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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复发的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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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夕阳像一块逐渐冷却的橙红色琥珀,缓慢沉入济南灰蓝色的天际线。宋清涵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相册,指尖正轻轻抚过一张初中毕业照——第二排左数第三个,是她;右边那个咧嘴笑出一颗虎牙的,是周慕怀。
“你看你,那时候笑得真傻。”她低声说,像是说给照片听,又像说给正在厨房里切水果的周慕怀听。
“说我什么坏话呢?”周慕怀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和梨走出来,身上还系着那条略显滑稽的碎花围裙——是宋清涵妈妈非要给他系的。他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环住她的肩膀,两人一起看向照片。
“说你傻。”宋清涵靠在他肩上,语气是久违的轻快,“但傻得可爱。”
过去一年的康复期,缓慢却坚定地将颜色重新带回她的生命。每周五傍晚,周慕怀的航班会准时降落在济南机场,然后整个周末,他们的足迹会重新覆盖这座城市的记忆地图:去已经变成街心公园的小学原址散步,去那家依旧亮着暖黄灯光、只是摊主换成了孙辈的“冰糖福禄”店,去他们曾经摔过跤、打过雪仗的每一条老街。他们甚至开始模糊地讨论起未来——或许在杭州安个家,那里离他的故乡和她的大学记忆都近;或者留在济南,照顾她年岁渐长的父母。讨论总是没有结论,却充满甜蜜的期待,仿佛未来是一卷铺陈在眼前的、柔软光明的锦缎。
周慕怀拿起一块苹果递到她嘴边。宋清涵张嘴去接,忽然,动作微微一顿。一丝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过她的上唇。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擦。指尖一片刺目的红。
周慕怀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盘子从手中滑落,水果滚了一地,瓷片碎裂的声音在突然死寂的房间里炸开。
“清涵……”他的声音干涩。
宋清涵看着自己指尖的鲜红,有些茫然,随即那茫然被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熟悉感取代。她没有尖叫,没有慌乱,只是抬起头,看向周慕怀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甚至还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尽管嘴角僵硬。
“没事,”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可能……天气太干了。”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济南干燥的冬天早已过去,此刻是初春,空气里还有未散尽的湿润。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近乎狰狞,冰冷地钻进每一个毛孔。长廊的灯光是惨白的,将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光洁却冰冷的地面上。检查室的指示灯长久地亮着“进行中”,像一只不肯眨动的、冷漠的眼睛。
周慕怀背靠着墙,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用目光将它烧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时间被拉成黏稠的、煎熬的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门终于开了。
走出来的主治医生李主任,是熟人。一年前,他曾笑着宣布移植成功,病情得到控制。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只有一种沉重的、职业性的肃穆。他摘下口罩,目光先落在周慕怀脸上,又看了看接到电话后匆匆赶来的宋清涵父母——两位老人相互搀扶着,眼里是无法掩饰的恐慌。
“情况不太乐观。”李主任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复发。而且……来势比第一次更凶险。”
宋母腿一软,被宋父紧紧扶住,发出压抑的呜咽。
周慕怀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世界的声音骤然退去,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闷响。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寒。
“什么意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
“癌细胞出现了新的、罕见的变异,对之前的治疗方案产生了极强的耐药性。”李主任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解释,“目前最有效、也可能是唯一的方法,是尽快进行第二次造血干细胞移植,用全新的、更强的免疫系统去清除它们。”
“那就做!”周慕怀几乎是低吼出来,上前一步,眼睛赤红,“用我的!上次不是成功了吗?再采一次!多少次都行!”
李主任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周先生,你的干细胞已经使用过一次。从医学上讲,同一供体短期内二次捐献,效果会大打折扣,且对供体本身也存在风险。更重要的是,病人体内可能已对你上次捐献的细胞产生了一定记忆或耐受,再次使用,发生严重排异或无效移植的风险极高。”
希望被毫不留情地碾碎。周慕怀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水泥墙壁上!
“砰!”
