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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了”字诀与冰糖福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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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怀很快就发现,自己可能真的是班里最笨的那个。
第一次数学小测验,卷子发下来时,他看着右上角那个用红笔写的“10”,愣了好久。卷子上到处都是红色的叉,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把他罩住了。他偷偷把卷子对折,再对折,折成小小的一块,塞进书包最里面。
语文也好不到哪里去。听写二十个生字,他只写对了三个——还是最简单的“一、二、三”。张老师念课文时,他的眼睛跟着黑板上的字走,可那些笔画组合在一起,就像一群陌生的虫子,他认不得它们,它们也不认得他。
最要命的是拼音。张老师让他站起来读拼音卡片,他张着嘴,努力回想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该怎么发音。可舌头好像不是自己的,总也卷不对地方。教室里静悄悄的,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后排哪个同学轻轻的笑声。
“没关系,坐下吧。”张老师温和地说,但周慕怀看见她眼里有一丝忧虑。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涌向操场。周慕怀没动,他把脸埋在胳膊里,趴在桌上。温岭的学校不是这样的——至少他去的那么几天不是。那里的老师说话他听得懂,同学们玩跳房子、抓石子,他也看得懂。可这里的一切都那么陌生,连游戏都陌生。昨天他看见一群男生在玩“撞拐”,单腿跳着互相撞击,他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也没敢加入。
“喂。”
他抬起头。宋清涵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两个作业本。
“张老师说让我帮你补课。”她把一个本子放在他桌上,“从今天开始,放学后咱们多留半小时。”
周慕怀没说话。他不想补课,他只想回家,回温岭的家。但他知道不能说。
“你先告诉我,哪些你会,哪些不会。”宋清涵拖了把椅子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坐得很直,像个小老师。
周慕怀犹豫了一下,打开语文课本,翻到拼音表,这些都不会。
宋清涵眨了眨眼:“拼音都不会?”
周慕怀点头。他的脸又开始发烫。
出乎意料的是,宋清涵没有露出惊讶或者嫌弃的表情。她托着腮想了想,然后说:“那数学呢?加减法会吗?”
“会一点点。”周慕怀小声说,“十以内的。”
“十以内的啊……”宋清涵转了转手里的铅笔,那支铅笔头上有个粉色的橡皮,已经用得只剩一小截了,“那咱们得定个计划。”
她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花仙子。翻开第一页,她工工整整地写下:
帮周慕怀进步计划:
1. 语文:先认字,拼音慢慢来
2. 数学:从十以内到一百以内
3. 每天学五个新字
4. 每天十道算术题
写完了,她看看周慕怀:“你觉得行吗?”
周慕怀看着那几行端正的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在温岭时,从没有人这样认真地为他计划过什么。爷爷奶奶只希望他别咳嗽,爸爸妈妈总在外地忙生意。他好像一直是那个需要被照顾、却不需要被期待的病孩子。
“好,谢谢你。”他说。
于是每天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宋清涵真的像个小老师,她把一年级的课本都带来了,从最基础的开始教。
“这个字念‘天’。”她用铅笔指着课本上的字,“天空的天。”
周慕怀跟着念:“天。”
“不对,你的舌头要这样。”宋清涵示范给他看,嘴巴张得圆圆的,“t—ian—天。”
“t—ian—天。”周慕怀努力模仿。
“还是不对。”宋清涵皱起眉头,忽然眼睛一亮,“你等等。”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那是她妈妈用的旧镜子,边缘的塑料已经有些开裂了。
“给你,看着自己的嘴。”她把镜子递给他。
周慕怀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有点陌生的男孩。男孩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笑一笑。”宋清涵说。
周慕怀愣了愣。
“你笑的时候,舌头位置才对。”宋清涵自己也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来,跟我一起笑。”
周慕怀试着弯了弯嘴角。镜子里的男孩看起来不那么痛苦了。
“对,就这样。”宋清涵指着自己的舌头,“你看,舌头要顶在这里。t—ian—天。”
周慕怀看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舌头,慢慢地、认真地说:“t—ian—天。”
“对了!”宋清涵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空教室里显得特别响,“就是这样!”
