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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纸船、龙虾与“永远” ...

  •   夏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济南像个被放在火炉上烤的煎饼。
      教室里,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的热风带着粉笔灰的味道。孩子们都换上了短袖,女孩们穿着花裙子,男孩们的头发经常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周慕怀已经习惯了北方的夏天——干燥,炎热,不像温岭那样闷得人喘不过气。
      更重要的是,他的咳嗽好了。整个春天都没有再犯。母亲林秀英说,是老中医说得对,孩子跟着父母,心踏实了,病就好了。
      周慕怀觉得不止如此。
      是因为每天放学后,教室里那半个小时的补课吗?是因为宋清涵总在他皱眉时说“别急,慢慢来”吗?还是因为抽屉里越来越多的、写着“进步”的小纸条?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能一口气跑完整圈操场了,能在大太阳底下和男生们玩“撞拐”了,能听懂大部分济南话了——虽然他还是习惯说带着南方腔调的普通话。
      期末考试,周慕怀考了班里第二十八名。四十二个人的班级,他从倒数第一,爬到了中下游。发成绩单那天,宋清涵比他还高兴。
      “你看你看!”她指着排名表,“你超过王明了!还超过了李涛!”
      周慕怀看着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觉得“周慕怀”这三个字写得挺好看。
      暑假第一天,宋清涵就来找他。
      “明天去捞鱼!”她站在周家门口,穿着蓝色的背带裤,戴着一顶黄色的遮阳帽,帽檐有些歪,“我表哥他们要去小清河那边,咱们一起。”
      周慕怀看向母亲。林秀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去吧去吧,注意安全就行。”
      第二天一早,周慕怀就起来了。他找出最旧的一身衣服——母亲说捞鱼肯定会弄脏。吃过早饭,宋清涵和她表哥已经在楼下等了。表哥叫秦少川,五年级,个子很高,手里拿着两个用纱布做的网兜。
      “你就是那个南方来的?”秦少川打量着他。
      周慕怀点点头。
      “会游泳吗?”
      “会一点。”在温岭的海边,爷爷教过他狗刨。
      “那行,走吧。”
      小清河其实不小。河水在夏天显得温吞吞的,泛着黄绿色的光。岸边有柳树,枝条垂到水里,风一吹,就在水面上划出一圈圈涟漪。已经有几个孩子在河里了,扑腾着,喊叫着,水花溅得老高。
      秦少川他们很快就脱了鞋,卷起裤腿下了水。周慕怀犹豫了一下,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河水凉凉的,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河底是细软的泥沙,踩上去会陷进去一点,痒痒的。
      “这儿有虾!”远处有人喊。
      宋清涵已经跑过去了。她不管不顾地冲进河里,水花溅了一身。周慕怀跟过去,看见浅水处的石头缝里,确实有青色的小虾在游动,快得像一道道影子。
      秦少川他们带了专门的工具——铁丝弯成的圈,缝上纱网,绑在竹竿上。他们把网兜轻轻探到水草下面,猛地一捞,再提起来时,网里就有东西在跳了。
      “龙虾!”宋清涵惊呼。
      真的是龙虾。小小的,比手指长不了多少,青黑色的壳,两只钳子挥舞着。秦少川捏住它的背,扔进带来的铁皮桶里。
      “我也要捞!”宋清涵说。
      秦少川把另一个网兜递给她:“小心点,别掉水里摔倒了。”
      宋清涵接过网兜,学着表哥的样子,在水草丰茂的地方下网。可她总是太急,网还没沉到底就提起来,每次都只捞到几根水草。
      “我来吧。”周慕怀说。
      宋清涵怀疑地看着他:“你会?”
      周慕怀没说话。他接过网兜,走到稍微深一点的地方。在温岭,他看过大孩子们在海边捞小鱼小虾,虽然没亲手试过,但大概知道要领。
      他慢慢地、轻轻地把网兜沉下去,让网口贴着河底。等了几秒钟——他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只是觉得应该等一等——然后手腕一翻,猛地一提。
      网兜出水时,沉甸甸的。
      “有了!”宋清涵跳起来。
      周慕怀把网兜拎到岸边。里面果然有东西在动:两只龙虾,还有几条银色的小鱼,在网底蹦跳着,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哇!”宋清涵蹲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周慕怀你好厉害!”
