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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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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八点,闹钟准时响起,清脆的电子音刺破房间的安静。江阻眼睫微动,几乎是瞬间睁开眼,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混沌,眼神清明得如同早已等候在此。
他抬手按掉闹钟,坐起身,随手掀开被子下床,动作松松散散的,一点豪门少爷的紧绷感都没有。赤脚踩在地毯上,也没讲究什么规矩,径直就往浴室走。卧室外的佣人听见动静,刚想上前伺候,江阻已经随意摆了摆手,声音懒懒散散:“不用管,我自己来就行。”
佣人便识趣地退在一旁,不多打扰。
江阻走进浴室,温水洗漱,刮净下颌淡淡的胡茬,镜子里的男人眉眼锋利,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随性。他随便擦了把脸,自己套上熨好的白衬衫和黑西裤,扣子只扣到第二颗,领口松松垮垮,看着舒服又自在,半点刻意的矜贵都没有。
换好衣服,他走出卧室,沿着铺着厚毯的楼梯往下走。
还没走到楼梯口,楼下餐厅的声音就清清楚楚飘上来,是江太太和江芜再日常不过的对话,软乎乎的,一点豪门的紧绷感都没有。
“妈,我不想吃水煮蛋……”江芜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嘟囔,软绵绵的。
“不行,”江太太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必须吃。你哥从小都乖乖吃,也没见他抱怨。”
江阻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下,脚步慢悠悠往下挪,整个人松松散散的,一点“江家继承人”的样子都没有,就像个普通人家刚睡醒的哥哥。
“哥!”江芜一眼看见楼梯上的人,立刻放下勺子,眼睛亮起来,“你醒啦!快来吃早餐,妈煮了你爱吃的虾饺。”
江太太也抬眼看来,脸上漾开温柔的笑:“小阻,快坐,刚蒸好,还热着。”
江阻已经拉开餐椅坐下往杯里添了点果汁
餐桌上摆着家常又精致的早点:虾饺、烧麦、水煮蛋、清炒时蔬,还有一碗小米粥。江鹤影一早就去了公司,餐桌上就他们三个人。
江阻拿起筷子,夹了只虾饺,慢悠悠吃着,姿态随性,一点不端着。
江芜扒着粥,凑过来小声问:“哥,我同学问我能不能要你的签名呢。”
江阻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她,语气平平淡淡,很接地气:“没空。签名让陈越准备,下次给你。”
江太太没接这话,看着他松松散散、完全没把“家族责任”放心里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些,直接切入正题:
“小阻,今天别去掇星工作室那边了。”
江阻抬眼,咬着虾饺,含糊“嗯”了一声,等着下文。他心里大概已经猜到是什么事,眉梢轻轻压了压,透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你爸一早就去公司了,”江太太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坚定,“你今天必须去江氏资本办理入职,手续都给你安排好了。歌手那边的工作,先暂时放一放。”
这话一落,江阻夹菜的动作明显顿住。
他对唱歌、对舞台、对声音里的情绪是真的喜欢,是扎进骨子里的热爱;可对江氏资本、对那些冰冷的估值报表、对并购谈判、对回报率和对赌协议,他从始至终都没半点兴趣——那是爸妈的战场,是钱和利益的游戏,不是他的。
江阻带着点被强行安排的不耐:“知道了。”
“不是知道了就算了,”江太太轻轻皱眉,态度丝毫不让,“这是家里早就定好的事,你不能总由着自己的性子耗着。”
“让我妹干呗”江阻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不大,却透着明确的抵触。
“你说什么?”江太太没听清。
“没什么,”江阻扯了扯嘴角,一副懒得争辩、只想敷衍过去的样子,“下午去。”
他只想拖一刻是一刻,能多留在工作室、多碰音乐,就多留一秒。
“上午就去,”江太太不松口,“你爸在公司等你,所有合伙人、部门负责人都要见你,不能迟到。”
江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被强行按捺的散漫和抗拒。他没再反驳,只淡淡“哦”了一声,态度明显应付,却也不再顶撞。
江芜在旁边乖乖吃着,不敢插话,只偷偷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哥哥,默默扒完碗里的粥。
早餐在日常松弛与无形压力的交织里结束。江芜吃饱,抱着书包,由佣人陪着,坐上专属车去学校。
江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起身:“我走了。”
语气里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被强行拉去做不喜欢的事”的疲惫和散漫。
江太太站在玄关,看着他:“去公司态度端正点,别跟你爸对着来,也别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嗯。”江阻拿起手机和车钥匙,佣人上前为他取过外套,他随手接过自己披上,扣子都没扣,就这么松松垮垮地往外走。
“路上小心。”
“知道。”
门轻轻合上。
庭院里,司机早已将车擦得锃亮,稳稳停在门廊下。见他出来,立刻拉开车门。江阻坐进后座,没什么讲究地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座椅里,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
车子平稳驶出云顶墅区,朝着市中心江氏资本大厦的方向驶去。
