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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冯佳柠的千山万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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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冯佳柠的公寓。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暖黄,圈出一小片安静的区域。她没在工作,也没在看书,只是抱膝坐在柔软的地毯上,面前矮几上摆着一支点燃的香薰蜡烛。烛光摇曳,在墙上投出她微微晃动的影子。
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几年前,在宋清涵病房的阳光下,她为周慕怀和宋清涵拍下的那张“合照”。照片里,周慕怀侧头看着身边的宋清涵,眼神是她后来才慢慢读懂的那种——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那一个人,温柔得能融化坚冰,却又带着一丝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而宋清涵,靠在他肩头,笑容虚弱,眼神却清澈安宁,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冯佳柠伸出指尖,很轻地,隔着冰冷的屏幕,触了触照片上宋清涵的脸。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清涵姐,”她在心里无声地说,这是她一个人的时候,常常会开启的对话,“我今天……好像又明白了一点。”
明白什么了呢?
明白了他为何十几年如一日地寻找,为何在失去你之后,心如死灰,筑起高墙。因为被这样爱过,被这样毫无保留地、照亮整个青春乃至生命的爱过,谁还能轻易满足于寻常的光亮呢?你不仅是他的初恋,你是他贫瘠童年里第一束温暖的阳光,是他认知里关于“美好”和“爱情”的全部定义。你是他拼尽全力才追上的目标,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最终,又成了他怀中逝去的、永恒的遗憾。
这样的爱,这样的失去,早已不是简单的男女之情。那是一座精神的丰碑,一座情感的圣殿,他把自己最鲜活、最热忱的一部分,永远地陪葬在了里面。外人只看到他沉默、工作狂、走不出来,却看不到,那冰封的表象下,是岩浆般滚烫、却已凝固的忠诚与思念。
“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何让他念念不忘了。”冯佳柠对着烛光,也对着照片里那双清澈的眼睛,继续她的“对话”。不是因为你多完美,而是因为,你们共同缔造了那份完美的“爱情想象”。你们是彼此生命的注解,是对方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最重要原因。你们的爱,生根于最纯净的土壤,经历了漫长的分离与寻找的淬炼,又在生死关头被残酷地定格为永恒。这样的故事,本身就是一首无法被复制的史诗。
而她冯佳柠呢?
她出现的时机,太“晚”了。在他心里已经竖起丰碑、关上大门之后。她的爱,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艰难的跋涉,一次向着禁区的孤独冲锋。
敬佩吗?当然敬佩。敬佩宋清涵的纯净与坚韧,更敬佩周慕怀的执着与长情。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这样一份厚重到近乎“傻气”的情感,本身就让她动容。她爱的,不也正是他这份“傻气”和深沉吗?
心疼吗?无时无刻。心疼他每次扫墓时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心疼他午夜梦回时压抑的叹息,心疼他胃疼时下意识的隐忍,甚至心疼他因为觉得“耽误”了她而露出的那份真诚的、带着痛楚的歉意。她想温暖他,想把他从那个只有冰雪和回忆的孤岛上拉出来,哪怕只拉出来一点点,让他看看,人间还有烟火,还有热汤,还有人在他身边。
等待吗?在挣扎中等待。她说过那个“隔着千山万水的心里有人”,为他卸下了心理负担。这让她能继续以“搭档”、“徒弟”的身份留在他身边,以他所能接受、甚至逐渐习惯的方式,给予关怀。可等待什么?等待时间创造奇迹?她不敢奢望。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坚守——既然无法靠近,那就守在最近的边界;既然无法拥有,那就守护他所珍视的一切(他的事业,他的健康,他怀念的她,她的父母)。
白日的冯佳柠,是干练的冯总监,是可靠的搭档。她将所有的心理活动,都严严实实地封存在专业的面具之下。
会议上,当周慕怀精准地指出技术路线的关键时,她一边快速记录,一边在心里想:清涵姐,你看,他多厉害。这是你想看到的、他最好的样子吧?如果我在专业上能一直跟上他,辅助他,是不是也算……替你看着他了?
