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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保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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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临时据点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梦晏亭被安置在唯一的床上,依旧昏迷不醒。贺临川和蒋临渊仔细处理着他和云昭凛的伤口。新型强制觉醒剂的副作用极大,梦晏亭的身体时而冰冷时而滚烫,血管凸起,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蹙着眉,偶尔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云昭凛的情况稍好,但失血过多和之前的搏斗也让他极其虚弱,他坚持守在梦晏亭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伴侣,紧握着他的手。
林枕河和徐镜尘则在另一边整理分析从中转站和实验室获取的数据碎片,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阴谋版图。
整个过程里,贺临川异常沉默。他熟练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专业利落,但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调侃林枕河是“需要被保护的小兔子”或者抱怨徐镜尘“气场太冷影响他发挥”。
他甚至有些刻意地避免与林枕河视线接触,偶尔必要的交流也言简意赅,他会跟林枕河说话,脸上有时候还是笑容,可浑身却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比之前直接的赌气和争吵更让人感到无力。
夜深人静,伤势较轻的云昭凛也因为疲惫和失血靠在梦晏亭床边睡着了。徐镜尘在外间守夜,林枕河则在整理资料。
里间,贺临川蜷缩在蒋临渊怀里,身体微微发抖。白日里的冷静和专业此刻消失殆尽,只剩下巨大的不安和疲惫。
“临渊……”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明明重新见到他们了……知道枕河和镜尘还好好生活……可我为什么……好像更难受了……”
蒋临渊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
“我有点累了……”贺临川的说,“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地看着蒋临渊,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脆弱和威胁:“你不准走,听到没有!不准像林枕河那样……不准像谢泽宇那样走掉!你要是也敢走……”
他哽咽着,像是要找出最狠的威胁: “要是你也走了……我就……我就去跳楼!我让你们所有人都后悔!”
这话语幼稚,却反映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害怕再次被重要的人抛弃,害怕再次独自面对一切。
蒋临渊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他知道谢泽宇是贺临川年少时唯一交心的朋友,后来却因为受不了贺临川过于外放闹腾的性格而不告而别,这件事给贺临川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而林枕河三个月前的决然离开,无疑是将这道旧伤疤血淋淋地再次撕开。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吻住贺临川。
贺临川被动地承受着吻,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
然而,一门之隔的外面。
林枕河静静地站着,手里还拿着他之前和徐镜尘一起整理时发现的,一张之前大家住在别墅时拍的拍立得合照——照片上,贺临川正笑嘻嘻地揉着他的头发,徐镜尘在一旁看着,嘴角有浅浅的弧度,背景是吵吵闹闹的其他人。他是想拿这个来找贺临川,或许能缓和一下气氛,像以前那样闹一闹。
可他刚好听到了门内贺临川那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威胁。
“……不准像林枕河那样……不准像谢泽宇那样走掉……”
“……我就去跳楼!我让你们所有人都后悔!”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林枕河的心脏。他站在原地,脸色变得苍白,手紧紧攥着那张照片。
他默默蹲下身,将那张承载着过往欢乐的照片,放在了贺临川和蒋临渊的房间门口。然后,他站起身,像一个失去了方向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回到自己和徐镜尘的房间,推开门。
徐镜尘正靠在床头看书等他,见他回来,立刻放下书,看到的却是林枕河脸上那罕见的、迷茫又痛苦的神色。
“枕河?”徐镜尘起身,快步上前,将他冰凉的身体拥入怀中,“怎么了?”
