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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归途与抵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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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第七天,清晨五点。
温欣雨在观察区的椅子上浅眠,身上盖着范林宣留下的羊绒外套。外套还残留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像一种无声的陪伴。
手机震动将她惊醒。她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手机,屏幕显示魏如薇。
“喂?”
“温总,我是魏如薇。”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您侄女刚打我电话,说联系不上您……叫您赶紧立即回去……温总,您听见了吗?”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温欣雨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知道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如果不是情况到了最后关头,家人不会这样紧急地通过助理找她。
“温总?温总!”
手机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屏幕碎了,蛛网般的裂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温欣雨站着,身体僵硬。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实验室里仍在运行的设备。那些屏幕上的光点,那些跳动的数据,那些她为之奋战了七天七夜的一切——
突然失去了所有意义。
胸口像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尽全力。她抬手,握成拳,一下,一下,重重地捶打自己的胸口。不是自残,是本能——那里太痛了,痛到需要物理的冲击来缓解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窒息感。
但疼痛没有缓解。那股气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她开始更用力地捶打,指关节撞在胸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像要凿开一个洞,让那口卡住的气能透出来。
脚步声从身后急促传来。
“欣雨!”
范林宣的声音。她本该在法兰克福,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温欣雨还在捶打自己的手腕。
“停下!你干什么!”范林宣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从容,只剩下惊慌。
温欣雨抬起头看她。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我妈……”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让……回去……”
只说这几个字,就已用尽全部力气。
范林宣立刻明白了。她低头看见地上摔碎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中断的界面。她弯腰捡起,刚好魏如薇又打了过来。
“魏助理,是我,范林宣。”她语速极快,“情况我知道了。我会安排。”
挂断电话,她重新看向温欣雨。
温欣雨还在那里站着,身体微微发抖,却依然没有眼泪。那种干涸的、连哭泣都失去能力的悲伤,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范林宣的心脏像被狠狠攥紧了。
她上前一步,没有犹豫,伸出双臂将温欣雨紧紧拥入怀中。
“哭出来,”她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几乎破碎,“温欣雨,哭出来。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
温欣雨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范林宣没有松手,只是更紧地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没事的,没事的……我在这里。有我在。”
或许是因为那个拥抱太过温暖,或许是因为那些话语太过温柔,或许只是因为——她真的撑到了极限。
温欣雨的身体突然软了下来。
然后,第一声哽咽从喉咙深处挣脱。像受伤动物的呜咽,低哑,破碎。
紧接着,泪水终于决堤。
她哭得毫无形象,整个身体在范林宣怀里剧烈颤抖,哭声压抑而痛苦,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对母亲的愧疚,对命运的无力——所有被她强行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山洪暴发。
范林宣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肩膀。只是安静地抱着她。
就在温欣雨崩溃大哭的时候,实验室的门开了。
那位德国工程师拿着平板电脑走出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笑容。他看见眼前的场景,脚步顿住了。
范林宣抬起手,对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工程师点点头,安静地退到一旁,背过身去,给她们留下空间。
温欣雨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范林宣这才松开她一些,从口袋里拿出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抱歉,”温欣雨的声音依然嘶哑,眼睛红肿,“我……谢谢你。”
“不需要道歉。”范林宣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永远不需要为真实的情绪道歉。”
这时,工程师才转过身,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温女士,”他的语气比往日更加温和,“所有测试已经完成。结果……全部通过。”
他将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绿色的“PASS”标记格外醒目,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签名。
“图像分辨率、系统稳定性、软件算法一致性——所有核心参数均符合甚至超过欧盟MDR最高标准。我们将在今天下午出具正式报告,并同步发送给TÜV莱茵总部和欧盟医疗器械数据库。您的CE认证将全面恢复,港口扣押的货柜可以立即清关。”
温欣雨看着那个“PASS”,看了很久。
七天前,这是她赌上一切想要的结果。现在,它终于来了,却在这个时刻,让她感觉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如果母亲等不到她回去,所有的胜利又有什么意义?
“谢谢您,”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谢谢整个团队。”
工程师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您的专业和坚持,让我们看到了一家真正优秀的企业应该有的样子。”
工程师离开后,走廊里重归寂静。
温欣雨低头看着破碎的手机屏幕,裂纹中映出自己红肿的眼睛。她试着开机——居然还能用。屏幕上弹出无数条未读信息,最新的一条来自大姐:
「小妹,妈在等你。」
只有五个字。
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温欣雨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个冷静的、果断的温欣雨已经强行将自己拼凑回来——至少表面上是。
“林宣,我要立即回国。”她看向范林宣。
“我陪你回去,用我们的私人飞机吧,飞哪里?”
“桂林能直飞吗?”