周慕怀看着镜子里那个刚刚发出正确读音的男孩,忽然觉得那个男孩有点了不起。他忍不住又念了一遍:“天。”
“天空!天气!明天!”宋清涵一连串地说。
“天空。天气。明天。”周慕怀跟着念。这次顺畅多了。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慕怀认识的字渐渐多了起来。五个,十个,二十个。宋清涵给他做了生字卡片,正面写字,反面画画。比如“山”字,她就在反面画三座小山峰;“水”字就画几道波浪线。周慕怀把这些卡片装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每天上学放学路上都拿出来看。
数学的进步要快一些。十以内的加减法他很快掌握了,但到了二十以内,那些进位退位总是搞混。宋清涵想了个办法,从家里带来一盒火柴棍,一根一根地数,一根一根地摆。
“你看,八加七,”她摆出八根火柴,又摆出七根,“你数数总共多少?”
周慕怀一根一根地数:“一、二、三……十五。”
“对,十五。那你看,八加七等于十五,是不是把七拆成二和五更好算?八加二等于十,再加五就是十五。”
周慕怀盯着那些火柴棍,看了好久。忽然,他眼睛亮了:“我懂了!”
“真懂了?”宋清涵怀疑地看着他。
周慕怀用力点头。他拿过火柴棍,自己摆了个九加六,然后喃喃自语:“九加六……六可以拆成一和五,九加一等于十,再加五……十五!”
宋清涵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周慕怀,你其实很聪明嘛。”
周慕怀怔了怔。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聪明”这个词。在温岭时,大人们都说他“身体弱”,在济南的这一个月,他觉得自己“笨”。可现在,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同桌,说他聪明。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悄悄地膨胀起来,暖暖的,轻飘飘的。
第一次月考来了。
考语文时,周慕怀握着铅笔的手在出汗。他认认真真地写每一个字,写完了又检查三遍。有一道组词题,要求用“晚”字组词。他会的词不多,“晚上”已经写过了,那还能组什么?
他忽然想起宋清涵教他的“秘诀”。
“如果你不知道一个字能跟什么字组词,”前几天宋清涵神秘兮兮地对他说,“就在后面加个‘了’字。很多字都能加‘了’!”
“‘了’字诀?”周慕怀问。
“对!‘了’字诀!”宋清涵得意地晃晃脑袋,“比如‘吃’——吃了;‘睡’——睡了;‘好’——好了。你试试?”
周慕怀试了:“晚——晚了?”
“对了!‘晚了’就是一个词!”宋清涵眼睛弯成月牙,“不过这个不能告诉张老师,这是咱们的秘密。”
现在,看着卷子上的“晚”字,周慕怀犹豫了一下,然后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晚了”。
他继续往下做。又遇到“坏”字组词。他想了想,写下:“坏了”。
还有“完”字:“完了”。
全部写完,他数了数,竟然有六道题用了“了”字诀。他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作弊。
三天后,卷子发下来了。
周慕怀闭着眼睛,不敢看。他听见张老师在念分数:“宋清涵,98分……李强,92分……”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终于,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周慕怀——”
他睁开一只眼。
“40分。”张老师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进步很大。”
40分!周慕怀猛地睁开另一只眼。卷子上,那个红色的“40”写得清清楚楚。虽然还是不及格,虽然还是倒数,但比10分多了30分!整整30分!
他急切地翻看卷子。那些用了“了”字诀的组词题,居然全对了!每一个旁边都打着红勾。他在“晚了”旁边甚至看到一个小小的“好”字,是张老师的笔迹。
下课铃一响,宋清涵就凑了过来:“让我看看卷子”
周慕怀把卷子推过去。
“40!”宋清涵惊呼一声,引得周围的同学都看过来。她赶紧压低声音,但眼睛里的兴奋藏不住,“你太厉害了!涨了30分!”