林枕河任由他抱着,将脸埋在他的胸口:“镜尘……我好像做错了……”
徐镜尘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
“怎么办……镜尘……我……我该怎么办……”林枕河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措和自责,“明明……你之前也说过喜欢他们,跟他们这样待在一起很开心……可是我带你走了……不顾贺临川的挽留……没有确切问过你的想法……就那么走了……”
直到亲耳听到贺临川将那次的离开与谢泽宇的不告而别相提并论,直到听到他那绝望的威胁,林枕河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当初那个自以为是的、为了保护他们而做出的“最好”决定,究竟给别人带来了多么深的伤害。
他以为自己是斩断别人的麻烦,却原来是切断了别人赖以生存的信任和依靠。
徐镜尘安静地听着,将他抱得更紧。他从未真正责怪过林枕河的决定,无论去哪里,做什么,只要和林枕河在一起,对他而言就是“家”。但他也能理解林枕河此刻的自责。
“不是你的错。”徐镜尘低声道,“是那些人的错。”是穹穆棱和林承允的逼迫,才让林枕河不得不做出那样的选择。
“可是……”林枕河抬起头,眸子里水光潋滟,充满了痛苦,“我伤到他了……镜尘……我让他那么难过…”他甚至害怕,那道裂痕,是否还能弥补。
徐镜尘看着这样的林枕河,心也跟着抽痛。他低下头,吻去他眼角的湿意:“那就弥补。我们都在这里。不会再走了。”
他知道解开这个心结,需要时间,也需要行动。而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一起面对所有困难,不再让任何人掉队。
清晨的阳光透过临时据点的窗户,驱散了些许夜的阴霾。蒋临渊率先醒来,怀里的贺临川还蜷缩着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尽量不惊动身边的人。
刚打开房门,他的目光就顿住了。
门口的地上躺着一张熟悉的拍立得合照。照片有些褶皱,上面是曾经在别墅里,贺临川笑嘻嘻地揉着林枕河头发,徐镜尘在一旁目光微暖,背景是其他笑闹着的身影。那是段毫无阴霾的快乐时光。
蒋临渊弯腰捡起照片,眉头微微蹙起。贺临川也揉着眼睛跟着走了出来,声音还带着睡意:“临渊,怎么了?”
他的目光落在蒋临渊手中的照片上,瞬间顿住。睡意顷刻间消散,昨晚自己那些带着哭腔和幼稚的威胁话语猛地窜回脑海,让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
“枕河昨天……不会来找我们了吧?”贺临川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他想起自己昨晚说的那些话——‘不准像林枕河那样走掉’、‘我就去跳楼’……如果…林枕河真的来了,如果他都听到了……
这个念头让贺临川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喘不过气。他几乎是下意识不顾一切地冲出房门,目光急切地四处搜寻,渴望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害怕真的面对。
他没有找到林枕河,却在客厅拐角,迎面撞上了刚从厨房出来的徐镜尘。
徐镜尘看到慌慌张张冲出来的贺临川,也是一顿。小雪狐敏锐的感官和对情绪的察觉,让他立刻从贺临川苍白的脸色和慌乱的眼神中,大致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看着贺临川这副样子,徐镜尘眸子里带上无奈。他真的不擅长处理这种复杂的情感问题,安慰人也不是他的强项。他脑海里快速思索着林枕河平时会怎么做,然后,他有些生疏地对着贺临川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略显僵硬的浅笑。
这个来自徐镜尘的“笑容”,反而让贺临川更加不知所措了。他抿紧了唇,心脏跳得厉害,那句“枕河昨天是不是来找我们了”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却怎么也无法问出口。他害怕得到肯定的答案,害怕面对自己那些伤人的话语被当事人听到的现实。
就在他僵在原地,进退两难之时,身后传来了一个温和熟悉的声音:“怎么了?这么急急忙忙的,发生什么了吗?”
贺临川猛地转身。
只见林枕河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几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资料。他眼底有着明显的疲惫,像是昨夜也没有休息好,但脸上却带着与以往无异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贺临川看着他,张了张嘴,那句盘桓在心头的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一种巨大的愧疚和害怕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只是愣愣地看着林枕河,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
林枕河见他愣在原地不说话,眼神躲闪,便笑着走上前,装作没有看到他异常的神色,很自然地将手中的一杯温牛奶和一小板消炎药递给他:“正好,帮我把这个给临渊送去,你看看他的伤需不需要用到这个?还是需要用你带的特效药?”
