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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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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七分,晨星医疗办公室。
温欣雨站在窗前,指尖的咖啡已经凉透,窗玻璃映出她苍白的脸和眼底压不下的血丝。
几乎不喝咖啡的她,现在需要用它来提神。
敲门声响起,很轻。
“进。”
人事总监周雯和技术总监李百博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的西装外套都有些皱,显然是通宵未换。周雯的黑眼圈很重,李百博则紧抿着嘴唇,那份压抑的愤怒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
“温总,调查有结果了。”周雯将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动作很轻,却像投下一块巨石。
温欣雨转过身,没有立刻去碰文件夹:“说吧。”
李百博先开口,声音沙哑:“泄露发生在三个独立的时间点:上月15号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本月3号凌晨三点左右,以及上周二下午四点半——正是我们召开第三代产品内部评审会的时候。”
他上前一步,指着周雯刚刚打开的图表:“对方使用的系统权限ID,全部指向陈昊——上个月以‘个人发展原因’离职,两天后便入职森峦智能医疗事业部的技术副总监。”
周雯接着补充,语气是职业性的冷静,却更显严峻:“我们交叉比对了服务器访问日志、研发中心门禁刷卡记录,以及内部通讯软件的异常登录信息。证据链显示,陈昊在离职前一周,有计划的、高频次地访问了远超其原定权限范围的核心数据库。他不仅下载了部分最终版算法代码,更重要的是——”
她翻过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恢复记录:“他通过截屏、手抄笔记、甚至用个人手机拍摄屏幕等方式,窃取了大量原始实验数据、电路版图、参数迭代日志,以及……研发团队的内部讨论纪要。”
温欣雨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原始实验数据和迭代日志,那是技术的“成长轨迹”,比成型的代码更能揭示思维方式和未来方向。
“技术重组呢?”她问,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在境外完成。”李百博握紧了拳头,“我们监测到这些数据碎片通过加密渠道外流,最终在海外服务器上进行重组分析。对方不是在单纯抄袭,而是在系统性地解构我们的研发体系。他们不仅要果实,还要连根拔起,掌握我们培育果树的方法。”
办公室陷入死寂,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微的嗡鸣。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这片科技园区却像被无形的黑暗包围。
“动机和资金链?”温欣雨的目光落在文件夹最后一页。
周雯深吸一口气:“法务部通过特殊渠道,调查了陈昊及其直系亲属近半年的资金流水。除了他在森峦获得的高额薪酬和签约奖金外,他的妻子、妹妹名下的账户,在过去三个月内,分四次收到了总计三百二十万元的汇款。汇款方经过多层复杂的离岸公司中转,但最终的源头,指向康莱资本在维京群岛注册的壳公司。”
她顿了顿,说出更关键的发现:“据我们了解,森峦集团新成立的‘智能医疗’事业部,虽然对外宣称由森峦控股并委派范林宣副总裁担任总经理,但实际上是与康莱资本的合资项目。康莱的少东家王楷担任副总经理,并且,该部门的核心运营团队和绝大多数项目执行人员,都由康莱方面派遣或控制。森峦……更多是提供了一个平台和招牌。”
“范林宣”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温欣雨的神经。胃部猛地一缩,传来熟悉的、尖锐的绞痛。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按住,指尖冰凉,另一只手端起桌上的冷水杯喝了一口。冰凉液体划过食道,暂时压下了那阵翻涌。
“也就是说,”她放下杯子,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康莱资本,利用与森峦合资的平台,以高薪、股权为诱饵,系统性地策反、收购同行技术人才和机密,而森峦集团,至少是默许的。”
李百博沉重地点头:“目前看,是这样。陈昊只是冰山一角。我们怀疑,近期离职的其他几位中层,也可能涉及类似情况。”
温欣雨闭上眼睛,几秒钟后重新睁开,里面只剩下决断的冷光:“周雯,立即准备材料,正式对陈昊提起侵犯商业秘密诉讼,申请诉前禁令和证据保全。联系合作的顶尖律所,我要这个案子打出声势。”
“李总监,技术部全员待命。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全新的、分级的加密数据迁移方案和权限审计系统上线。所有核心研发数据,实行物理隔离和多重密钥管理。另外,准备一份技术白皮书,聚焦我们第三代产品的部分非核心优势参数和设计理念。”
两人凛然应下。他们都明白,这不仅是防御,更是宣战前的准备。
“这件事的知情范围,暂时锁定在我们三人。”温欣雨最后强调。
两人离开后,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温欣雨缓步再次走到窗前,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胃更疼。
这不是竞争,这是一场旨在彻底绞杀的阴谋。
清晨八点零三分,风暴毫无预兆地登陆。
魏如薇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办公室,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闪烁着刺眼的红色新闻推送提示。
“温总!出大事了!”
