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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窗外的夜色还浓得化不开,墨色的天幕只在遥远的天际线处晕开一丝极淡的、近乎看不见的灰白,像是被黎明啃咬出的细碎缺口。司年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意识却被困在一个循环往复的梦魇里,连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滞涩。

      这是这个月里不知道第几次了,梦里永远是相同的场景,相同的画面,相同的、让他拼尽全力也抓不住的背影。

      漫无边际的长巷,青石板路被不知何时落下的雨打湿,映着两侧昏黄又摇晃的路灯,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飘着潮湿的青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年身上特有的清冽皂角味,那是他刻进骨血里的味道,是他的弟弟,司屿。

      巷口的风卷着雨丝扑过来,带着刺骨的凉,司年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雨滴落在脸颊上的湿意,和心脏骤然紧缩的钝痛。他看见司屿就站在长巷的尽头,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白色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身形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阿屿!”

      司年嘶吼出声,声音却像是被厚重的浓雾吞噬,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甚至来不及多想,双腿已经不受控制地迈动,朝着那个朝思暮想的背影疯狂奔去。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冰凉的液体顺着发梢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不敢有半分停顿,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白色的身影,怕一眨眼,那人就会像从前无数次梦境里一样,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青石板路湿滑,他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在地上,掌心被粗糙的石板磨出细密的伤口,渗出来的血珠混着雨水,在石板上晕开刺目的红。可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顾不上擦拭掌心的血迹,也顾不上膝盖传来的钝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追。

      “阿屿!等等我!你等等我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巷子里回荡着他的呼喊,却只换来风声的呜咽,没有得到半分回应。

      前方的司屿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地往前走着,背影始终带着一种疏离的淡漠,任凭司年怎么追赶,两人之间的距离都没有丝毫缩短,反而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越来越远。

      司年能清晰地看到风掀起司屿卫衣的衣角,能看到他露在外面的纤细手腕,甚至能隐约想起从前无数个午后,这个手腕会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软糯地喊他“哥”。可现在,他连触碰一下都做不到。

      “阿屿!别走好吗?我求你了!”

      他的体力在疯狂的奔袭中一点点耗尽,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目光依旧死死地锁着那个背影,不肯移开半分。

      他看着司屿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像是要融入身后的夜色里,那种极致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即将消散的衣角,嘴里还在不停呢喃:“阿屿……别离开我……”

      可他的指尖终究还是落了空,只触到一片冰凉的虚空。

      “阿屿——!”

      司年猛地睁开眼睛,胸腔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枕巾。急促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要冲破胸膛,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尖锐的痛感。

      刚才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司屿那个逐渐透明的背影,还有自己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的绝望,都让他浑身发冷,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猛地坐起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身的睡衣黏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寒意。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落在地板上,显得格外孤寂。

      “该死的……”

      司年低咒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从噩梦中惊醒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痛苦。他抬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脏还在疯狂跳动,久久无法平复。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后颈,那里的腺体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胀感。

      作为一个Omega,他的腺体比常人更加敏感,方才在梦里情绪太过激动,导致信息素都有些紊乱,淡淡的、带着清冷气息的雪松香在房间里悄然散开,那是他的信息素味道,清冷又孤寂,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指尖冰凉,连带着身体都还残留着梦里淋雨的寒意。他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却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走到窗边,伸手拉开厚重的窗帘,月光瞬间倾泻而入,将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晕里。

      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芒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微弱。远处的天际线依旧是一片浓重的墨色,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他靠着冰冷的玻璃窗,望着窗外寂静的夜色,脑海里全是司屿的样子。

      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明明他早就接受了司屿离开的事实,可为什么,还是会一次次梦到他?还是会在梦里体会那种抓不住的绝望?