      周慕怀的耳朵有点热。他把龙虾和小鱼倒进桶里,龙虾立刻和之前那只打了起来,钳子互相夹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再来再来!”宋清涵兴奋地说。
      整个上午,他们都在河边度过。周慕怀渐渐找到了诀窍:水流缓的地方容易有虾,石头底下藏着螃蟹,水草里则有小鱼。他捞到了五只龙虾,十几条小鱼,还有一只小小的、背壳上长着青苔的乌龟。
      宋清涵也终于捞到了一只——很小很小的龙虾,但她高兴得像是捕到了鲸鱼。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孩子们陆续上岸,在柳树荫下坐着。秦少川他们生了堆小火——其实不能算火,只是几根枯树枝,冒着细细的烟。他们把最小的鱼穿在树枝上烤,鱼很快就卷曲起来,散发出焦香。
      周慕怀和宋清涵没有烤鱼。他们坐在稍远一点的树荫下,看着桶里的战利品。龙虾们在桶底爬来爬去,试图爬上光滑的铁皮壁,又总是滑下去。
      “最大这只是你捞的。”宋清涵指着桶里最大的一只龙虾,它差不多有手掌长,两只钳子格外粗壮。
      周慕怀点点头。
      “带回家让你妈妈煮了吃。”宋清涵说。
      周慕怀看着那只龙虾。它正用细长的触须探着桶壁,好像在找出去的路。忽然,他伸手进桶,捏住了那只最大的龙虾的背。
      “给你。”他把龙虾递给宋清涵。
      宋清涵愣住了:“给我?”
      “嗯。”周慕怀说,“你教我那么多,这个……当谢礼。”
      宋清涵看着那只还在挥动钳子的龙虾,又看看周慕怀。她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然后,她笑了,接过龙虾,却转身放回了桶里。
      “我不要。”她说。
      周慕怀怔了怔。
      “咱们把它养起来吧。”宋清涵说,“养在我家阳台上。我有个玻璃缸,以前养过金鱼。”
      于是那天下午,他们抬着铁皮桶回了宋清涵家。宋清涵的母亲是个温和的阿姨,看到桶里的龙虾和小鱼,笑着说:“哟,收获不小啊。”
      她真的找出一个玻璃缸,刷洗干净,装上清水。宋清涵小心翼翼地把龙虾、小鱼、还有那只小乌龟都放进去。龙虾一入水就活跃起来,在缸底爬来爬去。小鱼成群地游着,银色的身体在玻璃缸里划出一道道光。
      “得给它们取名字。”宋清涵趴在玻璃缸前,认真地说。
      “龙虾也要取名字?”
      “当然!”她指着最大那只,“这个叫大将军。”又指指第二大的,“这个叫二将军。”最小的那只,“这个叫小兵。”
      周慕怀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宋清涵瞪他。
      “没、没什么。”周慕怀赶紧收住笑,但嘴角还是弯着。
      那只小乌龟,他们决定叫它“慢慢”。因为它爬得真的很慢,在缸底一步一步,不慌不忙的。
      从那天起,周慕怀去宋清涵家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是去写暑假作业,有时候是去看“水族馆”——宋清涵给玻璃缸起的名字。大将军和二将军经常打架,钳子互相夹着,在缸底滚作一团。小兵总是躲在水草里。小鱼们游来游去。慢慢则多数时候趴在石头上晒太阳,偶尔伸伸脖子。
      七月底,济南下了场暴雨。
      雨是突然来的。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天色就暗了下来,乌云低低地压着,接着就是电闪雷鸣。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周慕怀正在宋清涵家写作业。雨刚下时,他们还趴在窗边看,觉得好玩。可雨越下越大,没有停的意思。街道很快积了水,浑浊的雨水汇成小河,哗哗地流着。
      “你回不去了。”宋清涵说。
      周慕怀看着窗外。他家离得不远,但这样的雨,跑回去肯定会湿透。
      “等你妈妈送伞来吧。”宋清涵的母亲说,“这么大的雨,小孩子别乱跑。”
      可是等到傍晚,雨还没停。周慕怀的母亲也没有来——服装市场那边地势低,估计也淹了,林秀英可能也困在店里。
      天渐渐黑了。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宋清涵的父亲下班回来,说外面好些地方都淹了,路上都是水。
      “要不今晚就住这儿吧。”宋清涵的母亲说,“反正明天周末。”
      周慕怀愣了愣。他从来没在同学家过过夜。
      “好啊好啊!”宋清涵却已经兴奋起来,“周慕怀你睡我们家那个空着的房间就行!”