闷响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骨节与坚硬墙体碰撞的剧痛瞬间传来,但他感觉不到,只有胸腔里快要炸开的绝望、愤怒和铺天盖地的无力感。为什么?明明已经触手可及的幸福,明明已经看到了曙光,为什么又要残忍地夺走?他寻了她十几年,好不容易失而复得,难道只是为了再次体会失去的剧痛?
指关节处迅速红肿破皮,渗出血丝,和墙壁上淡淡的灰痕混在一起。他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墙面,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伤痕累累的兽。就在这时,一方干净的、带着淡淡栀子花香味的纸巾,被一只纤细却稳定的手,轻轻递到了他受伤的手边。
周慕怀猛地抬头。冯佳柠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她应该是连夜赶来的,风尘仆仆,发丝有些凌乱,眼底有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清亮而沉静。她没有说话,只是举着那方纸巾,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里面没有过多的怜悯,没有空洞的安慰,只有一种无声的“我在这里”的支撑。
周慕怀愣住,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没有接纸巾,而是死死地看着她,声音沙哑破碎:“你怎么来了?”
“赵总……告诉我了。”冯佳柠轻声说,手依然举着,“师父,先处理一下手。”
她的声音像一道细微却坚韧的丝线,将他从濒临崩溃的悬崖边暂时拉回一丝清明。周慕怀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指节,又看看她那执拗举着的手。最终,他伸出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有些粗暴地接过纸巾,胡乱按在伤口上,白色的纸巾迅速被染红。
“李主任,”冯佳柠转向医生,语气冷静得出奇,“如果周先生的不适合,还有其他配型成功的供体吗?骨髓库有没有新消息?”
李主任看了看这个突然出现的、气质沉静的年轻女子,点了点头:“有的。除了周先生,上次配型时还有另一位志愿者的初配吻合度非常高,甚至某些位点比周先生的匹配更理想。我们已经第一时间联系了骨髓库,请求紧急联系那位志愿者。”
“是谁?”周慕怀和宋父宋母几乎同时问出声。
“信息是保密的,我们也不知道具体身份,只知道编号和初步匹配结果。”李主任说,“骨髓库正在紧急联系,有消息会立刻通知我们。现在,我们需要为二次移植做全面准备,同时尝试一些过渡性的靶向治疗,为移植争取时间。”
希望,像风中残烛,微弱地重新跳动了一下。宋清涵被护士从检查室推出来,她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清亮。她看到了周慕怀流血的手,看到了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痛楚,也看到了安静站在一旁的冯佳柠。
“慕怀,”她轻声唤他,对他伸出手。
周慕怀立刻握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随即又意识到,连忙放松。他蹲在轮椅边,将脸埋进她冰凉的手心,肩膀依旧在轻微颤抖。
宋清涵用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轻轻抚过他刺硬的短发,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周慕怀,看向冯佳柠,露出一个虚弱的、却真诚的微笑。
“佳柠,谢谢你过来。”
冯佳柠走上前,蹲下身,与宋清涵平视。“清涵姐,”她喊出这个已经成为习惯的称呼,声音温和而坚定,“会好的。我们都在。”
宋清涵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面的真诚与力量,像一道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她点了点头,又看向痛苦不堪的周慕怀和惶恐无助的父母。
“爸,妈,慕怀,别怕。”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第一次那么难,我们都闯过来了。这次……也一定可以。”
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濒临混乱的场面暂时稳定下来。但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知道眼前的难关,远比第一次更加陡峭、更加黑暗。
周慕怀抬起头,看向冯佳柠,又看向李主任,最后目光落回宋清涵脸上。绝望的阴影依旧浓重地笼罩着他,但宋清涵的平静,冯佳柠的及时出现和冷静询问,以及那未知的、却带来一丝可能性的“另一位志愿者”,像几块小小的浮木,让他在这灭顶的洪流中,勉强能够呼吸。
他握紧宋清涵的手,像是握住生命中最后的光源。
窗外,夜色如墨,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医院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而那盏“进行中”的灯,依旧亮着,照亮前方一片未知的、吉凶未卜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