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章:慕尼黑 ...


  •   法兰克福下午
      第二天上午,温欣雨和范林宣各自在酒店房间处理工作,没有互相打扰。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户。
      敲门声响起时,温欣雨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

      “走,我带你出去逛逛。来都来了,设备运抵实验室最少还要两天。”范林宣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轻快。

      “好。”温欣雨开了一条门缝,说完本能地就要关门。

      “你就不让我进去?”范林宣在门外喊道,作势要抬脚踢门。

      门突然拉开,温欣雨刚好看到这一幕。

      范林宣迅速把脚放下,不等她让开就侧身挤了进去:“你还怕被打劫不成,门关得那么快。”

      “我还没换衣服。”温欣雨无奈地回到房间中央。

      “哦——原来如此,是怕我劫色啊。”范林宣贼兮兮地笑起来。

      温欣雨拿起床上的枕头没好气地扔向她。范林宣顺手接住,抱在怀里:“你这人真没情趣。”

      “转过去,我要换衣服。”

      范林宣听话地转身面朝窗户,却能透过玻璃的反射看到模糊的影像。温欣雨脱下家居服,换上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她的动作干脆利落,背脊线条流畅,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凸起,像一对静默的翅膀。

      “好了。”温欣雨拿起外套。

      范林宣转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笑着说:“走吧。”
      她们沿着美因河畔慢慢走。九月的法兰克福,空气清冽,天空是高远的蓝。

      “那是罗马广场,”范林宣指向不远处,“法兰克福的老城中心。那些木筋屋看起来很有童话感对不对?但大部分都是战后重建的——原来的老城区在二战中被炸毁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温欣雨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彩色的木筋屋整齐排列,尖顶指向天空,确实像从童话书中走出来的场景。

      “重建时,人们按照中世纪的原貌一点一点复原。你知道为什么吗?”范林宣侧头看她。

      温欣雨摇头。

      “因为记忆需要载体。房子倒了可以重建,但如果一个地方连承载记忆的物理空间都消失了,那么关于‘家’的概念就会真正死亡。”范林宣的声音很轻,“所以我父亲常说,做企业也一样。现金流断了可以再挣,信用崩塌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温欣雨沉默地听着。阳光洒在广场的石板路上,游客们在喷泉边拍照,孩子们追逐鸽子。这一切平和景象,与她此刻内心的风暴形成尖锐对比。

      她们走进法兰克福大教堂。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将斑斓的光影投在古老的石柱和地面上。空气中有淡淡的蜡烛和旧木头的味道。

      “这座教堂选了七位德国皇帝,”范林宣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但它最特别的地方不是这个。”

      她引导温欣雨走到侧面的小礼拜堂。那里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简单的木椅和一座朴素的圣母像。

      “二战期间,整个法兰克福几乎被炸成废墟,这座教堂的屋顶也烧毁了。但这个小礼拜堂奇迹般地保存下来,连玻璃窗都没碎。”范林宣说,“有时候我觉得,最坚韧的东西,往往看起来最朴素。”

      温欣雨站在圣母像前。烛光在像前微微摇曳,温暖而脆弱的光芒。她忽然想起母亲——那个一生朴素、坚韧,养育了四个孩子的女人。

      “你信教吗?”她问。

      范林宣摇头:“不信。但我相信有些东西需要敬畏。”她顿了顿,“比如时间,比如生命,比如……真心。”

      从教堂出来时,已是傍晚。她们走上老铁桥,夕阳正缓缓下沉,将美因河染成流动的金色。远处的天际线,现代摩天楼与古老教堂尖顶交错,像一首时空交错的诗。

      两人静静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河水在脚下流淌,发出温柔的潺潺声。

      温欣雨的手机在这时响起。她掏出手机,屏幕显示是大姐。点开信息:

      「小妹,今天妈妈的精神很好,吃了半碗饭,没有念叨你了。明天我们请舅舅那边的亲戚吃饭,你回来了,就回来。」

      她轻轻按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抬眼眺望远处,眼泪无声滑落。她的手紧紧攥住冰凉的铁栏杆,指节发白。

      她太清楚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请舅舅他们吃饭意味着什么——这是告别宴。是让老人在临走前见所有亲人一面,走得安心。母亲突然精神好转,明显是回光返照。她在用最后的气力撑着想见所有亲人,完成一场体面的告别。

      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和窒息感向全身袭来,胸闷得让她几乎想对着河水大喊。但范林宣在旁边,她不能,更不愿让她看到自己如此脆弱的一面。

      温欣雨极力控制着情绪,肩膀却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范林宣依然安静地站着,目光投向远方的夕阳,却用全部感官感知着身边人的变化。她感觉到温欣雨突然绷紧的身体,听见那压抑得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余光瞥见她紧紧攥住栏杆的手,还有那顺着脸颊滑落、迅速被风吹散的泪滴。

      她没有问,也没有打破这份宁静。只是假装仍在看风景,却悄悄将自己的手覆上温欣雨握着栏杆的手背。

      温欣雨的手冰凉。

      范林宣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从冰冷的铁栏杆上掰开,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然后,她加了一点力道,缓慢而坚定地。
      温欣雨没有挣脱。她的手在范林宣的掌心微微颤抖,然后渐渐平静。片刻后,她极轻地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轻。

      “林宣,”温欣雨悄悄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回酒店吧?”

