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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我的心里已葬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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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怀的家里,晚餐时分。餐桌上的气氛有种微妙的滞重。电视里播着无聊的广告,碗筷碰撞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由于年纪大了,爷爷奶奶也已经离世,父母也将义乌的生意转出去了,搬到杭州和儿子住在一起。周母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儿子碗里,目光在他瘦削了不少的脸上停留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尽量放得和缓:“慕怀,今天在市场碰到你李阿姨,又问起你……个人问题。”
周慕怀夹菜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妈知道你心里苦,清涵那孩子……”周母声音哽咽了一下,“妈也心疼。可这都五年了,人总得往前看不是?你总不能一辈子……”
“妈。”周慕怀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疲惫的、不容置疑的抗拒,“吃饭吧。”
周母看着他低垂的眼帘和紧抿的嘴角,知道儿子那根紧绷的弦还在,碰不得。她叹了口气,换了种方式,语气更小心了些:“我不是逼你。就是……佳柠那孩子,这些年,我们都看在眼里。她对你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么好的姑娘(他们此时仍不知她是赵总女儿),人品好,工作能力又强,对你更是没话说。就算……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人家姑娘想想吧?女孩子的青春,能有几年?”
周慕怀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抬起头,看向母亲,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妈,我的心里,已经葬着她了。”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挤出来,“那里是满的,也是空的。装不下别人,对谁都不公平,尤其是对佳柠。”
“可……”
“我会和她说清楚。”周慕怀放下筷子,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可能的决绝,“不能再让她……耽误下去了。”
周母张了张嘴,看着儿子眼中那片荒芜的、不容侵犯的领地,最终所有劝说的话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她知道,儿子心里那座坟茔,积雪太厚,冰封太久,旁人暖不化,也靠近不得。
又是加班后的夜晚,街灯次第亮起。还是公司对面那家熟悉的小饭馆,灯光暖黄,空气中弥漫着家常菜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油烟香气。他们常坐的靠窗角落位置。
周慕怀点了几个常吃的菜,冯佳柠安静地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她隐约感觉到今晚的气氛不同以往,师父主动约饭,眼神却比平日更显疏离和沉重。
菜上齐了,周慕怀却没怎么动筷子。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邃。
“佳柠,”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冯佳柠心口莫名一紧,抬起眼,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嗯,师父你说。”
周慕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清晰的愧疚和一种狠下心来的坦诚:“这些年,谢谢你。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你都帮了我太多。清涵走后,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他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说这些没有意义,“总之,谢谢你。”
冯佳柠的手指在桌下蜷缩了一下,脸上依旧维持着微笑:“师父,你说这些干嘛,我是你徒弟,应该的。”
“不只是徒弟。”周慕怀打断她,语气加重了些,“你的心意,我其实……能感觉到一些。我妈今天也提了。”
冯佳柠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心跳漏了一拍。
“佳柠,”周慕怀看着她,眼神里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不容转圜的决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我……”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力气,“我的心,从清涵离开那天起,就跟着一起埋葬了。”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而缓慢地刺入冯佳柠的心脏。她感到一股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完全消失,只是那笑容变得苍白,失去了温度。
“对不起,”周慕怀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真诚的、却也残酷的歉意,“你是个特别好特别好的女孩,值得最好的一切。但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除了可能永远也走不出来的阴影和辜负。我不想再耽误你了,真的。你应该有更好的、完整的感情和未来。”
饭馆里人声嘈杂,邻桌的欢笑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冯佳柠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周慕怀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却又仿佛隔着一片真空。
她看着他眼中那片明明白白的、为她划出的禁区和无法逾越的鸿沟,看着他如释重负般吐出这些话后的沉重与愧疚,忽然觉得这一切痛得令人想哭。她凭什么难过呢?他从未给过她承诺,甚至连一丝暧昧的暗示都没有。一直都是她,默默地、一厢情愿地,想飞跃他内心的千山万水,试图靠近他那座被冰雪封存的孤岛。
自尊心在那一刻,像最后一道脆弱的堤坝,猛地筑起。她不能哭,不能失态,不能让他看见她溃不成军的样子。那点可怜的、骄傲的体面,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于是,她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周慕怀,露出了一个甚至可以说得上轻松、还带着点调皮的笑容。这个笑容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以至于嘴角都有些微微颤抖。
“师父,”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调侃,“你想多了吧?”
周慕怀愣住,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冯佳柠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水温似乎有点烫,但她浑然不觉。“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我师父,是我敬重的前辈和领导,也是……清涵姐最爱的人。”她语气自然,眼神清澈,“我照顾你,陪你去扫墓,是不想清涵姐在天上看着难过。至于别的……”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缥缈,“你真的误会了。”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下已经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帮助她维持着清醒和表面的平静。
“其实,”她微微垂下眼帘,又抬起,目光投向窗外朦胧的夜色,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诉说一个遥远的秘密,“我心里……也有一个要飞跃千山万水去爱的人。只是那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顿了顿,转过头,重新看向周慕怀,笑容变得有些无奈,有些自嘲:“所以,师父,你真的不用担心我。我们……算是同病相怜吧?都在等一个可能等不到的人。”
周慕怀彻底怔住了。“原来……是这样。”他喃喃道,紧绷的肩线不易察觉地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却也带着苦涩的笑容,“对不起,是我唐突了,误会了你。我……我真的很抱歉。”
“没事啦,”冯佳柠摆摆手,笑容灿烂,眼睛却飞快地眨了几下,似乎想逼退什么,“说开了就好。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菜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味蕾似乎失去了功能,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有一片麻木的苦涩。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碗里的米饭,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直直坠入碗中白米饭的中央,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紧接着,是第二滴。她死死地咬着筷子,用力到牙龈发酸,拼命抑制住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和更汹涌的泪意。不能抬头,绝对不能抬头。
周慕怀看着她低垂的头颅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他想,她一定是想起了她心里那个“很远很远”的人吧?自己刚才那番话,一定勾起了她的伤心事。他真是……太混蛋了。
“佳柠,我……”他想道歉,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师父,这个红烧肉今天烧得真不错,你尝尝。”冯佳柠却忽然抬起头,打断了他,脸上除了眼圈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笑容依旧明净,甚至还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只是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灯光下微微闪动,像碎掉的星辰。
周慕怀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强撑的笑脸,看着她眼中那拼命压抑的破碎光芒,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只能低下头,闷声应了一句:“好。” 然后,食不知味地,吃下了那块她夹来的红烧肉。
这顿饭的后半程,在一种看似轻松、实则更加窒息的沉默中结束。冯佳柠的话比平时多了些,不停地找着无关紧要的话题,点评菜色,说起公司趣闻,笑声也比平时清脆。可那笑声,却像易碎的玻璃,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离开饭馆时,夜风很凉。冯佳柠快步走向自己的车,背对着周慕怀挥了挥手:“师父,路上小心!明天见!”
周慕怀站在原地看着她几乎有些仓促的背影,心中那份刚刚获得的“释然”,不知为何,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透不过气。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他又无法确切地指出哪里不对。
而冯佳柠在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的瞬间,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方向盘上。伪装了一晚上的坚强面具轰然倒塌。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有肩膀剧烈地、无声地颤抖着。
车厢内一片黑暗寂静,只有她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声,和窗外冷漠流动的城市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