三条爆炸性新闻,几乎被所有主流财经媒体同步置顶:
《证监会、市场监管总局联合进驻!森峦集团、康莱资本遭反不正当竞争突击调查》
《惊爆商业间谍案!森峦被指利用合资公司作掩护,系统性窃取晨星医疗核心技术》
《离岸资本黑手?康莱资本涉嫌违规操控并购,监管重拳整治跨境投机》
温欣雨迅速浏览报道详情。这些报道不仅点明了森峦与康莱合资的智能医疗事业部是操作平台,更引用了“匿名举报人提供的完整证据链”,包括清晰的资金流水路径、部分技术文件流转截图、甚至还有内部沟通的邮件碎片——比晨星自己调查到的部分还要深入、更具针对性。
资本市场的反应是立竿见影的残酷。九点整开盘,森峦集团股价毫无悬念地跳水,迅速暴跌超过7%,市值蒸发以十亿计。康莱资本旗下控股的多家上市公司也应声下跌,市场恐慌情绪蔓延。
“这个举报人……”魏如薇压低声音,眼里满是惊疑。
温欣雨没有回答。她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新闻,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是谁?谁能拿到如此核心且致命的材料?目的又是什么?帮助晨星,还是另有图谋?
上午十点半,晨星医疗紧急管理层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温欣雨站在主位前,背后投影上是复杂的局势图。
“各位,外面的新闻大家都看到了。”她开门见山,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监管介入,会暂时打乱对手的节奏,但绝不会让危机消失。相反,这可能意味着更激烈的反扑即将到来。”
她切换幻灯片:“我们当前的核心任务有三项:第一,与德信医疗的谈判进入最后冲刺,法务和财务部门全力配合,三天内必须敲定最终协议;第二,新品封闭研发组,即刻起进入‘战时状态’,所有进度提前,我要在MEDICA展会前看到成熟的测试样机;第三,统一对外口径——晨星是技术创新的坚守者,也是不正当竞争的受害者。我们相信法律,也有足够的技术和法律手段捍卫自身权益。”
“温总,我们需要主动召开新闻发布会吗?”品牌总监问道。
“不。”温欣雨摇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现在开口,容易陷入舆论泥潭。法务部配合监管部门调查,如实提供我们掌握的情况。技术部,你们准备的那份技术白皮书,可以适时、有选择地向行业核心伙伴和投资机构展示。我们要传递的信息是:晨星的技术壁垒,不是靠窃取就能攻破的;晨星的底气,来自实实在在的创新。”
这番话语让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稍缓,众人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李百博这时举手,面带忧色:“温总,如果监管调查深入,可能会牵扯出更多……像陈昊一样的前员工。我们……”
“依法处理,绝不姑息,但也绝不扩大化。”温欣雨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晨星的原则是:不主动诬陷任何人,但也绝不庇护任何背叛。 “
同一时间,北京,森峦集团总部大厦。
气氛同样压抑。范林宣刚踏出冰冷的旋转玻璃门,早已守候多时的记者群便如潮水般涌上,瞬间将她围得水泄不通。刺眼的闪光灯连成一片,各种尖锐的问题劈头盖脸砸来:
“范副总裁,森峦遭调查是否与恶意挖角晨星医疗核心员工有关?”