江氏资本是国内顶尖的投行与资产管理集团,手握数百亿资金,做股权投资、并购重组、上市公司定增、家族财富管理,是真正站在资本顶端的存在。
在别人眼里这是滔天权势、无尽财富,在他眼里,只是一堆冰冷的数字、无休止的会议、虚伪的应酬,和一个他一辈子都不想踏入的世界。
他喜欢的是唱歌,是站在舞台上被万人注视,是用声音表达情绪。
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基金净值,不是听高管汇报项目回报率,不是成为一个被资本框架困住的继承人。
江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抓不住。
车子驶入市中心,远远便能看见江氏资本大厦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车辆直达大厦地下专属车位,电梯直抵顶层总裁办公区。
出电梯,总裁秘书与人事部主管早已等候在廊上,见他走来,立刻躬身:“江少。”
江阻颔首,没多言,神情散漫,半点“新任执行董事”的气场都没有,倒像个来视察的局外人。
入职手续早已备好:任职文件、股权授予协议、管理层保密协议、全球资金权限、内部交易合规文件、高管门禁、集团核心系统账号、专属办公室配置……厚厚一叠,全是提前打印、核对完毕的版本。
“江少,您只需要在指定位置签字即可,其余流程我们已经全部走完。”主管恭敬地将笔递上。
江阻接过笔,垂眸扫过文件,目光在“江氏资本执行董事、全球投资部副总”一行字上顿了顿,没说什么,指尖利落落下签名,一笔一划,冷硬而规整,像在签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卖身契。
指纹录入、人脸录入、权限开通、高管门禁卡、内部通讯账号绑定……一系列流程行云流水,不过二十分钟,全部办理完毕。
“江少,您的办公室在总裁层西侧,视野最好,已经按您的习惯布置好了,随时可以使用。”秘书递过一张烫金名片样式的高管卡,“董事长在办公室等您。”
江阻接过卡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江氏资本”徽标,淡淡“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期待。
他没立刻去见江鹤影,而是先跟着秘书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整层落地窗,俯瞰整座城市,室内风格极简冷调,深灰与黑为主,办公桌、真皮沙发、视频会议室、独立休息套间一应俱全,一侧整面墙的玻璃柜里陈列着集团历年并购案例、荣誉奖章、全球办公版图
办公桌上已经摆好双屏显示器、加密电脑、内部交易系统、专线电话,甚至连他惯用的那支钢笔,都被整齐放在桌角
“所有系统都已登录,核心资金池权限全开,全球投资项目、基金组合、并购进度,您随时可调取。”秘书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目前集团重点项目是海外科技并购与国内新能源基金,董事长希望您尽快熟悉。”
江阻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流,声音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兴趣:“知道了。”
秘书识趣地躬身退下,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
入职也好,继承资本也罢。
谁也别想打乱他的安排。
包括江家,包括江鹤影,也包括,那个总想着躲着他的林致。
他转身,整理了一下松垮的衬衫袖口,迈步走向总裁办公室的方向。
门被轻轻敲响。
“进。”
江阻推开门,走了进去。
江鹤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抬眼扫了他一下,没什么多余表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江阻拉开椅子坐下,姿态还是那副松松散散的样子,不紧张,不讨好,也不抗拒,就等着听安排。
江鹤影把桌上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过来,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个普通员工:“从今天开始,你去集团旗下的文化投资事业部,做项目助理。”
江阻挑了下眉,没说话。
“具体工作,整理项目资料、对接合作方、做会议纪要、跟进度、归档文件,都是基础杂活。”江鹤影语气没起伏,“不用你决策,不用你扛盘子,就老老实实上班,把该做的事做完。”
说白了,就是给他安排了一个最基础、最琐碎、最无聊、跟资本顶层完全不沾边的文职打杂岗,不是继承人历练,就是单纯让他“有个班上”。
江阻听完,只淡淡“哦”了一声,没反对。
“上班时间朝九晚六,不许迟到早退,不许无故旷工。”
“知道了。”江阻拿起桌上的文件夹,随手翻了两页,全是些文化项目的基础资料,看得他眼皮发沉。
“没别的事,出去吧。”江鹤影低头重新看自己的文件,“部门主管下午会跟你对接。”
江阻站起身,把文件夹往手里一夹,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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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闹中取静的中档公寓楼里。林致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一台笔记本,旁边立着两三个相机包,镜头散在绒布上,擦得锃亮。整个屋子没有多余装饰,只有墙上挂着几张他自己拍的纪实作品,安静又有力量。
桌面右下角的工作邮箱图标轻轻跳了一下,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野屿设计工作室」,标题平淡无奇:【独立设计师品牌「野屿」秋冬成衣静态展拍摄邀约 ·急】。
林致垂眸扫了一眼,换作以往,这类商业成衣拍摄的邀约,他连点开都不会。他只拍舞台、纪实、人像,只拍自己想拍的东西,从不接品牌商拍,更别说这种没什么名气的小众设计师。