      司年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疲惫。他想起司屿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下着雨的日子,明明前一天晚上,弟弟还在他身边撒娇,说等周末要和他一起去游乐园,可转眼,就天人永隔。

      心口的钝痛再次袭来,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心脏,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这样就能缓解那深入骨髓的疼痛。信息素的味道又浓了几分,雪松香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那是他情绪失控的征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沉溺在过去的伤痛里,司屿一定也不希望看到他这个样子。

      他转身走到床边,伸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刺眼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适应了几秒后,才看清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凌晨五点十分。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这个时间,外面的天应该还没亮透,街道上也不会有什么行人。他本想放下手机,再躺一会儿,却瞥见屏幕上方的微信图标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提示着有一条未读消息。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发来的消息?

      司年的心里掠过一丝疑惑,手指下意识地点开了微信。消息列表里,置顶的那个备注为“爸”的对话框,赫然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

      他的指尖顿了顿,才点开对话框。屏幕上跳出一行熟悉的文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阿年,爸有事就不回来了,记得照顾好自己,钱给你打过去】。

      看着这行字,司年的心里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这样的消息,他已经收到过太多次了。自从司屿离开后,父亲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那个虽然忙碌却还会关心他和弟弟的男人,变得整日不着家,要么就是在外面应酬,要么就是以工作为借口,躲在公司里不回来。

      这个家,早就没有了家的样子。没有了司屿的欢声笑语,没有了父亲的关心问候,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房子,守着那些关于过去的回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甚至能想象出父亲发这条消息时的场景,或许是在酒局上,或许是在办公室里,手指在屏幕上随意敲下这几行字,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更不会问他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照顾好自己这个Omega的身体。

      司年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他没有多想,也没有追问父亲到底有什么事,只是指尖微动,在输入框里敲下一个简单的“好”字,然后点击发送。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屏幕上的对话框里,只有父亲发来的那一行字,和他回复的这个孤零零的“好”字,显得格外刺眼。

      他放下手机,屏幕的光芒渐渐暗下去,最后彻底熄灭,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月光依旧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却驱不散房间里的孤寂和清冷。

      司年走到床边坐下,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他抬手再次抚上自己的后颈,那里的酸胀感还在,紊乱的信息素也还没有平复。作为一个没有标记的Omega,他的身体本就比Alpha和Beta更加敏感脆弱,长期的情绪压抑和睡眠不足,让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腺体也时常会出现这种酸胀不适的感觉。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支抑制剂,这是他常备的东西。Omega在情绪波动过大或者易感期来临前,都需要依靠抑制剂来稳定信息素,避免信息素失控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熟练地拆开抑制剂的包装,冰凉的针管触碰到皮肤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将抑制剂注射进后颈的腺体处,冰凉的液体缓缓注入,带着一丝轻微的刺痛感,却能让他紊乱的信息素渐渐平复下来。

      注射完抑制剂,他将空了的针管丢进垃圾桶里,然后重新躺回床上,却再也没有了睡意。梦里的画面依旧在脑海里盘旋,司屿的背影,父亲那条冰冷的消息,还有这空荡荡的房子,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让他喘不过气。

      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脑海里一片混乱。他想起小时候,他和司屿还很小,父亲的工作还没有这么忙,一家人经常会一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司屿会黏在他的身边,叽叽喳喳地跟他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父亲会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兄弟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又幸福,是他这一辈子最珍贵的回忆。可现在,那些美好的时光,都已经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再也回不去了。

      司屿的离开,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他的心上,也刻在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父亲选择用忙碌来逃避,而他,只能选择用沉默来承受。他知道,父亲心里也不好受,司屿的离开对他的打击同样巨大,可他还是忍不住会想,为什么父亲连面对这个家的勇气都没有?为什么连他这个唯一的亲人,都要这样冷落?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掌心。他不想哭,也早就告诉过自己,要坚强,要好好活下去,可在这样寂静的凌晨,在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又收到父亲这样冰冷的消息后,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情绪,还是忍不住决堤而出。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呼吸也再次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寂静,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崩溃大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才渐渐止住。他放下手,掌心湿漉漉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冰凉的触感让他有些不适。他抬手抹了把脸,将脸上的泪痕擦干,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窗外的夜色渐渐淡了下去,天边的墨色被一点点染成灰白,黎明的曙光正在缓缓升起。房间里的光线也渐渐亮了起来,能隐约看清房间里的陈设。

