下,谭又青眯起双眼,眼神清醒而冷冽。
他刻意朝他们忽略了一件事——庄月扭头看过来时,唤出的那声“阿曼”。
他不知道为什么瞒下了这个细节,也许是直觉,也许是他需要留一张牌。
与看起来的崩溃不同,谭又青反而感觉自己处于极端的冷静之中,虽然浑身疼痛僵硬,但是大脑活跃异常,每一根神经都被充分调动,飞速运转着。
他斟酌了一下,开始叙述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柜门的缝隙很窄,我只能看见一块倾斜的画面,歪斜的、晃动的、被木条切割成一条一条的。”
“庄月背对着我。她比工牌上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碎花围裙,只是围裙上全是血。湿漉漉的,有些地方还在往下滴血。”
“她手里握着一把刀,不是菜刀,是那种长柄的的剔骨刀。地上躺着一个男人,脸朝下,后脑勺凹下去一块,周围洇开一大滩黑红色的东西。”
谭又青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
“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着那个男人。围裙上的血还在滴,嘀嗒,嘀嗒,很慢,很均匀。然后——她开始笑。不是大声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闷的笑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又像憋不住笑出声来。”
“接下来的,我没有看清。”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新的脚步声。”
谭又青的声音变得更低,几乎是耳语:
“脚步声很奇怪。一重一轻,像是有人跛着脚,或者拖着什么东西。那脚步声先走到我旁边,甚至能感觉到他就站在柜子外面,隔着薄薄一层木板,几乎能听见他的呼吸。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柜门往里推了推,推紧了。”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能听见声音——拖拽的声音,沉重的、摩擦地板的闷响。还有什么东西撞到门框上,咚的一声。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跌跌撞撞地走远了。”
“我看到的,就只有这些,”谭又青讲到一半咳嗽了两声,“我耳边一直在重复‘勿使惹尘埃’这句话……之后总算有一些意识,拼命的将香灰弄倒了,终于醒过来了。”
“你这灵视也太高了,和你在一块几乎都轮不到我出事……”宋司叹了口气,“现在来谈谈关于庄月。”
“副本专门讲述了‘庄月’以及她的身世,想必她和‘隧道’这个主题应该有正相关。她起码是一个小boss,或者重要的npc。”
“从日记中可以得到几个线索——‘庄晓声’,我们扮演的‘主角’,疑似是庄月的儿子。除此之外,庄月还有一个女儿,但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宋司摸着下巴,问道:“……既然我们在副本之中扮演庄晓声,那有没有可能,你在幻觉中的‘视角’也是庄晓声?亲眼目睹了母亲的犯案……”
谭又青摇摇头:“可能是吧。”
“按照你这么说,”李容情插话道,“为什么不可以是小妹?她也是庄月的孩子。”
宋司转头问道:“有可以辨别性别的特征吗?”
“‘我’在哭,但是都是呜咽,”谭又青继续摇头,“孩子太小了,童声分不太清性别。”
但是,如果顺着这个思路……
谭又青心里猛然一惊。
他想起柜门外庄月呼唤的那声“阿曼”。
阿曼突然在此时笑了笑。她漫不经心地侧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少了个人。”
宋司一愣,随后点头:“确实。一家三口……从头到尾,都没提到父亲。”
手腕上突然感到一阵温热。
谭又青低头,发现李容情将手伸到了他的腕上,像是猫一样,蹭了蹭他。
“不是已经提到了吗?”李容情掀起眼皮,语气拉长:“……地上躺着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