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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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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欣雨的哭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像一头受伤的动物被困在铁笼中。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迅速移开目光,将隔板缓缓升起。
那是一种善意的回避。
手机在她手中震动,屏幕上是侄女打来的电话。她盯着那个名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指尖在红色拒接键上悬停,最终按了下去。
电话再次响起。再按掉。
又一次响起。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任由震动在手心持续,直到铃声停止。第四次响起时,她终于划开接听,却只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小姑?小姑你说话啊……”侄女焦急的声音传来。
温欣雨咬住下唇,几乎要将嘴唇咬破,才勉强抑制住汹涌的情绪。“钥匙……”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在她平时背的包……侧面口袋……”
说完这几个字,她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那个粉红色的小背包,此刻在她脑海中清晰无比。上个月母亲生日那晚,母女俩睡前闲聊,她发现母亲床头的办公桌抽屉上了锁,就顽皮地问:“这里面有什么宝贝?”
“没什么,就是一些钱。”
“不会整个柜子都是吧?”
母亲笑着用眼神示意桌上的小背包——那个她赶圩或去市里时背的包,装些手机、钱和零碎东西。温欣雨从包的侧面小口袋摸出一把小钥匙,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用尼龙袋包裹的袋子,一层层塑料袋里,是崭新整齐的钞票:100元、50元、20元、10元、5元、1元,每一张都按面额分类放好。
这些都是逢年过节,她和姐姐们、小辈们给母亲的。有些票子已经存放了几十年,边角依然平整,像从未流通过。母亲舍不得花,就这样一张张攒着,像是收藏着儿女们每一次回家的记忆。
温欣雨当时只是大致看了一眼,便原封不动地放回去,锁好抽屉。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张钞票都是一份被她轻忽的心意。
从十一岁上初中住校起,她回家的次数就屈指可数。初中有周末,高中大学一学期一次,读研工作后,常常只有过年才回。创业最艰难的那两年,甚至连过年都没能回家。最近几年父母年纪大了,姐姐们陆续成家,大姐的孩子都有了孩子,四代同堂。父母生日时,姐妹们无论多忙都会回来团聚,一年三次,雷打不动。
可平日里,真正陪伴在父母身边的,只有留守老家的大姐。
而母亲临终前,竟然没有把这最重要的钥匙托付给日日相伴的大姐,却在一个月前的深夜,不经意地告诉了她——这个最忙碌、最不常在身边的女儿。
想到这些,愧疚与无力感像一双冰冷的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心脏。眼泪几乎没有断过。
“妈……”她喃喃地喊,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妈……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能再快一点。对不起这七天我不在你身边。对不起我总以为还有时间。
车无声地驶入起伏的乡道,窗外黑漆漆一片。温欣雨慢慢止住了哭声,但眼泪还在无声地流。她用手背狠狠地擦去脸上的泪水,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侄女的信息:「现在到哪里了?现在准备入棺了,时辰马上就要过了。」
再次崩溃。胸闷得像压着巨石,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知道,车就算飞起来,也赶不上那个时辰了。
连母亲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手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她只能任由泪水横流,心脏和胃都不听使唤地绞疼起来。
手机又震动一下,这次是范林宣的信息:「欣雨,到家了吗?」
温欣雨勉强控制住发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没有,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赶上。」
屏幕那端,范林宣盯着这行字,手指在输入框上反复徘徊,打了又删。最后,她什么也没有发——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疼和无力,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
正要放下手机,温欣雨的信息又进来:「林宣,再次谢谢你。接下来几天我会关机。等回S市后联系。勿念。」
范林宣看着这行字,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温欣雨趁在车上还有一点时间,强制自己平静下来。她给助理魏如薇发了信息:「如薇,明天开始公司一切事务由刘副总代理。德国港口那边让秦缘赶紧通知客户提货。相关认证资料我已经上传到了公司证件盘。七天后我会联系你。」
然后又给侄女发去最后一条挣扎的信息:「还在半路。能等等么?」
