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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隐藏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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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周末,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周家老宅的院子里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混合着厨房飘出的、家常炖汤的温暖气息。
冯佳柠提着几盒时令点心和一篮新鲜水果,熟门熟路地走进院子。这些年,她早已成了周家的常客,频率甚至超过了许多亲戚。起初是借着“徒弟关心师父家人”的名义,后来则演变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家人般的走动。周母打心眼儿里疼惜这个懂事的姑娘,周父也总是乐呵呵地招呼她喝茶。
“佳柠来啦!快进来,外面晒。”周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你说你,人来就行了,又带这么多东西!”
“阿姨,都是些应季的,不费事。”冯佳柠笑着把东西放在客厅桌上,很自然地卷起袖子,“叔叔呢?汤快好了吧?我来帮您。”
“你叔叔去隔壁下棋了,一会儿就回。汤在锅里煨着呢,不用你忙。”周母拉着她在客厅的旧沙发坐下,仔细端详她,“又瘦了?工作是不是太忙了?慕怀那小子,肯定又拉着你们加班了吧?”语气里半是嗔怪半是心疼。
“没有,师父对我们可好了,是我自己最近锻炼比较多。”冯佳柠笑着圆过去,拿起茶几上的水果,“我去洗点葡萄。”
“等等,”周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坐,阿姨有件东西……一直想拿给你看看。”
冯佳柠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坐下。周母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后,拿着一个老式的、漆面都有些斑驳的铁皮糖果盒走了出来。盒子不大,边缘有些锈迹,显然年代久远。
周母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打开盒盖。里面没有糖果,只有一些零碎的老物件:几张褪色的老照片,几枚不再流通的旧版硬币,几封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信,还有一本薄薄的、红色封皮的《毛主席语录》。
周母的手指在这些旧物间轻轻翻找,神情有些恍惚,仿佛被拉回了遥远的过去。“这些都是慕怀小时候的东西,还有一些……是我和他爸年轻时的。”她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年幼的周慕怀,咧着缺了门牙的嘴傻笑,背景是济南的老街。“这孩子,从小就重感情……”
冯佳柠安静地听着,目光柔和。她喜欢听周母讲这些,那些她不曾参与的、周慕怀的过去,哪怕是碎片,也让她觉得离他更近了一些。
终于,周母的手指停在了一封信和一个很小的、折起来的纸条之间。她犹豫了一下,先拿出了那张纸条。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磨损,被仔细地折成一个小方块。
周母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脸色变得异常复杂,混合着愧疚、遗憾和一种积压多年的沉重。她抬头看向冯佳柠,眼神里有挣扎,最终化为一种下定决心的、交付般的信任。
“佳柠,这件事……阿姨放在心里很多很多年了,除了慕怀他爸,没跟任何人提过。连慕怀自己……都不知道。”周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抖,“以前是不敢说,后来……是觉得说了也没用,只会平添痛苦。可看着你这些年……阿姨觉得,你该知道。你比任何人,都有权利知道。”
冯佳柠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弥漫。她坐直了身体,轻声问:“阿姨,是什么事?”
周母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枚小小的、泛黄的纸块,轻轻放进了冯佳柠摊开的掌心。
“这是……大概六七年前”周母的记忆有些模糊,但事件本身清晰如昨,“有一天,我接到慕怀他山东一个远房堂叔的电话。那个堂叔,住在济南老城区,和我们家走动不多。他在电话里说,前阵子,有一对老夫妻,带着个挺秀气的姑娘,找到他那儿去了。”
冯佳柠的心脏猛地一缩。老夫妻,秀气的姑娘,济南……她几乎瞬间就猜到了是谁。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那对老夫妻,就是清涵那孩子的父母。”周母的声音带着哽咽,“他们不知道从哪里,辗转打听到了我们老家这个堂叔的地址,说是有急事,想找慕怀。他们手里,有慕怀老家的地址,但那是爷爷奶奶的老房子,人早就搬走了,联系不上。他们不知道慕怀跟我们来义乌了,只打听到这个堂叔可能知道点消息。”
冯佳柠感到掌心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指尖发麻。她屏住呼吸,听着周母继续诉说那段被尘封的往事。
