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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最后的愿望清单 ...

  •   窗外的合欢树开花了,粉绒似的花絮在晨风里打着旋,悄无声息地落下几簇。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低鸣。周慕怀趴在床边睡着了,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心也拧着一个解不开的结。角落里,冯佳柠裹着一件薄外套,在陪护椅上浅浅地眠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宋清涵先醒了。她没有惊动他们,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被窗框切割成方格的、逐渐明亮的天空。身体里那种熟悉的空虚感和隐约的、深入骨髓的钝痛,像涨潮的海水,一天比一天更清晰地涌上来。医生昨天避开她、与父母和周慕怀在走廊尽头的低声谈话;母亲转身抹泪时颤抖的肩膀;父亲一夜之间似乎更弯的脊背;还有周慕怀看着她时,那拼命掩饰却依旧从眼底泄露出的、近乎绝望的恐慌……所有的线索,都在她早已了然于胸的拼图上,拼出了最后那块残酷的图形。
      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预想中的恐惧或混乱,反而像尘埃落定,心湖深处泛起一种近乎澄澈的平静。她轻轻地将手从周慕怀温热的掌心抽出,那动作温柔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然后,她侧过身,用还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浅蓝色封面的线圈笔记本和一支笔——这是她前两天让母亲特意带来的。
      晨光熹微,足够照亮纸页。她翻开崭新的一页,抵在屈起的膝盖上,笔尖悬停,然后落下,一笔一划,写得缓慢而郑重:《我想完成的几件小事》,字迹有些虚浮,却异常清晰。
      1. 再吃一次“冰糖福禄”。(和慕怀一起,站在有风的地方。)
      2. 给爸爸妈妈好好做一顿饭。(哪怕我只能坐在旁边指挥,也想看着他们吃。)
      3. 录一些话。(有些话,对着面说,怕会忍不住哭花了脸。)
      4. 听听慕怀弹吉他。(他初中时偷偷学过的,后来嫌幼稚不弹了,可我记得他弹《送别》很好听。)
      5. 和佳柠像真正的姐妹一样,聊一次彻夜的天。(不聊病情,不聊他,就聊我们女孩子自己的事。)
      6. 最后……想去海边听听涛声。(和慕怀。这是我们小时候写在作文里的梦想。)

      写完最后一条,笔尖在纸上停留了片刻。她看着这份简短的清单,目光温柔得像在抚摸最珍贵的宝藏。清单上的每一条,都像一个微小而具体的锚点,是她想在生命之舟最终漂远前,奋力抛向所爱之人心岸的缆绳。
      她合上本子,没有藏起。当周慕怀因她细微的动静而惊醒,猛地抬头时,她对他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然后将笔记本轻轻推到他面前。
      “慕怀,帮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想做完这些事。”
      周慕怀的目光落在那个标题上,瞳孔骤然收缩,拿着笔记本的手颤抖起来,纸张发出簌簌的轻响。他猛地抬头看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滚烫的沙子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总是盛满坚韧和阳光的眼睛里,瞬间被巨大的痛楚和恐惧淹没,泛起骇人的红。
      “清涵……”他嘶哑地挤出两个字。
      “我知道。”宋清涵打断他,伸手覆在他颤抖的手背上,指尖冰凉,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我都知道。所以,更要做完,好不好?我不想……留着遗憾走。”
      她的语气那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恳求,却比任何哭喊都更具摧毁力。周慕怀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拧绞,痛得他几乎窒息。他看着她清澈的、了然一切的眼睛,那里没有绝望,只有温柔的坚持。最终,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重地点头,将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她的皮肤。
      冯佳柠不知何时也醒了,她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早已泪流满面。她走过来,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拿起那个笔记本,仔细地看着,然后用力抹去眼泪,对宋清涵露出一个湿漉漉却无比坚定的笑容:“清涵姐,我们一起。”

      从那天起,这份清单成了三个人(以及后来知晓并加入的宋父宋母)心照不宣、共同奔赴的温暖仪式。医生在了解情况后,沉默良久,最终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给予了最大限度的默许和帮助。