      司年坐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拉开窗帘。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到漆黑的夜色,而是看到了天边那一抹淡淡的朝霞,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新生的希望。

      楼下的街道上,渐渐有了行人的身影,早起的环卫工人正在清扫街道,远处传来几声鸟鸣,一切都在朝着新的一天迈进。

      只有他,还停留在过去的伤痛里,无法自拔。

      他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那是长期睡眠不足和情绪激动留下的痕迹。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要让自己的身体好起来,这样,才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司屿,也对得起自己。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让他混沌的意识彻底清醒。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不成样子。

      这不是他想要的样子。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哪怕这个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他也要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勇敢,要好好活下去。

      洗漱完,他走到衣柜前,拿出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上。纯棉的衣物贴在皮肤上,带着一丝温暖的触感,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他将自己打理得干净整洁,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刚才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他走到客厅,偌大的客厅空荡荡的,沙发上还放着司屿从前最喜欢的玩偶,电视柜上摆着他们兄弟俩的合照,照片上的司屿笑得一脸灿烂,依偎在他的身边,而他,也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宠溺。

      看着那张合照,司年的心里又是一阵刺痛。他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司屿的脸庞,像是在抚摸着最珍贵的宝贝。

      “阿屿,”他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放心吧。”

      说完这句话,他收回手,将照片轻轻摆正,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盒牛奶和一些简单的食材,那是他昨天特意去超市买的。从前,司屿还在的时候,冰箱里总是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零食和食材,司屿喜欢吃他做的早餐,每天早上都会早早地起床,趴在厨房门口,等着他做早餐。

      现在,再也没有人会等他做早餐了。

      司年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和几片面包,还有几个鸡蛋。他熟练地煎了两个鸡蛋,烤了两片面包,然后将牛奶加热。简单的早餐很快就做好了,他将早餐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看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里一阵酸涩。

      从前,这个座位上坐着司屿,他会一边吃早餐,一边叽叽喳喳地跟他讲今天的计划,而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着这一桌简单的早餐,连吃饭都觉得索然无味。

      他拿起一片面包,慢慢咀嚼着,味同嚼蜡。牛奶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心底。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任务一样。

      吃完早餐,他收拾好餐桌,将碗筷洗干净,然后走到阳台。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还有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他推开阳台的窗户,风迎面扑来,带着黎明的气息,让他清醒了不少。

      远处的天空已经彻底亮了起来,朝霞染红了半边天,绚烂夺目。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车辆也渐渐多了起来,城市开始恢复往日的喧嚣和热闹。

      司年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朝霞,心里渐渐平静下来。梦里的绝望,父亲的冷漠,都像是被这清晨的风吹散了一些。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他还要一个人走下去。或许他还会一次次梦到司屿,还会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还会收到父亲那些冰冷的消息,可他不能倒下。他要好好活着,带着司屿的那份希望,一起好好活着。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的酸胀感已经消失了,信息素也彻底稳定下来,淡淡的雪松香被清晨的风吹散,融入到空气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手机一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示有一笔钱到账,数额不小,不用想也知道,是父亲打来的。

      他看着那条短信,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是随手将手机放回口袋里。钱,父亲似乎总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弥补对他的亏欠,可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他想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家,是父亲的关心,是司屿的陪伴,可这些,都已经永远失去了。

      司年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远处的朝霞上收回,转身走进房间。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不能一直沉溺在过去的伤痛里。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照亮了他苍白却坚定的脸庞。他的指尖放在键盘上,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敲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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