“堂叔说,那姑娘,就是清涵,看着文文静静,特别有礼貌,但脸色不太好,很苍白。她父母急得不行,说女儿病了,很重,心里一直惦记着慕怀这孩子,就想见一面,说几句话,不然怕孩子……撑不下去。”周母的眼泪落了下来,“他们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是清涵自己的手机号,恳求堂叔如果能联系上慕怀,一定一定让他打个电话过去。”
“那……堂叔联系到你们了吗?”冯佳柠的声音干涩。
“联系到了。”周母点头,泪水涟涟,“他当时也是辗转了好多次才联系上我们,立马就给我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也把那个电话号码告诉了我。我记下来了,就是这张纸条。”她指着冯佳柠手里的纸块,“我当时一听就急了,慕怀那孩子找清涵找了多少年啊!我立刻就给慕怀打电话,可他那时候好像正在外地出差,电话没打通。我就想着,先按这个号码打过去问问情况,安慰一下人家父母和孩子。”
周母的呼吸变得急促,充满了悔恨:“可我打过去……电话是空号。我反复核对堂叔告诉我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都是空号。我以为记错了,又打电话给堂叔重新确认,堂叔很肯定地说就是这个号码。我还怪是不是那孩子留错了……,后来我又打了几次还是打不通空号,又托人在济南查……可怎么查都是空号。”
周母已经泣不成声:“我们都以为,是那孩子病情危急,留错了号,或者后来换了号……直到前年,那个堂叔来浙江办事,顺道来看我们,又提起这事。才拍着大腿说,当年啊,可能真是他老糊涂了!他说那号码是写在一张小纸片上的,字有点潦草,当时他喝多了点酒,他看的时候,把其中一个数字看错了!‘6’看成了‘8’,或者‘3’看成了‘5’……他记不清了,我当时……我当时……”
周母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冯佳柠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枚小小的、承载着巨大命运玩笑的纸块。指尖冰冷,微微颤抖。原来……不是没有努力过,不是没有寻找过。原来,在他们彼此于对方城市无数次徒劳徘徊的同时,在宋清涵于病榻上苦苦期盼的同时……
他们离听到彼此的声音,离抓住那根救命的稻草,离改写整个悲伤故事的结局……只差了一个数字。一个被无意间看错、记错、传递错的,小小的阿拉伯数字。
就这一个数字的误差,像一道无可挽回的鸿沟,隔绝了两颗渴望重逢的心,耗尽了宋清涵本可能因及时慰藉而多延续的时日,也彻底铸就了周慕怀余生无法释怀的、关于“错过”与“无力”的终极梦魇。
原来命运的捉弄,可以如此具体,如此荒诞,又如此残忍。它不是磅礴的洪流,不是巍峨的山川。它只是一个写在纸上的、被昏暗光线或老花眼误读了的、微不足道的笔画。却足以颠覆两个人的一生,酿造一场跨越生死的、漫长的遗憾。
冯佳柠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仿佛亲眼目睹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两个善良灵魂的酷刑。寒意从心底最深处的缝隙里涌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牙齿都在打颤。纸条在她手心,轻如鸿毛,却又重如千钧,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佳柠……”周母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握住她冰凉的手,“阿姨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难受。是觉得……你为慕怀,为清涵,做了那么多,承受了那么多。你该知道,他们的错过,不是谁故意的,就是……就是命啊!是老天爷不开眼!”她哽咽着,“阿姨也知道,你现在心里……有别人(她相信了那个谎言)。但阿姨还是觉得,你知道了这个,或许……或许能更明白慕怀心里的苦,也能……更能放下一些?毕竟,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是没办法改变的事了……”
冯佳柠看着周母悲痛而充满歉疚的脸,听着她努力为自己开解的话,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痛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放下?她如何能放下?知道这个真相后,她只感到更深的痛楚,为周慕怀,为宋清涵,也为这被一个数字戏弄的、令人绝望的命运。而周母口中她“心里有别人”的谎言,此刻更像一根刺,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哀伤的平静。“阿姨,”她的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叔叔?那个堂叔?”
“就我和你周叔叔,还有那个堂叔。堂叔现在也老了,很少提了。慕怀……我们一直没敢告诉他。告诉他有什么用呢?除了让他更恨自己,更觉得造化弄人,更走不出来……还能有什么?”周母紧紧抓着她的手,“佳柠,你能理解阿姨吧?这个秘密,就让它烂在我们心里,好不好?”
冯佳柠沉默了。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泛黄的纸块上。
告诉周慕怀?
告诉他,你当年离救她、离挽回一切,只差一个数字的核对?
告诉他,你十几年的寻找和等待,你后半生的痛苦和自责,你心中那座无法逾越的丰碑和荒原……其根基之一,竟然是一个如此荒唐可笑的错误?
这对他而言,是解脱,还是更深的凌迟?是让他释怀“原来不是我不够努力”,还是将他推入“原来我离成功那么近却失之交臂”的更残酷悔恨中?