      【冰糖福禄】:冯佳柠没有去找分店,而是想方设法联系到了那位老摊主的孙子。在一个无风的午后,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老摊主的孙子特意送来两串精心制作、并做了特别处理的糖葫芦。周慕怀扶着裹着厚厚毯子的宋清涵,站在一株老树下。她咬了一小口,眼睛立刻满足地眯起来,像只偷到腥的猫。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还是那个味道,”她含糊地说,把糖葫芦递到周慕怀嘴边,“你尝尝。” 他低头咬住,酸甜在口中化开,混合着无尽的苦涩。他们静静地站着,吃完了一整串,谁也没提擦嘴的事,仿佛回到了那个躲在教室后门分享奖励的童年午后。
      【一顿饭】:在医院的许可和协助下,一间小小的家属厨房被精心布置。宋清涵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担任“总指挥”。宋母负责洗切,冯佳柠打下手,周慕怀则在她的指导下,生平第一次真正下厨——炒一盘最简单的番茄鸡蛋。过程有些手忙脚乱,鸡蛋炒得有点老,盐似乎也放多了些。但当那盘卖相并不完美的菜和父母做的几道家常菜一起端上小桌时,宋清涵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她吃不了多少,却坚持给每个人都夹了菜,看着父母一边吃一边强忍泪水的样子,看着周慕怀把她炒的那盘蛋几乎全包圆还硬说好吃的样子,她笑得格外开心。“家的味道,”她轻声总结,“最好了。”
      【吉他声】:周慕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把半旧的木吉他。他有些窘迫,指腹上还有刚磨出的红痕。“生疏了……”他低声道。宋清涵只是笑着拍拍身边的床沿。傍晚,夕阳的余晖染红窗棂。他坐在光影里,低头调试琴弦,然后,生涩却认真的音符流泻而出——《送别》。曲调简单,甚至偶尔有磕绊,但那低沉温柔的弦音,却像一只抚慰的手,轻轻拂过病房里每一颗沉重的心。宋清涵闭着眼听着,嘴角噙着笑,一滴泪却悄悄从眼角滑入鬓发。一曲终了,她轻声说:“真好听,比我记忆里的还好听。”
      【姐妹夜谈】:某个周慕怀被宋父劝回去稍作休整的夜晚,冯佳柠留下来陪护。熄了主灯,只留一盏小夜灯。宋清涵让冯佳柠挤到病床上,两人并排靠着,盖着同一条毯子。她们聊起大学时代的趣事,聊起各自喜欢的书和电影,聊起对未来不着边际的幻想(宋清涵的描述里,总巧妙地避开了自己),聊起作为女性在职场中的感受……没有沉重的托付,没有刻意的回避,就像大学宿舍里最普通的卧谈会。冯佳柠说起自己第一次独立完成项目时的成就感,宋清涵说起她数据分析中发现的那些有趣规律。说到后来,声音渐低。宋清涵在黑暗中握住冯佳柠的手,轻声说:“佳柠,你要一直这么明亮,这么勇敢。” 冯佳柠在黑暗中用力点头,泪水浸湿了枕头。
      【听海】:这是清单上最难实现的一项,也几乎是最后一项。在医疗团队的周密安排和随行下,他们去不了真正的远海,但去了一处离济南不远、有开阔水面的水库边。那天天高云淡,风很大,吹动着宋清涵的帽子和围巾。周慕怀紧紧抱着她,坐在避风的堤岸上。眼前的水面辽阔,波涛拍岸,发出阵阵呜咽般的声响。“这就是海的声音吗?”宋清涵靠在他怀里,轻声问。“嗯,”周慕怀将她搂得更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我们听到了。” 她久久地凝望着那一片粼粼的波光,仿佛要将这泛着银光的蓝色,连同风声、水声、他怀抱的温度,一起带走。最后,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满足地闭上了眼睛。“真好。”她说。
      清单上的事项,被一条条,温柔而庄重地划去。每完成一项,宋清涵眼底的光似乎就更澄澈一分,而周慕怀和冯佳柠的心,却仿佛被抽走一部分,留下更空荡的疼痛和更深刻的珍惜。他们都知道这是在绘制告别的版图,每一笔都蘸满了爱与不舍。

      清单上,最后只剩下“录一些话”这一项。
      一个午后,宋清涵精神显得比往日都好。她让母亲帮她仔细梳了头,换上了那件米白色的旧毛衣,甚至让冯佳柠帮她涂了一点无色的润唇膏。她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背后是蓬松柔软的枕头,窗外的阳光明媚却不刺眼。
      “妈,爸,慕怀,佳柠,”她目光缓缓扫过围在床边的至亲至爱,声音平静而清晰,“帮我个忙,架一下摄像机,我想……说说话。”
      空气瞬间凝固。宋母的眼泪立刻涌了上来,宋父别过脸去。周慕怀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冯佳柠则用力咬住了下唇。
      还是冯佳柠最先动起来,她拿出准备好的便携DV机,稳定地架在床尾的柜子上,调整角度,直到取景框里清晰地框住了宋清涵平静的面容。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亮起,像一颗静默跳动的心脏。
      “你们……出去一下好吗?”宋清涵看着他们,眼神温和却不容拒绝,“就在门外,一会儿就好。有些话,我想自己……对着‘它’说。”