回复来得很快,也彻底击碎了最后一丝希望:「不能等了。大姑也是才到,本来要等冬姑才推迟了会儿,现在冬姑车子到了。」
大姑是二姐,在市里一个区工作,正在开会时接到电话就往回赶。冬姑是三姐,是重点高中高三的班主任兼英语老师,晚上还在上晚课,现在才紧赶慢赶刚到。
温欣雨闭上眼睛,不敢再问,也不敢再发信息。她知道,时辰到了。
“妈,对不起,对不起……我回来迟了……”
她任由眼泪肆意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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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最终停在了家门口。整栋房子的灯都亮着,灯火通明——这是老家的习俗,为逝者照亮回家的路,也让老人看清亲人们的脸。
温欣雨推开车门,侄女已经等在门口,先给了司机一个红包。她走进厅堂,脚步虚浮。
“小妹……”大姐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哽咽。
二姐和三姐也都走向她,三姐妹的眼睛都是红的。她们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把温欣雨拥在中间。那一刻,所有的愧疚、所有的自责、所有没能赶上的遗憾,都在这个沉默的拥抱里找到了暂时的安放。
然后温欣雨看见了堂屋正中的棺木。
黑色的棺木,架在两条长凳上,前头摆着母亲的遗像,香烛燃烧,烟气袅袅。棺盖已经合上——按照规矩,入棺后就不能再打开了,要等到出殡前最后一次告别。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安静了。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走到棺木前,她跪下。膝盖碰到冰冷的水泥地,发出一声闷响。她伸出手,颤抖地抚摸着黑色的棺木。木头冰凉,光滑,上面有细细的木纹。
“妈,”她轻声说,声音颤抖得厉害,“我回来迟了。对不起……”
眼泪滴在棺木上,在黑色的漆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一只温暖的手搭在她肩上。是大姐。“给妈上柱香吧。”
温欣雨点点头,在姐妹的搀扶下站起来。她接过三炷香,在蜡烛上点燃,然后跪在棺前的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之后她不停地给母亲烧纸钱,试图用这种方式抚平心中未尽的遗憾。可无论烧多少纸钱,那份“对不起”依然沉重地压在心头。
香烟袅袅升起,在灯光下盘旋,然后消散。
跪了十多分钟,大姐实在不忍心,轻轻拉她起来:“妈不会怪你,大姐也不怪。起来吧。”
“妈最后几天,一直念叨你。但她不让我们催你回来,说你在关键时刻,不能分心。”
温欣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前两年疫情,市场不景气,连母亲都感觉到了,每次打电话都会问起她的情况。那段时间,她打电话给母亲的频率最高,有时一周每晚都打,和母亲聊东聊西,却从不谈生意上的艰难。其实她打电话给母亲的时候,往往是她最难过、最难熬的时刻。资金链一次次告急,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她不知道找谁说,也不知道向谁倾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母亲。每次和母亲通完电话,身心都会轻松许多,那些层层叠叠的问题似乎也能一个个找到解决的方法。偶尔不小心说漏嘴,母亲便总能知道她很忙很忙。所以即使母亲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不忍心让最心疼的小女儿回家,影响她的事业。
走进母亲的房间,里面已经空荡荡。母亲的一切生活用品、衣服都已经按照习俗焚烧了。触目皆空。就在上个月,她还和母亲睡在这个房间里,睡在同一张床上。
侄女过来轻声告诉她:“婆走得很安详,一入棺后,就像睡着了一样。”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针,扎在温欣雨心上。
“出殡前……”温欣雨的声音很轻,“还能开棺吗?”
“能的,”大姐握住她的手,“出殡前会有最后一次开棺告别,让至亲见最后一面。然后才封棺。”
温欣雨点点头。至少还有一次机会,能真正看到母亲的脸。
沉默良久,温欣雨忽然开口:“钥匙……找到了吗?”
姐妹们看向她。
“上个月妈生日那天晚上,她告诉我,抽屉钥匙在包里。”温欣雨的声音很低,“里面是这些年我们给她的钱,她都留着,一张没花。”
大姐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临终前,我问过她钥匙在哪,她摇摇头都没说话。原来……是她已经告诉了你。”
这句话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深沉的懂得。母亲用这种方式,把最后的牵挂托付给了最不常在身边的小女儿。
温欣雨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出声来。这一次,姐妹们没有劝,只是围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四姐妹在母亲的棺木前,哭作一团。
凌晨时分,温欣雨一个人守夜。她跪在棺前,手轻轻放在棺木上。
“妈,”她低声说,“我回来,你感应到了吗?我在这里,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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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前晚,吊唁的客人络绎不绝。温欣雨和姐姐们跪在灵堂一侧,向每一位前来吊唁的亲友回礼。
人群中忽然传来低低的议论声。站在门外迎客的姐夫们也低声询问着:“这两位是谁的客人?怎么从来没见过?”
