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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飞跃千山万水来告别 ...

  •   完成清单后的宋清涵,像一盏耗尽了灯油的琉璃盏,光芒渐渐微弱下去,却愈发剔透。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止痛泵的剂量在医生凝重的表情下被谨慎地调高。她不再能坐起,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躺着,目光温和地追随着病房里每个人的身影,仿佛要将每一道轮廓都刻进永恒的记忆里。
      周慕怀几乎寸步不离。他学会了所有护理的细节,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晨曦下的蛛网。喂水时,他会先试温度;擦拭时,他会哼起那首《送别》的调子,不成曲,只是几个重复的音节,却成了病房里最让人心碎的背景音。他睡得更少了,眼下的青黑像是用墨晕染开的夜色。只有在凝望她沉睡的侧脸时,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里,才会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深不见底的哀伤。
      冯佳柠成了最默契的辅助。她处理着所有对外的事务,安抚着濒临崩溃的宋父宋母,将病房维持在一个洁净、安宁、甚至有细微生活气息的状态——一瓶随时更换的清水插着的白色小雏菊,一首音量调到恰好能听见的舒缓钢琴曲,一套触感极度柔软的绒毯。她与周慕怀之间几乎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能完成交接。
      宋清涵偶尔清醒时,会努力说几句话。声音很轻,气若游丝,需要人俯身贴近才能听清。
      “妈,你今天穿的这件毛衣……颜色真暖。”
      “爸,你该去剪头发了,白头发……都快藏不住了。”
      “佳柠,你织的围巾……真好看。”
      而对周慕怀,她往往只是看着他,用尽力气,弯一弯嘴角,或者,极其缓慢地眨一下眼睛。所有的千言万语,都融在了这无言的凝视里。有时,她会用眼神示意窗台,周慕怀便会抱起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起看窗外那棵合欢树,看天光云影的变幻。她的身体轻得让他心慌,像一片随时会随风而逝的羽毛。

      一月的最后一天,天气预报说,今年的第一场雪,会在傍晚降临。
      宋清涵这一天的精神,出奇地好了一些。午后,她甚至主动要求喝了几口温热的梨汤。她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眼里有一种孩子般的期待。“慕怀,”她轻声唤他,声音比前几日清晰了些,“好像……要下雪了。”
      周慕怀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水漫过脊椎。他强笑着,握住她冰凉的手:“是啊,气象台说了,今晚有雪。你最喜欢雪了。”
      “嗯,”她笑了,那笑容虚弱,却干净得像从未染尘,“记得……初一下雪那次吗?我跑得太急,撞到你……害你摔进路边沟里,一身泥。”
      周慕怀的喉咙发紧,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记得……你拉我上来,手也划破了,还傻笑。”
      “真好玩……”她喃喃地说,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那两个在雪地里狼狈又欢笑的少年。
      夜色渐渐笼罩城市,病房里开了暖黄的壁灯。宋清涵让周慕怀把她抱到窗边的轮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冯佳柠细心地在她脚下放了暖水袋。宋父宋母也静静守在一旁,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晚上八点过十分,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玻璃窗上。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细小的雪沫渐渐变成鹅毛般的雪片,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纷纷扬扬,旋转飘落,安静地覆盖着外面的世界。
      下雪了。
      宋清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光芒清澈得让人心碎。她微微转过头,看向紧紧环抱着她蹲在旁边的周慕怀。
      “慕怀,”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下雪了。”
      “嗯,下雪了。”周慕怀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那次撞你进沟……真好玩。”她又重复了一遍,嘴角翘起一个虚弱的、俏皮的弧度,像是陷入了最甜美的回忆。
      周慕怀的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的毯子上,迅速洇开。他低头看着宋清涵,好像生怕她会消失一样,手臂更紧地拥住她,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留在怀里,留在人间。
      宋清涵的目光长久地、贪婪地望着窗外飞舞的雪花,那片纯净的、自由的白色世界。她的呼吸变得非常轻,非常缓,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将头向后靠了靠,完全依偎进周慕怀的胸膛,找到一个最安稳的姿势。
      她轻轻地、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慕怀,下雪了……”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地说出这句话,声音低微,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宁静。接着,她缓缓地、安然地,闭上了眼睛。长而翘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道小小的阴影,嘴角那抹回忆的微笑,尚未完全散去,便已永恒定格。
      抱着她的周慕怀,身体骤然僵住。他感觉到怀中那微弱的心跳,停了。那轻浅的呼吸,断了。那一点点支撑着生命的暖意,正在飞速流逝,被窗外的风雪带走。世界的声音瞬间抽离。
      他死死地抱着她,一动不动,眼睛瞪得极大,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窗外漫天大雪,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他的世界,他跨越千山万水才寻回、拼尽一切想留住的世界,就在这个她最爱的雪天,在他怀中,寂静地崩塌了,碎成了眼前这漫天冰冷的、无声的飞絮。
      冯佳柠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的。她手中的毛线团滚落在地。她看着周慕怀雕塑般凝固的背影,看着宋清涵安详合目的侧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猛地捂住嘴,压抑住即将冲口而出的悲鸣,眼泪却瞬间决堤。
      宋母发出一声短促的、濒死般的呜咽,身体软倒下去,被宋父死死扶住。宋父老泪纵横,看着女儿,又看看窗外的大雪,仿佛明白了这是女儿为自己选择的、最后的、诗意的告别。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拉长的、冰冷的蜂鸣声,像一首为逝者奏响的、单调而残酷的安魂曲。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无声地、慈悲地,覆盖一切。