他的态度太过自然,仿佛昨天那个放下照片黯然离开的人不是他,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过任何伤人的话语。
贺临川被动地接过牛奶和药,指尖触及杯壁的温热,却觉得那温度几乎要烫伤自己。他低着头,不敢看林枕河的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哦,好,我……我去看看。”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端着牛奶跑回了房间。
林枕河看着他仓促离开的背影,脸上的温和笑意慢慢淡去,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转向徐镜尘,轻轻笑了笑,朝他伸出双臂。
另一边,蒋临渊拿着那张拍立得,找到了已经醒来,正守着梦晏亭的云昭凛。
他将照片递给云昭凛,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早上发现照片和贺临川的异常反应。
云昭凛看着照片上曾经的欢乐,眸中闪过黯淡。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当时……枕河决定要走的时候,我其实也有想过拦着他。”
他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迷的梦晏亭,继续道:“但是晏亭拉住了我。我们都明白枕河为什么做这个决定。”
“可能在他看来,林承允、穹穆棱、甚至他母亲做的事,最开始都只是他的‘家事’。他却把这些麻烦和危险,牵连到了我们这些原本无关的人身上。”云昭凛说,“尤其是他母亲对他和临川做了那样的事之后,再加上那次和你们父母的通话…他听到的那些话……”
云昭凛顿了顿,看向蒋临渊:“枕河那样性子的人,选择离开,想用自己的方式把我们隔离开危险之外,保护我们,这很正常,这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但是,”云昭凛话锋一转,“贺临川可能不这么想。我记得以前……听他说起过,他以前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叫谢泽宇?后来好像也是因为觉得他太闹腾……不告而别了。这件事对他影响好像很大,亲如家人的朋友的嫌弃真的会让人很难受。”
“所以,枕河的离开,在他那里,可能和当年谢泽宇的离开重叠了。他害怕的或许不是危险,而是再次被重要的人…以‘为你好’的名义推开和抛弃。”
蒋临渊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握着照片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明白了问题的症结所在。林枕河的选择出于保护,而贺临川的伤痛源于被抛弃的恐惧。两者都没有错,只是立场和感受的不同。
而此刻,林枕河似乎正在试图用他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将裂痕弥合,装作一切未曾发生,重新靠近。
而贺临川显然还在那场突如其来的恐惧和愧疚中挣扎。
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契机。蒋临渊看着照片上贺临川灿烂的笑容,心中有了决断。
早餐的气氛有些微妙。食物是林枕河和徐镜尘一早准备的,简单营养,但餐桌上的沉默却比食物更引人注意。
贺临川低着头喝着粥,不敢与林枕河对视。林枕河神色如常,偶尔给徐镜尘夹点小菜或者询问蒋临渊伤口的情况,却也能感觉到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流淌着的谨慎。
云昭凛性子本就闷闷的,虽然明白了其中的纠葛,却也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细腻的情感问题。他安静地吃着东西,目光时不时望向里间依旧昏睡的梦晏亭,眼里带上无奈。
要是那只总能活跃气氛的兔子醒了就好了,或许局面不会这么僵。
徐镜尘和蒋临渊对视了一眼。
蒋临渊微微挑眉,脸上染上看戏般的玩味笑意,像是在说“你家这位惹的麻烦,你不解决一下?”。
徐镜尘接收到他眼神里的意味,眸子瞬间冷了下来,表情也越来越冻人,毫不掩饰地传达着“罪魁祸首是你旁边那个,凭什么扔给我?”的不满,隐隐有要炸毛的趋势。他越看蒋临渊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越气,干脆直接转过头,不再看他,低声跟旁边的林枕河说起话来。
三分钟后,徐镜尘放下了筷子看向众人,语气是一贯的平淡无波,宣布道:“我和枕河昨晚商量好了,今天去Grey Whale Dock,林承允近期的行踪记录显示他频繁出入那边,有些线索需要去查证。”
林枕河点了点头,补充道:“嗯,公司那边近期我不会回去,已经拜托Maximilian暂时接管处理。临川,麻烦你帮我们通知一下陈默和陆星野这边的情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蒋临渊和云昭凛,“临渊身上有伤需要休养,昭凛要照顾晏亭走不开,这里也需要有人照看和应变。临川,”他看向一直低着头的贺临川,语气自然,“你留下来,负责照应和联络,可以吗?”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挑不出错处。