但今天,他只是想转移注意力,想让自己忙起来,想把那点没由来的乱绪,压在快门和构图里。
他点开邮件。正文不长,言辞恳切,说清了拍摄内容、风格需求,还附了几张成衣设计稿,都是偏大地色系的秋冬款,线条简约,带着一点野生的质感,不算惊艳,却也干净。
林致没犹豫,顺手接了这单
不过三秒,对方的回复直接炸了过来,一连串的感叹号占满了屏幕:
【!!!!!!!!!】
【林神摄????是本人吗????】
【我没看错吧???您居然接了????】
【我们就是个小破独立设计师品牌,从来没敢想能请到您……】
【您愿意拍真的太好了!!!我们整个工作室现在都在尖叫!!!】
【时间地点您定!设备我们全包!模特我们自己带!您只要负责拍就行!!】
林致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激动文字,指尖轻轻抵了抵唇角,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淡淡回复:【周四下午,地点发我。】
对方几乎是秒回,连标点都带着雀跃:
【周四下午没问题!!!地址我马上发您!!林老师您放心,我们绝对不打扰您创作!!全程配合您的节奏!!】
【您能接我们的单子,我们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太感谢了!!】
林致没再回复,把手机倒扣在桌角,起身走到工作台旁,伸手拿起那台陪了他五年的胶片相机。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机身,熟悉的触感让他心里那点乱绪慢慢平复下来。
他把相机镜头一一卸下,用镜头布仔细擦拭,每一片镜片都擦得通透,再按口径依次装回镜头筒,摆进收纳盒。
林致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普通的街景,没有停留,转身走回工作台前。他点开「野屿」发来的拍摄资料,开始快速浏览成衣款式、场地布置、模特信息,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记录下几个关键的构图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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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阻从江鹤影办公室出来,靠在走廊墙壁上,闭了闭眼。
什么文化投资事业部,什么项目助理,什么整理资料写会议纪要,在他脑子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爸的吩咐,他左耳进右耳出,面上应得乖巧,心里半点没往心里去。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人。
林致。
江阻直起身,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直接点开和陈越的对话框,连犹豫都没有。
【别管公司的事,先帮我办一件事。】
陈越几乎秒回:【哥,你说。】
江阻指尖敲得很快,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把林致约出来。时间定在星期五上午,别早也别晚。】
陈越盯着屏幕,手指都快把屏幕戳碎了,心里慌得一批,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回了一句:
【少爷……不是我不办,是……林神摄真的太难约了。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连他工作室联系方式都绕了八圈才找到,人家根本不会理我这种小助理啊……】
【少爷,你也知道他的脾气,不接商务、不随便见人,多少大牌都请不动,我……我真没这本事。】
江阻靠在走廊墙上,看着陈越发来的一长串委屈巴巴的话,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淡淡回了两个字:
【知道了。】
陈越:【……少爷,那咋办啊?】
江阻没再理他,直接退出和陈越的对话框,指尖在联系人里滑了一下,停在一个名字上——
康友霖。
他不是什么行业天花板,论技术、论地位、论作品高度,都远不如林致。但他胜在人脉广、会做人、入行早,早年还带过林致一段,算是林致的一任老师、半个前辈。
林致对他,敬重、给面子、熟悉,却不盲从。
由他出面,最合理,也最不会让林致起疑心。
江阻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声音温和,带着点长辈式的熟稔:“江少?又找我吩咐什么事啊”
江阻没废话,语气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帮我约个人。”
康友霖:“谁啊?”
“林致。”江阻报出名字,语气平静,“星期五上午,城西留白,十点。”
康友霖手上的动作一顿,语气明显正经了些:“林致?”
“是他。”
康友霖:“你前天让我把他资料发你,今天又让我把人约出来?”
康友霖:“他这个人不喜欢社交,让他出来有点难啊......”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他向来敬重我这个当老师的,我开口,他一般不会驳我面子。”
江阻语气笃定:“所以,你能约出来。”
“能是能,”康友霖笑了笑,“但我得有个正经由头,不能平白无故约他。他啊 最烦没意义的应酬。”
康友霖思考了一会:“我试试吧”
“嗯。”江阻只应了一个字“别说是我约的”
“不过我多嘴问一句,”康友霖慢悠悠补了一句,“你对林致,这么上心?”
江阻靠在墙上,望着窗外城市天际线,眼底一片深暗,声音轻,却重:
“是。”
康友霖了然,不再多问:“行,明白了。明天我给你准信,人肯定给你约到。”
“嗯。”
康友霖挂了电话,不禁自己嘟囔了一句:“江少跟林致能用什么联系?他们俩是咋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