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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隧道(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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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歌声不是从远处传来的。
它似乎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从地板下面一点一点往上爬,黏腻地、缓慢地,贴着人的皮肤往上攀。李容情侧耳听了很久,才从那含糊的音节里辨认出一点熟悉的轮廓。
“……虫儿飞……花儿睡……”
那调子断得厉害,每一个音都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硬挤出来的,尾音拖得很长,拖到最后变了形,变成一种类似于呜咽的东西。唱的人似乎忘了下一句,于是就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得稀烂,嚼得不成人声。
宋司的声音压得很低:“虫儿飞……是儿歌吧?”
阿曼点了点头,但她没说话。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某个方向。宋司朝她视线看去,发现她正在盯着谭又青。
李容情也扭头望去了。
谭又青站在离自己两三步的地方,头低着,刘海垂下来,把整张脸都遮住了,只能窥见他眼镜的边框,在暗处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从刚才那歌声响起来开始,他就没动过。
不是没动。
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李容情见过他灵视发作的样子——也看见过他精神错乱朝自己挥砍的痛苦模样。但那是有反应的,是活的。
而现在,他站在那里,像一具被抽空了内容的壳,只剩下一张皮还在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形状。
……有什么变故,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
李容情脑海中闪过一句话,同时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谭又青的袖子。
那一瞬间,谭又青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不像是一个刚才还凝固着的人。李容情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脖子侧面一凉。
是金属的凉、是斧刃的凉。
曾经李容情手持的那把消防斧牢牢握在他手里,现在就横在他和谭又青之间。
斧头尖端那一面贴着李容情的颈侧,冰得他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李容情下意识想退,却发现他握斧的手稳得出奇,一点缝隙都没给他留。
然后谭又青抬起头来。
刘海从脸上散落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他从来没见过。
他在笑。
那个笑容是软的,是散的,像是一滩正在融化的蜡从五官的轮廓上淌下来。他的眼睛弯着,瞳孔却涣散得厉害,仿佛在看李容情,又仿佛在看他身后某个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嘴角咧得很开,开到一个不自然的角度,露出一点牙齿的边。
那是一个意乱情迷的笑。
李容情面板上的弹幕飞速地刷满了一整屏——
【牛逼,又被魇住了,98灵视值还是太高了,精神不正常】
【被队友狂砍两次??跟狂犬病一样,谁靠近谁倒霉】
【这算什么,蛇蝎美人?】
【这个副本不用设boss了……怎么感觉都是队友一个人在砍啊,内鬼说是,主播实惨】
“……李容情。”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梦呓。
斧刃贴着他的皮肤,微微往前送了一点。
*
名字凿入的瞬间,谭又青感到一阵被拖拽的撕裂感。
那声“阿曼”像一根冰冷的钩子,穿透“谭又青”的认知,企图将他从自身躯壳里拖出去,塞进那个矮小、恐惧的孩童身体里,塞进这陈年记忆的囚笼。
“我不是……阿曼。”
这个念头在沸腾的脑海里炸开。
但幻觉的泥沼无孔不入。
妇人的脸——庄月尚还完整的脸——开始溶解。
蜡黄的皮肤下渗出焦黑的颜色,清秀的五官像燃烧的蜡像般垮塌,愤怒的眼神被空洞与痛苦吞噬,记忆与现实的恐怖正在叠加,要将他彻底吞没。
不能看她。
仅仅是瞧了一眼,便双眸刺痛。
谭又青猛地闭上了眼——他无法控制这幻觉视野,但他能控制自己的思维。
他将所有残存的精神力量,从眼前恐怖的景象上狠狠抽离,转而投向自身,投向那不合时宜的触感。
手里有东西。三炷香。温的。烟是弯折的。
膝盖很痛。刚才重重磕在地砖上,钝痛此刻才清晰传来。
嘴里有味道。幻觉带来的血腥味?不,是更真实的……李容情之前给他的那颗薄荷糖,残存的、微弱的清凉。
……我在做什么?
谭又青一滞。
我还在副本里,他茫然的想。
随后,他调动浑身力气,试图挣脱。
……又被魇住了。
理智值太低,灵视值太高,就像上次一样神不知鬼不觉的落入幻觉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要尝试挣脱什么,只知道自己已经脱离了现实,紧绷的精神突然崩弦,手中突然有了些感知。
他做了一个极其大胆、近乎本能的动作——他不再试图将香插入香炉,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握着香的手腕猛地向下一顿,然后逆时针一拧!
原本稳稳当当插入香炉中的细香突然被谭又青向外掰弄,香炉顺势滑倒,大片大片的香灰撒出。原本洁净不染尘灰的台面被弄的脏污一片。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碎裂声,仿佛来自脑海,也来自手中的香。其中一根细香,从中间裂开了。
周身萦绕不散的诵经声骤然出现了一个尖锐的杂音,“勿使惹尘埃”的语句说到一半像调了频的老式收音机,突然止住了声音。
眼前妇人的溶解、柜子的景象、甜腥的霉味剧烈地闪烁、抖动了一下。
有用!仪式可以被打断!