      “好。”范林宣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她依然牵着温欣雨的手,没有松开,就这样牵引着她慢慢往回走。

      河风拂过,吹起两人的头发,在夕阳的金光中交错。

      几天后,慕尼黑工业园区。

      温欣雨站在“欧洲医疗器械独立检测中心”的玻璃门外,看着里面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来回穿梭。从汉堡港分拆运出的那一柜货物——两百台“心影”超声诊断仪——经过四十八小时不间断的清关与转运,终于在周五凌晨抵达。另外三台从国内空运来的最新样机,也静静躺在实验室待检区。

      范林宣靠在不远处的墙上,端着两杯刚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咖啡。她看着温欣雨挺直的背影——那身影在清晨灰白的光线里显得单薄,仿佛一碰就会碎,却又带着一种不肯弯曲的倔强。

      “喝点东西。”范林宣走过去,递过一杯咖啡,“你已经站了快一小时了。”

      温欣雨接过纸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我只是在想,”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设备从研发到生产,花了团队三年时间。每一处电路设计、每一个软件算法、甚至每一颗螺丝的扭矩,都有详细的工程记录。可现在,它们的命运取决于接下来两周的测试数据。”

      “你觉得会通过吗?”

      “设备本身没有问题。”温欣雨转头看向实验室,“但测试有太多变量。环境温度、电压稳定性、甚至操作人员的手法……任何一点偏差都可能让结果偏离标准范围。”

      “所以你在担心那些无法控制的部分。”

      温欣雨没有否认。她抿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和此刻的心情很配。

      实验室的门在这时打开,一位戴着眼镜、约莫五十岁的德国工程师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温女士,设备已经全部就位。按照霍夫曼先生的要求,我们将对三个核心参数进行重点复核:图像分辨率、系统稳定性以及软件算法的一致性。测试预计需要十个工作日。”

      “可以加快吗?”温欣雨问。

      工程师推了推眼镜:“理论上,如果我们安排三班倒、并行测试,也许能压缩到七天。但这需要额外的人力和费用,并且——”他顿了顿,“密集测试可能会对设备造成额外损耗。”

      “费用不是问题。”温欣雨说,“我需要最快的速度,最完整的数据。”

      工程师点点头,在平板上快速记录。“那么,测试从今天上午九点正式开始。我们会每二十四小时向您汇报一次进展。另外,按照规程,您可以指派一名技术人员全程观察测试过程,但不能干预。”

      “我自己可以吗?”

      “当然,如果您愿意。”

      温欣雨看向范林宣:“帮我个忙。回法兰克福盯着资金和文件流程,我留在这里。”

      范林宣挑眉:“你确定?测试过程会很枯燥,而且你可能连续几天都不能好好睡觉。”

      “我需要亲眼看着。”温欣雨的目光重新投向实验室。

      测试第一天,温欣雨穿着实验室提供的蓝色访客服,坐在观察区的玻璃窗前。

      窗内,三台“心影”设备同时运行。高精度的探头在模拟组织上缓慢移动,屏幕上实时生成灰阶图像。技术员每完成一组测试,就会记录数据、更换样本,然后开始下一轮。

      时间以分钟为单位缓慢爬行。

      温欣雨的手机不时震动。魏如薇汇报了国内证监会的问询进展——江吉川出具的法律意见书起了关键作用,康莱医疗被要求提供更详实的证据,暂时拖延了时间。财务总监发来消息,供应商的付款已经协商延期一个月,但利息不菲。

      姐妹群里有大姐发的语音,她会反复听,确认母亲的情况。但她自己不敢回复,觉得每个字都是空话——她不在母亲身边,所有的关心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也不敢像从前那样每周至少两次给母亲打电话聊家常。更不敢多问细节,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要好过些。

      下午三点,第一天的测试数据出来了。工程师将平板递给温欣雨:“图像分辨率测试,所有设备均达到标称值的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完全符合要求。”

      温欣雨看着那一串串数字,轻轻呼出一口气。

      “但明天的稳定性测试才是关键。”工程师提醒道,“连续七十二小时不间断运行,模拟临床使用场景。很多设备会在这一关暴露出设计缺陷。”

      “我明白。”

      当晚,温欣雨在实验室附近的酒店开了房间,但只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又回到了观察区。范林宣从法兰克福打来电话时,已是当地时间晚上十一点。

      “你还真打算通宵?”范林宣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里有细微的车流声。

      “睡不着。”温欣雨看着窗内仍在运行的设备,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实验室里幽幽地亮着,“你怎么也没睡?”