“好,你等会。”范林宣拨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很快接通,她用流利的德语快速交代着。挂断后,转身对温欣雨说:“走吧,现在去机场。森峦在慕尼黑有一架飞机待命,等我们到那里就能准备好。直飞桂林,飞行时间大约十一个小时。”
温欣雨点点头,开始收拾自己寥寥无几的物品——笔记本电脑、几份文件、还有那件范林宣的外套。
“林宣,”她忽然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范林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到了国内,你就忙你的,不用陪我回老家。那边我叫人去接我。这个时间……不再合适麻烦你。”
范林宣看着她:“这不叫麻烦。”
“我知道。”温欣雨低下头,整理着手中的文件边缘,“只是……而且你已经帮了我太多,太多……”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
温欣雨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你为我做的,我都记得。真的,谢谢你。”
范林宣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范林宣点头,声音很轻,“那我只陪你到桂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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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机场的路上,晨光刚刚染亮天际线。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温欣雨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慕尼黑郊区的工业园渐渐被田野和森林取代,然后是零星的村庄,红瓦白墙的房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其实,”范林宣忽然开口,“三年前在行业峰会见到你那次,我就找人打听过你。”
温欣雨转过头。
“那时候森峦正在布局医疗器械板块,我父亲让我物色有潜力的合作伙伴。”范林宣说得平静,“你的背景、你的团队、你的产品,我都了解过。但我最终没有接触你。”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的你太纯粹了。”范林宣笑了笑,“纯粹到让我觉得,如果只是因为商业利益接近你,会是一种玷污。”
温欣雨沉默片刻:“那现在呢?”
“现在?”范林宣看向她,眼神温柔而复杂,“现在我只希望,等这一切过去后,我们能重新认识彼此。不是温总和范小姐,不是晨星和森峦,只是温欣雨和范林宣。”
温欣雨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看向窗外。但她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车驶入私人机场。一架白色的庞巴迪环球7500已经等在停机坪上,机组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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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舱内很安静。温欣雨坐在窗边,望着下方翻滚的云海。从德国到中国,十一个小时的航程,穿越八个时区,仿佛在和时间赛跑。
范林宣坐在她对面,没有打扰她的沉默。空乘送来简单的餐食,温欣雨只是摇摇头。
“多少吃一点,”范林宣轻声劝道,“你需要体力。”
温欣雨这才勉强吃了几口。食物在嘴里索然无味,像在咀嚼木屑。
飞行过半时,温欣雨终于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抓着毯子的边缘。范林宣轻轻起身,坐到她旁边的座位,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这个姿势保持了近两个小时,直到温欣雨醒来。
“抱歉,”她立刻坐直身体,“压麻了吧?”
“没事。”范林宣活动了一下肩膀,“你睡得好吗?”
温欣雨摇头,重新望向窗外。下方已经能看到广袤的亚洲大陆,河流如银色丝带般蜿蜒。
“林宣,”她忽然开口,“这一路,谢谢你。”
“又说谢。”范林宣看着她的侧脸,声音很轻。
温欣雨转过头,看着范林宣:“不,我是认真的。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现在。”
范林宣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会撑过去的。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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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桂林两江国际机场时,已是北京时间晚上八点。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跑道上的灯光在水洼中破碎成点点星光。
机舱门打开,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南方特有的泥土和草木气息。温欣雨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故乡的味道。
范林宣陪她走下舷梯。机场已经安排好了一辆黑色轿车等在旁边,司机撑伞快步走来。
“车会直接送你回去。”范林宣说。
温欣雨点点头。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她伸手理了理,动作有些机械。
两人站在伞下,相对无言。机场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温欣雨看着范林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所有的感谢、所有的歉意、所有复杂难言的情绪,都堵在喉咙里。
“去吧,”范林宣先开口了,声音温柔,“家里在等你。”
温欣雨点点头。她伸出手,不是拥抱,只是轻轻握了握范林宣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
“一切……都会好的。”范林宣回握她的手,力道很轻,却带着某种承诺。
温欣雨松开手,转身走向轿车。在拉开车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范林宣还站在那里,在机场明亮的灯光和蒙蒙细雨中,身影清晰又模糊。她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温欣雨也挥手回应,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驶离停机坪,穿过雨幕,汇入机场外的车流。温欣雨透过车窗回望,看见范林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夜中。
手机震动,是范林宣发来的信息:
「一路平安。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温欣雨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逝的桂林夜景——熟悉的山水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然后,她给大姐发去信息:「姐,我到了桂林。大概一个多小时到家。」
信息发出去后,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这座她长大的城市,在雨中显得温柔而模糊。
“妈,”她在心里轻声说,“等我。我就回来了。”
手机亮起家族群一条信息:“老奶奶于,晚上8时安祥离开。”
侄女电话进来:“小姑,婆那个抽屉的钥匙放在哪里?”
她再也顾得车内有不有其他人,哇的一声大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