贺临川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心里却莫名地空了一块,有种再次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早餐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中结束。
林枕河和徐镜尘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贺临川站在门边,看着他们,指尖无意识地扣弄着门框上的旧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只是沉默地看着。
就在徐镜尘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踏出去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目光投向站在门内的贺临川。
“贺临川。”徐镜尘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认真意味。
贺临川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他。
徐镜尘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我们去找线索,很快回来。”
他微微停顿,着重强调了下一个字。
“你,”
“在这里,等我们。”
这不是商量,也不是生硬的命令,更像是一种郑重的告知和承诺。告知他们的去向,承诺他们的归期,并且明确地将他纳入了这个“回来”的范畴之内。
说完,徐镜尘不再多看贺临川的反应,拉起林枕河的手,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据点。
门轻轻合上。
贺临川却愣愣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徐镜尘最后那句话。
“我们很快回来。”
“你在这里等我们。”
这和他预想中的“你留下”完全不同。‘留下’是被动的安置,而“在这里等我们”却是一种主动的期许和包含,仿佛他是这个临时据点的主人,是他们必然会回来的坐标。
这细微的差别,像一道温暖的光,骤然穿透了他心中积压的阴霾和不安。
一直在一旁看着的蒋临渊走上前,揉了揉贺临川柔软的发顶:“明白了?”
贺临川转过头看向蒋临渊,眼睛里的迷茫和慌乱渐渐被一种小心翼翼的,重新亮起的光彩所取代,他轻声问,带着不确定的希冀:“临渊…我……我不会再被朋友抛弃了对吗?”
蒋临渊看着他那副样子,眼里带着清晰的笑意,向他保证:“不会。永远不会。”
贺临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巨大的喜悦和安心感冲垮了最后一点别扭,他猛地跳起来,环住蒋临渊的脖子,将自己整个人像只无尾熊一样挂在了蒋临渊身上,脑袋在他颈窝里使劲蹭了蹭:“嗯!”
蒋临渊被他撞得后退一步,稳稳接住了他,搂住他的腰,任由他撒娇。
而此刻,已经走出据点的徐镜尘,依然紧紧牵着林枕河的手。
林枕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徐镜尘略低于常人的体温和坚定的力道,侧头看着他漂亮的侧脸,想起他刚才那番笨拙的“承诺”,眼底不由自主地染上了笑意。
他挣开徐镜尘的手,快走两步,绕到徐镜尘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徐镜尘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林枕河双手捧住徐镜尘的脸,在他微凉的唇上亲了一下。
“谢谢,”林枕河的眼睛微微弯起,声音里满是爱意和揶揄,“我的小雪狐。”
谢谢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安抚了他没能妥善处理好的朋友。
徐镜尘微微一怔,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用行动回应,他一把揽住林枕河的腰,将人更深地带入自己怀中,低头重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更加深入,更加炽热,舌尖撬开牙关,纠缠吮吸,暧昧的水声在寂静的巷口响起,直将林枕河吻得耳根通红,几乎喘不上气,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
良久,徐镜尘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林枕河的额头,呼吸也有些紊乱,看着怀中人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和因为接吻有些湿润的唇瓣,喉结滚动了一下。
“走了。”他声音沙哑,重新牵起林枕河的手,十指紧扣,向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他们紧握的手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