这只会将他心中那座已半凝固的、悲伤与忠诚构成的雕塑,彻底击碎成更锋利的碎片,每一片都写着“本可以”。
这不会带来治愈,只会带来毁灭性的二次伤害。
而宋清涵呢?那个在生命最后时刻,依然选择微笑、选择捐献、选择祝福的女孩。如果她知道,她和她父母最后的努力,竟然败给了一个酒后看错的数字……这会让她的离去和坦然,蒙上更深的无奈与不甘吗?
不。这个真相,太残酷了。残酷到知晓本身,就是一种刑罚。
它改变不了过去,弥补不了遗憾,只能让活着的人,在“本可以”的想象中,承受加倍的痛苦。冯佳柠缓缓地、坚定地,收拢手指,将那枚滚烫的纸块,紧紧攥在了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然后,她对周母露出了一个极其苍白,却带着安抚力量的微笑。
“阿姨,我理解。”她一字一句地说,“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师父。您说得对,真相,只会增加痛苦。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是慈悲。”
周母如释重负,又忍不住落下泪来,连连点头:“好孩子,好孩子……阿姨就知道,你懂……”
从周家出来,已是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冯佳柠没有立刻开车离开。她坐在驾驶座上,车窗紧闭,车厢内一片死寂。她摊开手掌,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泛黄的纸条,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像一道陈年的、尚未结痂的伤疤。
她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纸张脆弱,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号码前面,还有三个小小的字,力透纸背,仿佛能看见写下它的人当时是多么急切——“宋清涵”。
冯佳柠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串号码上,仿佛要透过这十一个数字,看到当年那个苍白却执着的女孩,看到她眼中殷切的期盼,看到她父母焦灼的神情,原来……就是它。原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千山万水,在某一刻,曾具体化为这一个数字的误差。如此近,又如此远。近到只是一个视觉的误差,远到耗尽了一条如花生命,也几乎耗尽了一个男人对幸福的所有想象。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悲愤、心痛与无力感的洪流,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她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为周慕怀,为宋清涵,也为这被命运如此轻慢对待的、沉重如山的深情。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她缓缓坐直身体,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却染上了一层决绝的、守护者般的坚硬。
她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印着酒店logo的方形火柴盒。那是很久以前出差时随手放进去的。“嚓——”,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在昏暗的车厢内跳跃起来,照亮她苍白的、泪痕未干的脸,和她眼中那簇更加坚定的火焰。她捏着那张纸条的一角,缓缓地、郑重地,将它递向了那簇小小的火苗。火舌贪婪地舔舐上脆弱的纸边,迅速蔓延开来,将那串数字、那个名字,连同那段被一个错误所改写的、残酷的过往,一点点吞噬。橘红色的火光在她瞳孔中跳动,映出纸张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的车厢全过程。热量灼烤着指尖,带来细微的刺痛,她却仿佛感觉不到。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段本可能改变一切的“可能性”,在自己手中,彻底化为虚无的灰烬和一丝青烟。就像看着一段不该存在的、过于痛苦的平行时空,被亲手关闭。直到火焰烧到最边缘,即将灼伤手指,她才松开。
最后一点纸片飘落在车厢内的烟灰盒里,迅速蜷缩成一点焦黑,然后,连最后一点红光也熄灭了。车厢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一丝极淡的、焦糊的气息,混合着她泪水的咸涩,弥漫在空气中。
冯佳柠打开车窗,初秋傍晚微凉的风灌了进来,吹散了那点气味,也吹动她额前汗湿的发丝。
她看着后视镜中自己通红的眼睛和决然的神情,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将那份沉重的秘密,连同由此带来的所有惊涛骇浪般的情绪,一起,压进了心底最深处,一个永远不会再开启的密室。
然后,她发动了车子,驶入暮色渐浓的街道。车灯划破昏暗,像一把沉默的刀。
她选择独自背负这个残酷的真相,选择用永恒的沉默,去守护周慕怀心中那份虽然悲伤、却至少完整而崇高的爱情记忆,去守护宋清涵那份安然离去的、不被打扰的宁静。
真相,有时是解药。
有时,却是最毒的鸩酒。
她选择了销毁鸩酒,哪怕自己已尝尽苦涩。
因为爱,在很多时候,不是追问“为什么”和“本可以”,而是接受“已然如此”,然后,默默地、尽己所能地,让“已然如此”的结局,看起来不那么支离破碎,让活着的人,还能找到一点走下去的力气和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