“有消息称您与晨星创始人温欣雨女士关系非同一般,这是否影响了森峦在竞争中的决策?”
“森峦智能医疗事业部被指为商业间谍平台,您作为总经理作何解释?”
“森峦与康莱的合作是否旨在垄断新兴医疗科技赛道,扼杀像晨星这样的创新企业?”
范林宣今日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一丝倦色。她在两名安保人员的护卫下,步伐节奏未乱,面对几乎戳到脸上的麦克风,只重复着一句官方回应:“森峦集团始终坚持合法合规经营,目前正在积极配合相关部门调查。在调查结果公布前,恕不评论。”
“范小姐!”一名身材瘦削的男记者突然从侧面挤到最前,语速极快,“据传您不久前曾与温欣雨在德国同住一家酒店,关系亲密,能否正面回应一下?”
这个问题带着明显的恶意和窥私欲。范林宣脚步倏然停住,转头看向那名记者。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冰的湖面,让那记者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她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出差住同一家酒店,就是关系亲密?那按这个逻辑,今天我也和你站在同一栋楼前,是不是明天也能上头条?”
周围瞬间爆发出几声压抑的笑声和议论。那记者脸涨得通红。范林宣不再看他,径直走向早已等候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将所有的喧嚣、窥探和恶意隔绝在外。范林宣靠进真皮座椅,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这才松开始终紧握的右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形红痕。
“范总,是回公司还是……”前排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范林宣望向车窗外迅速掠过的城市景象,沉默了几秒,吐出两个字:“老宅。”
车厢内,平板上显示的股市行情一片惨绿。森峦股价持续下探,市值蒸发触目惊心。内部通讯软件上,数十条来自不同部门的紧急请示在闪烁。范林宣面无表情地扫过,只回复了投资部总监一条:“启动应急预案,稳定核心业务,一切等我回来。”
然后,她关掉了屏幕。
车子驶入西山脚下一片静谧的别墅区,最终停在一座颇具规模的中式庭院前。青砖灰瓦,朱门铜环,透着沉淀下来的权势感。这里是范家老宅,范森峦近年深居简出的地方。
范林宣走进书房时,她的父亲范森峦正站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悬腕运笔。王老先生坐在一旁的黄花梨圈椅里,手里慢悠悠地盘着一对油亮的核桃。王楷则背对着门口,站在雕花窗棂前,望着外面的庭院景致。
“爸,王爷爷。”范林宣的语气平静无波。
范森峦没有抬头,笔锋在宣纸上沉稳行走,墨迹淋漓:“来了。”
王老先生抬起眼皮,笑得一团和气:“林宣回来啦?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范林宣在客位的椅子上坐下,腰背依旧挺直。
“分内之事……”范森峦终于写完最后一笔,将沉重的玉石镇纸压在宣纸上。纸上是一个墨色浓重、筋骨嶙峋的“势”字。他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攫住自己的女儿,“你的分内之事,是稳住范家的局面,还是——”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给外人递刀子,帮着别人来拆范家的台?”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冻结。王楷转过身,他继承了王家人出色的皮相,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只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精明算计,破坏了几分儒雅。他笑道:“范叔叔别动气,林宣也是一时没想明白。那个温欣雨,确实挺能蛊惑人心。”
范林宣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父亲的话,我不明白。”
“不明白?”范森峦猛地抓起书案上的几张打印纸,劈头甩到她面前。纸张纷纷扬扬散落一地,“证监会收到的那些举报材料,里面有些东西,连我这个董事长都是第一次见到!三年前的内部技术评估会纪要、董事会对康莱合作的原始分歧记录……这些东西,除了范家核心层,还有谁能接触?还有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捅出去?!”
范林宣没有低头去捡那些散落的纸页,目光平静地迎视着父亲几乎喷火的双眼:“所以,父亲认定是我?”