周慕怀不好意思地笑笑。他注意到宋清涵的卷子,98分,几乎满分。他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又缩回去了一些。
“数学呢?数学考得怎么样?”宋清涵问。
“还没发。”
下午第一节就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发卷子时一言不发,教室里静得能听见铅笔落地的声音。
卷子传到周慕怀手里时,他深吸一口气,翻开——
42分。
他的手微微发抖。数学也40分以上了!虽然还是班里倒数几名,但这是他第一次两门课都过了40分。那些火柴棍没有白摆,那些算术题没有白做。
放学后,教室里的同学都走光了。周慕怀慢慢收拾书包,心里满是一种陌生的、饱满的情绪。他想把这情绪留住,想记住这一刻——这个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不那么笨的时刻。
“周慕怀!”
他抬起头。宋清涵站在教室后门,背着手,脸上挂着神秘的笑。
“过来。”她招招手。
周慕怀走过去。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她的短发在光里毛茸茸的,像只小动物。
“把手伸出来。”宋清涵说。
周慕怀迟疑地伸出手。
宋清涵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她的两只手里,各拿着一串冰糖葫芦。鲜红的山楂裹在亮晶晶的糖壳里,在夕阳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给你的奖励。”她把其中一串塞进他手里,“庆祝你双破40分!”
周慕怀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冰糖葫芦。他见过这玩意儿,校门口常有卖的,但他从来没吃过。在温岭,孩子们吃的是糖画、龙须糖,或者直接啃甘蔗。
“快尝尝。”宋清涵已经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串,糖壳咔嚓一声碎了,她满足地眯起眼。
周慕怀小心地咬了一口。先是甜的,脆脆的糖壳在牙齿间裂开;然后是酸,山楂的酸味冲上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但很快,甜和酸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妙的、让人忍不住想再吃一口的味道。
“好吃吗?”宋清涵问,她的嘴角沾了一点糖渣。
周慕怀用力点头。他又咬了一口,这次更大口。
“这叫冰糖葫芦。”宋清涵说,
“冰糖福禄?”周慕怀重复了一遍。
“冰糖葫芦!不是冰糖福禄,冰糖葫芦!不是冰糖福禄!”
她说“福禄”时,故意模仿他的口音,学得怪腔怪调的。周慕怀忍不住笑了。这是他来济南后,第一次真正地笑出声。
“冰糖福禄。”他重复道,用自己带着南方腔调的声音。
“好吧,冰糖福禄!”宋清涵也笑,两颗虎牙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两个人就站在教室后门,靠着墙,一口一口地吃着冰糖葫芦。糖渣掉在地上,很快就有蚂蚁围过来。周慕怀看着那些小小的黑色蚂蚁费力地搬运着比它们身体大得多的糖渣,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好。
阳光很好,冰糖葫芦很好,这个叫他“冰糖福禄”的同桌,也很好。
“周慕怀。”宋清涵忽然很认真地说,“照这样下去,你很快就能及格了。然后就能考70分,80分,说不定还能超过我。”
周慕怀看着她被糖汁染得亮晶晶的嘴唇,摇了摇头:“超过你太难了。”
“谁说的?”宋清涵扬起下巴,“我宋清涵教出来的徒弟,肯定青出于蓝!”
徒弟。周慕怀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他是她的徒弟。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暖洋洋的东西又膨胀了一点。
“那,师父。”他试着叫了一声。
宋清涵愣了愣,然后笑得眼睛都弯成了缝:“哎!徒弟!”
从那天起,他们的关系有了新的定义。她是师父,他是徒弟。她教他认字算数,他帮她值日擦黑板。她发明了“了字诀”,他永远记得“冰糖福禄”。教室里,操场上,放学路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总是挨在一起。
很多年后,周慕怀吃过很多地方的冰糖葫芦。北京的、天津的、上海的,有的夹了豆沙,有的裹了芝麻,有的甚至用了草莓、葡萄这些新鲜水果。但他总觉得,那些都不对。真正的冰糖葫芦,应该是1986年春天在济南石泉小学教室后门吃到的,糖壳要亮晶晶,山楂要酸得让人皱眉,阳光要是橘红色的,还要有一个眼睛亮晶晶的女孩,笑着叫他“冰糖福禄”。
那是他童年记忆里,第一颗真正的糖。
甜里带着酸,酸里透着甜,封存在时光的琥珀里,永远不会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