      “刚和霍夫曼吃完饭。老头子暗示我,这次帮忙的人情,以后是要还的。”范林宣轻笑一声,“不过你放心,我还得起。”

      温欣雨沉默片刻:“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温欣雨,”范林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如果我说,从三年前在行业峰会上第一次看见你,我就记住你了,你信吗?”

      温欣雨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那天你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台上讲中国医疗设备的创新之路。台下那么多人,要么不屑一顾,要么眼神不干净。只有你——”范林宣顿了顿,“你在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像玉一样,温润但是坚硬的光。”

      “所以这是……欣赏?”

      “不止。”范林宣说得直接,“但我不会趁人之危。等你渡过这次危机,我们再好好谈谈这个问题。”

      电话挂断了。

      温欣雨放下手机,掌心有些出汗。她不是不明白范林宣眼神里的东西,只是现在——危机四伏的现在,她没有精力去分辨那是什么,更没资格回应什么。

      窗外,慕尼黑的夜色深沉。实验室里的设备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行着,发出低低的嗡鸣。温欣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测试第三天,意外发生了。

      凌晨四点,实验室的警报器突然响起。温欣雨从浅睡中惊醒,看见一名技术员匆忙跑向二号测试台——那台设备屏幕黑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

      工程师很快赶到,检查后表情严肃:“供电模块故障。不是设备本身问题,是实验室的稳压电源出现了瞬间波动。”

      “影响测试吗?”

      “这台设备需要更换电源模块,测试中断六小时。”工程师看了看表,“但按照规程,任何非计划中断都可能影响最终报告的结论。我们需要评估是否要重启整个稳定性测试序列。”

      温欣雨感到一阵眩晕。重启意味着至少再等三天,而她没有三天可以浪费。

      “有没有补救方案?”她强迫自己冷静。

      工程师犹豫了一下:“如果……如果我们能证明故障完全由外部电源引起,并且其他两台设备的数据完全正常,也许可以说服评审委员会,只对这一台设备进行补充测试,而不影响整体进度。但这需要详实的证据链。”

      “那就收集证据。”温欣雨说,“电源波动时的所有监控数据、设备自身的日志记录、甚至当时实验室的温湿度变化——我要一切能证明这不是设备缺陷的证据。”

      “这需要时间。”

      “我有。”温欣雨看向窗外泛白的天际,“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初步报告。”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温欣雨和工程师团队一起,像刑侦人员一样梳理每一条数据。电源监控记录显示,故障发生前千分之一秒,实验室的输入电压确实有一个异常的尖峰。设备日志也证实,在断电前,所有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

      早上七点,初步证据整理完毕。

      工程师看着温欣雨通红的眼睛,语气里多了一丝敬意:“温女士,我在这行工作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企业代表。大多数人在这种时候,要么推卸责任,要么试图贿赂我们修改报告。你是第一个,选择用最笨、也最诚实的方式解决问题的人。”

      “因为我没有其他选择。”温欣雨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事实本身。”

      工程师点点头:“我会在报告里如实陈述。现在,让我们更换电源模块,继续测试。”

      故障设备重新启动,屏幕亮起熟悉的界面。温欣雨看着那光亮,忽然觉得,这就像她的人生——总会遇到意外的断电时刻,但只要核心没坏,就还能重启。

      上午九点,范林宣匆匆赶到实验室,手里拎着早餐袋。“我听说了夜里的情况。你没事吧?”

      “没事。”温欣雨接过还温热的牛角包,咬了一口,“反而因祸得福。工程师说,我们的设备在异常情况下自动切断了电源,保护了核心元件——这本身就是一个安全性的证明。”

      范林宣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嘴角:“面包屑。”

      动作自然亲昵,却让温欣雨僵了一瞬。

      范林宣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看向实验室:“所以,最难的关算是过了?”

      “还没有。”温欣雨也转向窗户,“但至少,天亮了。”

      温欣雨的手机在这时震动。她低头,看到江吉川发来的新信息:

      「康莱医疗的补充证据有明显漏洞,我已正式提交反驳文件。证监会大概率会驳回他们的举报。国内的压力,暂时缓解了。」

      紧接着,是大姐的信息:

      「小妹,妈说好久没看到你了。」

      温欣雨盯着那行字,眼眶突然发热。她抬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心中默念:“妈,你要等我。等我回家。等你的满仔。”

      范林宣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慕尼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