温欣雨抬起头,恰好与刚进门的来人对上目光——是江吉川和范林宣。
她愣住了,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范林宣穿着一身素黑西装,剪裁得体,衬得她面容愈发清隽肃穆。江吉川跟在她身侧,同样衣着庄重,神色沉静。两人走到灵前,恭敬地上香、鞠躬,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庄重与真挚。
温欣雨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她没想到他们会来,更没想到他们会一起来。
温欣雨的老家具体位置,公司同事无人知晓。她虽与同事关系融洽,但家庭私事从不外扬。即便当年与江吉川相恋时,她也从未带他回过家。温家家教极严,若非谈婚论嫁的对象或至交好友,从不会轻易带回家中。所以江吉川也不知道这里。
而范林宣,她们相识不过短短数日。
行礼完毕,范林宣径直走到温欣雨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轻声说:“欣雨,节哀。”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泓温泉水,在这肃杀悲恸的灵堂里,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江吉川也走上前,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欣雨,请节哀。”
温欣雨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地问:“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看向范林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被窥见最脆弱时刻的仓皇。
范林宣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我问了那晚送你回家的司机。他打我电话问你怎么联系不上。”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想来。”
江吉川补充道:“我给范总打了电话,就一起过来了。”他的目光落在温欣雨红肿的眼眶和憔悴的脸颊上,喉结微动,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应该来的。”
温欣雨心中五味杂陈。她撑着想站起来,范林宣已先一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那只手温暖有力,透过薄薄的孝服传递过来。
“我让人安排你们先用个便饭,”温欣雨勉强维持着理智,声音依然沙哑,“然后……你们就去忙吧。这里实在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这种场合、这种场面,与他们格格不入。范林宣从小在大城市长大,何曾见过乡下丧事的这般阵仗?而她作为主家女儿,此刻已无暇他顾,更无法分心招待。
这是一种委婉的、近乎不近人情的“逐客”。
范林宣却像没听懂般,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温欣雨的脸颊。这个动作太过亲昵,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江吉川面前,在满堂肃穆的灵堂前。
温欣雨本能地想躲开,身体却僵住了。
“才两三天,就瘦了一圈。”范林宣的指尖轻触她的颧骨,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
那触碰很轻,却像带着电流。温欣雨感觉到江吉川的目光落在范林宣的手上,又移开。她心中一片混乱——既有对范林宣大胆举动的无措,也有对江吉川在场的尴尬,更有对自己此刻狼狈模样的难堪。
“林宣……”她低声唤她,近乎乞求,“你先回去,好吗?我没事。等这里的事毕,我就回去找你。”
她的眼神里写满了疲惫与恳切。在这个失去母亲的时刻,她已无力处理任何复杂的情感纠葛,只想安安静静地送母亲最后一程。
范林宣凝视着她,那双总是从容冷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愫——心疼,理解,还有一丝不甘。良久,她终于松开了手。
“好。”她轻声应道,退后一步,“我在市里等你。”
江吉川也点了点头,他的关切更为含蓄,却同样深沉:“保重身体。”
他们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灵堂。温欣雨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心中那块沉重的石头却并未减轻。范林宣那不加掩饰的心疼,江吉川那隐忍克制的关切,像两股不同的力量,在她本已纷乱的心湖中投下新的涟漪。
一个大胆直白,不顾旁人眼光;一个深沉隐忍,将关切藏于言行之下。
而她,此刻只想做母亲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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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出殡前。
棺木被缓缓打开,最后一次开棺告别。
开棺前,大姐低声告诫姐妹们:“不许哭,让妈安心走。”
温欣雨站在最前面,看着棺盖被移开一道缝隙,然后慢慢推开。她看见了母亲。
母亲静静地躺在里面,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平和。
她强忍着眼泪,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要把这张脸永远刻在心里。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这是老家的习俗,女儿要在母亲临走前放一枚钱币,让她路上有盘缠——轻轻放进了母亲身边。
“妈,”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放心去吧。我会好好的。”
告别完毕,老师傅开始封棺。特制的长钉,一锤一锤,将棺盖钉牢。每一声锤响,都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躲钉哦——”老师傅拖长了声音喊道。
亲人们跟着轻声回应:“妈/奶奶/外婆躲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