谭又青抓住这瞬间的松动,不顾一切地重述这个念头。他将裂开的那根香当作“刀”,在香炉的灰烬里,用颤抖的手,胡乱地、用力地划动!
灰烬被搅乱,青绿色的火苗疯狂摇曳,光线乱闪,将佛像那张疯狂的笑脸照得明明灭灭,更显鬼魅。颅内的诵经声开始变得混乱、重叠,甚至互相冲突。
“勿使惹尘埃……尘埃……惹我……拂拭……拂不尽……”
混乱,带来了缝隙。
谭又青感到那股将他固定在原地的无形钳制,出现了一丝松动。他猛地抬头,不是看佛像,而是看向佛像身后——那片被绿光照亮、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
在摇曳的光影中,墙壁上似乎隐约浮现出一些原本不存在的痕迹。那不是涂鸦,更像是……一个人形。像一团水渍,边缘不规则,颜色略深,隐隐约约,组成了一个非常模糊的、扭曲的图形。
那是什么?新的线索?还是陷阱?
但此刻,任何异常,都比持续这致命的跪拜和沉沦的幻觉要好!
谭又青用尽最后的清醒,将全部注意力、全部对抗的意志,死死钉在那个模糊的人形上。
那性质……像是一个挥舞着拳头的男人。
就在他试图解读时,脑海一阵刺痛,仿佛大脑直接被捣弄般扭曲痛苦。
谭又青缓了缓,不再去解读,不再去理解,只是“看”,用目光去“抓取”那个痕迹,仿佛要将它从墙壁上“抠”下来。
“看着我!看着我!!” 他在内心嘶吼,不知是对那痕迹,还是对自己。
“滋啦——嘣!”
一声仿佛琴弦崩断的脆响在脑海中炸开。
眼前的一切——佛像、绿火、柜子、庄月、香炉——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轰然碎裂!
“咳!咳咳咳咳!!”
谭又青身体猛地向前一栽,剧烈地咳嗽起来,冰冷的空气重新灌入肺叶,带来真实的刺痛。他依然跪在佛像前,手里确实握着三炷香,但香已经熄灭,只剩下三缕细细的、笔直向上的青烟。
膝盖下的地砖冰冷坚硬,手腕还残留着被紧握的幻痛,耳廓似乎还沾着湿润的触感……但,房间是安静的。没有歌声,没有破碎的躯体,没有绿火,佛像也恢复了那慈眉善目的模样,只是嘴角的彩漆似乎更斑驳了些。
他猛地转头。
李容情、还有另外两名队友,依旧站在原地,姿态略显僵硬,但眼神正在迅速恢复焦距,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看向他。他们似乎刚从某种凝滞状态中解脱。
“……刚才发生了什么?”谭又青低咳着问道。声音更沙哑了,喉间刺痛,整个人都近乎干涸。
“……你刚才突然把消防斧对着李容情,好像要砍他,随后就对着佛像跪下去,要给佛像上香……怎么拉都拉不动。” 阿曼又手持着DV机对着他,低声道:“……李容情想上去帮你,但是没有用,我叫住他了。”
宋司斟酌着,语气缓慢、沉重,带着某种不祥的质感:“阿曼从DV机里看见……看见庄月骑在你背上。”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真的说出了这句话。
“两条麻花辫垂下来,在你胸口晃,手里拿着你的眼镜。你的背就那么弯着,感觉脊梁骨几乎要折断,然后坐在佛台前。”
他的声音更低了:“……DV机能看见的、能感受到的,全都不是实物。我们什么都做不到。”
谭又青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三炷香中,有一根的中间,有一道新鲜的、细微的裂痕。
他再抬头,看向刚才浮现人形的墙壁。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岁月留下的正常污痕。
谭又青伸手拿起放在台面上、被香灰沾染的眼镜,简单地擦拭一番,随即带上。
听着阿曼和宋司的话,他没有出声,却在心中若有所思。
——阿曼觉得隐瞒了些什么。
……刚才进入之后的幻觉分为两个部分。第一个是被炸伤状态可怖的庄月,应该是她在隧道爆炸中痛苦死去的模样——第二个幻觉还是庄月,但是并不是在隧道之中。
第二次,“他”被困在一个柜子里。一个孩子的身体,蜷缩在黑暗中,透过柜门的缝隙往外窥视。那感觉如此陌生——这不是他的视角,不是他的记忆。他只是被硬生生塞进了另一具躯壳里,被迫用别人的眼睛去看。柜子里的气味是樟脑和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甜。
然后庄月出现。
她站在柜门外,光线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俯下身,嘴唇翕动,那声呼唤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阿曼。”
不是叫他。
那是透过他在喊谁?在喊那个真正蜷缩在柜子里的孩子?还是喊某个早已消失、却从未离开的人?
谭又青不语,借着李容情的搀扶慢慢站起,腿还在发软。他轻轻拂去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个细节,最后落回那尊笑面佛上。
他低声道:“先找线索。我有预感……这个房间能待的时间不多了。把有用的东西都装起来带走,去看看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