      周慕怀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穿透时光,要将此刻的她永远烙印在灵魂深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俯身,极其轻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率先走向门口。宋父宋母互相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冯佳柠最后出去,她轻轻带上门,却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缝隙,仿佛那是连接两个世界最后的细线。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DV机极轻微的运转声。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洒下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苍白的面容泛起一种瓷器般易碎的光泽。
      她对着镜头,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却又无比温柔的笑容。
      “爸,妈……”她的声音起初有些轻颤,但很快稳定下来,带着女儿特有的柔软和依恋,“当你们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变成一个特别特别轻,可以到处飞去看你们的小精灵啦。”
      她开始娓娓道来,说起记忆里父亲宽厚的肩膀,母亲温暖的怀抱,说起自己任性时的愧疚,说起对他们无尽的感恩和爱。她的语气时而俏皮,时而哽咽,但始终努力保持着笑容。“……所以,不要为我哭太久。你们要好好吃饭,好好散步,互相搀扶着,去看我没看过的风景。下辈子,我还要排队当你们的孩子,到时候,换我来照顾你们……”
      接着,她的目光仿佛穿透镜头,看到了那个此刻正站在门外、痛彻心扉的男人。
      “慕怀……”她轻声唤道,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的疼惜,“我的大英雄,也是我的大傻瓜。”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滑落,她没有去擦,“对不起啊,又要让你等了……这次,可能等不到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更清晰,“谢谢你,给了我人生最完整、最美好的爱。从二年级到现在,一点一滴,我都好好收着呢,足够我用很久很久了……所以,你不许再困在回忆里。要替我,去看春天的花,夏天的海,秋天的月亮,冬天的雪。要替我,好好感受这个世界。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温柔而深远,仿佛在嘱托一件最重要的事:
      “要允许自己……再次幸福。这是我对你,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请求。”
      最后,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平和宁静,像秋日的湖面。
      “佳柠……”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带着姐姐般的亲昵和信任,“谢谢你来到我生命最后的这段时光里,像一道温暖的光。谢谢你为他,也为我们大家做的一切。你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姑娘,值得世上所有的美好。要永远相信自己的光芒,勇敢地往前走,去爱,去被爱,去实现所有闪闪发光的梦想。”
      她似乎还想说些祝福的话,嘴角维持着那个温柔的弧度。但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的咳嗽猛然袭来,打断了一切。她猛地弯下腰,用手捂住嘴,单薄的脊背剧烈地起伏,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最后一丝生命力都咳出来。几秒钟后,咳嗽才渐渐平息,她瘫软地靠回枕头,脸上是病态的红潮,额发被冷汗浸湿,胸口急促地起伏,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她努力地、想重新看向镜头,想完成那个微笑,想说一句“再见”。可是,连抬起眼睑的力气都没有,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只有那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和她唇角那抹耗尽心力维持的、含泪微笑的弧度,被镜头永恒地定格。
      DV机红色的指示灯,依旧不知疲倦地亮着,记录着这静止的、令人心碎的画面:阳光,苍白的容颜,未干的泪痕,和那个诉说了千言万语、却终究未能说出口“再见”的永恒微笑。
      门外,周慕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宽阔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却听不到一丝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宋母靠在宋父怀里,泣不成声。冯佳柠面对着墙壁,额头抵着墙砖,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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