“我是在教你!”范森峦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气势迫人,“商场就是战场!晨星那种小公司,捏死就捏死了。什么新兴技术?没有资本灌注、没有平台支撑,再好的技术也是垃圾!你那些可笑的理想和原则,在真正的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王老先生依旧在笑,只是那笑容里的温度已经消失殆尽:“老范,孩子还年轻,路还长,慢慢教。不过林宣啊,王爷爷多说一句:心软,是商场上最要不得的东西。那个温欣雨或许真有几分才华,可惜,她挡了不该挡的路。”
王楷踱步过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其实事情很简单。晨星现在最大的软肋就是资金。我们不需要大动干戈,只需要在供应链、客户渠道、融资环境上稍微施加一点压力。不出三个月,温欣雨要么低头求收购,要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公司分崩离析。”他看向范林宣,目光深处带着一丝志在必得,“三驾马车,我们甚至不需要都用上。”
范林宣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从愤怒的父亲,到笑里藏刀的王老先生,再到志得意满的王楷脸上逐一掠过。她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清晰:“所以,范家和王家联手,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战略合作、产业共赢。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要恶杀晨星这样的后起之秀,垄断整个赛道,对吗?”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范森峦冷冷道。
接着语气转柔和些:“林宣,今晚王爷爷和王楷留下吃饭。你和王楷的婚事,也该定个日子了。”
“林宣,”王楷走近一步,伸手似乎想揽她的肩,语气放得柔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你的心意,你一直都知道。就算没有两家合作这层关系,我也会……”
范林宣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他的碰触。她看向范森峦,清晰地说:“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范森峦的声音陡然压低,却更显威压,“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要么,接受与王楷的婚约,要么——”他盯着女儿,一字一句,“你可以继续做你的范副总裁,但从今往后,范家的一切,都与你再无瓜葛。”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王老先生手中核桃相互摩擦发出的细微“咯咯”声。
范林宣站起身,她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带着一种不容折弯的力度。她静默了几秒,开口:“我需要时间考虑。”
“一天。”范森峦重新拿起毛笔,蘸饱了墨,不再看她,“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案。”
范林宣转身,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廊下夜风微凉,吹散了方才的沉闷。她站在廊柱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解锁,通讯录列表里,“温欣雨”三个字静静地躺在最上方。
指尖悬在那个名字上良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终,她没有按下,只是锁屏,将手机紧紧攥在掌心。
同一时刻,S市,晨星医疗。
温欣雨刚刚结束与德信医疗的第二轮深度视频谈判。关掉摄像头后,她才允许自己露出片刻的疲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电话响起,是江吉川。
“欣雨,谈判过程我这边同步听了。陈总对你们的技术路径和团队执行力评价很高。”江吉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可靠,“框架协议基本没问题,德信以战略投资方式注资一亿两千万,换取15%股权和产品优先采购权,不设对赌,不干预日常运营。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
“吉川,谢谢你。”温欣雨真心实意地说。这时候,这份支持显得尤为珍贵。
“别谢我,是你和晨星值得。”江吉川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不过,我刚收到一个不太好的风声。王家的人,正在秘密接触你们的三家核心元器件供应商。来者不善。”
温欣雨望向窗外。资金的压力暂时算是得到缓冲。
“我知道了。”她声音平稳,“兵来将挡吧。”
挂断电话,她随手点开新闻客户端。头条依然被森峦和康莱的调查风波占据,但已经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所谓“业内专家”开始分析,暗示这可能是一场“竞争对手之间的互相抹黑”、“行业恶性竞争的常见手段”。
舆论的风向,开始微妙地转向了。
魏如薇端着一杯温热的桂花牛奶轻轻走进来,放在她手边:“温总,很晚了,您该休息了。我先下班了,您也早点走。”
熟悉的香气氤氲开来,带着母亲的味道,让温欣雨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她端起杯子,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好,你先回吧,路上小心。”
魏如薇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迟疑了一下,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担忧、好奇和义愤的复杂表情,低声问:“温总……那个,你和森峦的范小总……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几乎是同时,温欣雨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最新的财经快讯推送滑入眼帘:《森峦集团副总裁范林宣今日遭记者围堵,首次间接回应与晨星医疗温欣雨关系》。
温欣雨的手指悬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