      于是就这样定了。吃过晚饭,雨终于停了。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槐花的香气——暴雨打落了不少槐花,地上铺了一层淡黄色的花瓣。
      “咱们出去看看吧。”宋清涵说。
      两个小孩穿上雨鞋,蹚着积水走到街上。路灯已经亮了,在水洼里投下晃动的光斑。树叶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时钟在走。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附近的一座小石桥。桥下的河——不是小清河,是条更小的支流——水位涨了很多,浑黄的河水哗哗地流着,冲刷着岸边的石头。
      “你看。”宋清涵指着河面。
      借着路灯的光,周慕怀看见河面上漂着很多东西:树枝、树叶、塑料袋,还有一只拖鞋。
      “像不像在旅行?”宋清涵忽然说,“这些东西,从不知道哪里来,流到不知道哪里去。”
      周慕怀看着那些漂流物。确实,它们看起来那么自由,又那么无奈,只能跟着水流走,去哪儿都不由自己决定。
      “咱们也放点东西吧。”宋清涵说,“让它们去旅行。”
      她跑回家——其实就几步路——拿来几张作业纸。又找了根树枝,在桥边的泥地上挖了点湿泥。
      “把纸折成船。”她示范着,手指灵巧地翻动,很快就折出了一只小纸船,“然后在船里放一点泥,这样不容易翻。”
      周慕怀学着她的样子折。他的手工不太好,船折得歪歪扭扭的,但总算能浮起来。
      “现在,”宋清涵认真地说,“咱们在船上写点东西。写完了,放在河里,让它漂走。”
      “写什么?”
      “写……”宋清涵想了想,“写你想让河水带走的东西。烦恼啦,不开心啦,什么都行。”
      周慕怀看着手里的纸船。路灯下,粗糙的作业纸泛着柔和的黄光。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温岭爷爷奶奶家的天井,想起刚到济南时怎么也发不准的拼音,想起第一次考试的那个10分,想起那些听不懂的课和做不出的题。
      他从宋清涵那里借了支铅笔,在纸船的内部,很小很小地写了两行小字:
      想家,提高学习成绩。
      写完了,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纸船翻过来,不让宋清涵看见。
      宋清涵也在自己的纸船上写字。她写得很慢,很认真。写完了,她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放吧。”她说。
      他们把纸船轻轻放在水面上。河水立刻带着小船走了。周慕怀的那只歪歪扭扭的船,在水里打了个转,然后稳住,顺流而下。宋清涵的那只则笔直地向前漂去。
      两只白色的小船,在浑黄的河面上,显得那么小,那么脆弱。但它们没有沉,没有翻,就那样漂着,向着黑暗的下游漂去,直到被夜色吞没,看不见了。
      “它们会漂到哪里去呢?”周慕怀轻声问。
      “不知道。”宋清涵说,“也许漂到黄河里,也许漂到海里。也许半路就沉了。但没关系,反正写在上面的东西,已经漂走了。”
      周慕怀看着黑漆漆的河面。确实,当他把小船放进河里的那一刻,心里好像真的轻了一点。好像那两行字真的被河水带走了。
      “周慕怀。”宋清涵忽然叫他。
      他转过头。
      女孩侧着脸,路灯的光在她的睫毛上洒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表情很认真,是很少见的那种认真。
      “你不用担心。”她说,“不管你想家,还是成绩不好,还是别的什么。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帮你。咱们一起进步,总有一天,你会变成特别特别厉害的人。”
      周慕怀怔怔地看着她。她的眼睛那么亮,那么干净,像是把今晚所有的星光都装进去了。
      “真的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当然是真的。”宋清涵用力点头,“我说话算话,谁让我是你师父呢。”
      然后,她伸出右手的小指:“拉钩。”
      周慕怀也伸出小指。两根细细的小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宋清涵念着。
      “一百年不许变。”周慕怀跟着念。
      松开手指时,周慕怀忽然觉得,济南的夏夜其实很美好。雨后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槐花的香。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得积水闪闪发亮。远处传来隐约的蛙鸣,一声,又一声。
      而身边这个女孩,这个眼睛亮晶晶的、说会一直陪着他的女孩,让他觉得这个陌生的北方城市,终于有了家的感觉。
      “清涵。”他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宋清涵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不客气,徒弟。”
      那天晚上,周慕怀躺在宋清涵家的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清清冷冷的光照进屋里。他想起那只漂走的纸船,想起上面的“想家”两个字,忽然觉得,也许他不用那么想家了。
      因为家不只是一个地方。
      家也可以是,有个人对你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个夏天的夜晚,两个八岁的孩子在暴雨后的小桥上,用纸船送走了各自的烦恼,许下了一个关于“永远”的承诺。他们不知道永远有多远,不知道未来的日子里会有多少分离和等待。他们只是认真地勾了手指,相信一百年真的可以不变。
      很多年后,当周慕怀经历过真正的失去和漫长的寻找后,他总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浑黄河面上那两只白色的小船,想起路灯下女孩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句“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是一个孩子能给另一个孩子的,最郑重的承诺。
      也是他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关于“永远”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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