      后续的事情,是在一种麻木的、近乎机械的状态下进行的。宋清涵的遗嘱早就公证好,也早就平静地告知了所有人:遗体捐献,用于医学研究。不设灵堂,不举行告别仪式,骨灰撒入大海。只留两样东西:一绺长发,一枚戒指。
      在医护人员进行必要处理前,周慕怀请求给他一点时间。病房里已经撤去了多余的医疗设备,显得空荡而冷清。宋清涵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仿佛只是睡着了,面容安宁,甚至带着那丝未散尽的笑意。雪花在窗外无声飘落,室内光线柔和。
      冯佳柠扶着几乎无法站立的宋母,宋父强撑着站在一旁。周慕怀走到床边,手中拿着她生前用过的、那把檀木梳子,还有一把小巧的、消过毒的剪刀。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梳子。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原。他坐下来,极其轻柔地,开始梳理她依然乌黑、却已失去光泽的长发。动作缓慢,小心翼翼,像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梳齿划过发丝,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梳顺了,他拿起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又是一颤。他选了一缕靠近耳后、最柔软顺滑的头发,用指尖轻轻捻起。
      “清涵,”他嘶哑地、无声地唤她名字,然后,合拢了剪刀。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轻响,在寂静的病房里,却清晰得刺痛了每个人的耳膜。
      那一绺长发,离开了它的主人,静静地躺在周慕怀的掌心。他低下头,看着那缕青丝,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用颤抖的手指,将它仔细地、一圈一圈地,缠绕起来。
      接着,他俯下身,握住她那只已经冰冷僵硬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他一年前,在她病情第一次稳定时,满怀希望和忐忑为她戴上的求婚戒指。一枚很简单的铂金指环,内侧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和相遇的年份。他记得当时她笑着流泪的样子,记得她说“等我好了,我们就结婚”。
      他的手指抚过那枚冰冷的戒指,用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没有崩溃。他极其缓慢地、温柔地将戒指褪了下来。金属离开皮肤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最后一声叹息。
      他将那绺缠绕好的长发,和这枚戒指,一起放进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浅蓝色天鹅绒的小布袋里。袋子很小,刚好能容纳这两样东西——她留在世上,最后的、具象的痕迹。
      他紧紧地、紧紧地将小布袋攥在手心,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仿佛被挖开了一个巨大的、灌满风雪的空洞,只有这微小的、残留着她气息的物件,带来一丝虚幻的、锥心的慰藉。
      他最后俯身,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长久而轻柔的吻。没有温度,只有诀别。
      然后,他直起身,对一旁默默垂泪的医护人员,点了点头。
      窗外,大雪依旧。覆盖了来路,也掩去了归途。那个跨越地理的千山万水终于寻回的爱人,那个在他怀中安然睡去的女孩,以这种决绝而又崇高的方式,完成了她人生的最后一次“飞跃”——飞向了永恒的宁静,飞向了医学可能惠及的他人的未来,只留下这轻若无物、又重如千钧的一缕青丝,一枚指环,和无尽风雪中,一个男人被彻底掏空、却必须继续前行的背影。
      他飞跃千山万水来寻她,最终,却是飞跃了生死之隔,来与她郑重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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