午餐时,看到他自然地把她不爱吃的香菜挑到自己碗里(不知何时观察到的习惯),她会心头一暖,随即又泛起酸涩:这只是搭档间的默契,只是他绅士的习惯,不要多想,冯佳柠。
路过茶水间,听到年轻女同事小声议论“周总那么帅那么有能力,为啥一直单身?是不是还在想着那个去世的女朋友?好痴情啊……”,她会下意识停下脚步,然后匆匆离开。痴情……是啊,她爱的,不就是这份痴情吗?可这份痴情,也是横亘在她面前,最深的沟壑,最高的山峦。
去看望宋父宋母时,两位老人拉着她的手,絮絮地说着清涵小时候的趣事,说慕怀又送来什么,说“佳柠你常来,就像我们多了个女儿”。她会笑着应和,心里却想:清涵姐,我替你陪陪他们,好吗?我好像……也只有这个立场了。
她飞跃的,哪里是什么地理上的千山万水。
她飞跃的,是他内心深处那片因极致深情而化为的、广袤荒芜的冻土。那里竖立着名为“宋清涵”的永恒丰碑,飘扬着名为“爱情”与“怀念”的孤独旗帜。寒风凛冽,拒绝一切试图播种新绿的访客。
她飞跃的,是他用愧疚、责任和沉痛回忆构筑起的、坚不可摧的情感堡垒。她只能化身为最无害的“同行者”,用时间做凿子,用日复一日的关怀做润滑,一点一点,试图在那冰墙上磨出一点点可供阳光渗入的缝隙。
她飞跃的,更是她自己内心的千山万水——从懵懂的好感,到深切的爱慕,到被明确拒绝后的心碎,再到收拾起所有碎片,重新以另一种更坚韧、更无私的姿态,回到他身边。她必须消化掉自己的嫉妒(对那份她永远无法参与、也无法取代的过去),消化掉求而不得的痛苦,消化掉等待可能永无结果的迷茫,然后将所有这些复杂情绪,提炼成纯粹的、持续的“在场”与“支持”。
又是一个独自加班的深夜。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敲打着玻璃。冯佳柠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被雨水晕染成一片模糊光晕的城市灯火。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中却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清明。
烛光下的“对话”,白日里点滴的渗透,多年来的陪伴与观察……无数的思绪碎片,在这个雨夜,悄然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她忽然想起宋清涵离世前,在录像里对她说的话:“……要永远相信自己的光芒,勇敢地往前走,去爱,去被爱,去实现所有闪闪发光的梦想。” 清涵姐,是在鼓励她拥有自己的人生,不要被困在周慕怀的世界里。
她又想起宋清涵对周慕怀的嘱托:“要允许自己……再次幸福。”
这两句话,像两道从不同方向照来的光,在此刻交汇。
清涵姐从未将她视为敌人或替代品,而是真心希望她和周慕怀都能好。而周慕怀的幸福,或许……并不一定非要遗忘过去、开始一段全新的感情才算。让他带着对清涵姐的怀念,同时也能感受到现世的温暖与支持,安稳地生活和工作,这算不算一种“幸福”?让他所珍视的一切(包括清涵姐留下的爱与记忆)都被妥善守护,这算不算一种“心安”?
一个念头,如同破开雨幕的月光,猛地照亮了她的心田:
“守护他,是不是也算……守护了你们爱情的一部分?”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一震,随即,一种巨大的、混杂着释然、悲壮与莫名温暖的洪流席卷了她。是的,他们的爱情,太美,也太重。它不应该仅仅成为压垮周慕怀余生的负担,也不应该只是尘封在墓穴里的遗物。它应该被铭记,也应该被延续——以一种更广阔、更温暖的方式。
而她冯佳柠,这个后来者,这个目睹了这场爱情尾声的人,或许……可以成为那个守护者。不是以爱情竞争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后来者的敬畏与承诺。
她守护他的健康,他的事业,他内心的秩序(哪怕那是带着悲伤的秩序),她替他照顾他所牵挂的清涵姐的父母……这一切,难道不正是在守护那份爱情所珍视的“人”和“价值”吗?她让那份过于沉重、容易导向毁灭的深情,有了一个可以着陆、可以继续在现实中产生积极影响的支点。
她爱的,是他这个人,更是他身上所承载的那份深情的重量。既然无法取代那份重量,那她就选择理解和承载它的一部分。
这不再是卑微的等待,也不是无奈的守望。这是一种主动的、清醒的选择。选择了一种比单纯“拥有”更复杂、也更宽阔的“爱”的形式。
飞跃千山万水,不是为了占领那座名为“周慕怀”的孤岛。而是为了,在岛的周围,筑起防风的堤坝,点亮导航的灯塔,让岛上那棵名为“回忆”的树能够继续生长,也让偶尔路过或试图靠近的其他船只(比如他的父母、朋友、事业),能有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
她或许永远无法登上那座岛的核心圣地。但她可以让那座岛,不再那么与世隔绝,那么寒冷孤寂。
雨渐渐小了。冯佳柠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神清澈,带着一种经历过剧烈挣扎后的平静与坚定。
她拿起手机,给周慕怀发了一条很平常的工作信息:“师父,‘星云’2.0第三阶段的测试数据已初步分析完毕,简报明早发你。另外,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记得加件外套。”发送。
没有期待立刻回复,也没有复杂的情绪。她转身,关灯,离开办公室。步伐平稳,背影挺直。她终于为自己这场漫长而无望的“飞跃”,找到了一个足以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崇高而安宁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