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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苏醒与抵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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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黏稠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
冯佳柠的意识在深渊中沉浮,像一片被卷入旋涡的羽毛。有时,能感觉到远处传来模糊的、时断时续的声音——仪器的鸣响,压低的交谈,急促的脚步声。有时,能感受到身体各处传来的、迟钝而深刻的疼痛,仿佛骨骼被拆散又重新组装。更多的时候,只有冰冷和沉重,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虚无感。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在不停地奔跑,跋涉。脚下是崎岖的山路,耳边是呼啸的风雪。前方有一个人影,背影孤直而熟悉,她却怎么也追不上,怎么喊,他都听不见。她很累,肺像要炸开,双腿像灌了铅。她想停下,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不能停,停下就永远追不上了……清涵姐……清涵姐在看着呢……
意识的最深处,还有一丝微弱的、固执的光亮,像风中的残烛。
那是……玻璃弹珠的盒子安然躺在副驾驶座上的画面。
那是……他电话里那句带着犹豫的“雨天路滑,小心点”。
那是……更久远之前,无数个深夜办公室里无声的陪伴,会议室里默契的对视,九华山佛前虔诚的剪影……
这些光点,像散落在黑暗海面上的星辰,微弱,却指引着她,不要彻底沉没。
不知在黑暗中漂流了多久,一丝真实的、温热的触感,像破开水面的绳索,将她缓缓向上拉拽。那触感来自她的手背。干燥,温热,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度,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
还有一个声音,沙哑,低沉,断断续续,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贴在耳畔呢喃。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调里的疲惫、担忧、和某种……她从未在他声音里听到过的、近乎恳求的温柔,像暖流,一点点浸润她冻结的意识。
是……师父?
他……在?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她混沌的意识里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她用尽全身力气,试图集中那涣散的神智,试图从沉重的眼皮下挣脱一丝缝隙。
光……好亮……模糊的光团……
还有……一个轮廓。趴在床边,黑色的头发,宽阔却显得疲惫不堪的肩膀……
手……是他握着她的手。真实的,温热的。
她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如同蒙着厚重的毛玻璃,一切都在晃动、模糊。她尝试聚焦,一次又一次。终于,那个轮廓渐渐清晰。
凌乱的黑发下,是熟悉的、棱角分明的侧脸。只是此刻,那张脸憔悴得骇人——下巴上布满青黑色的胡茬,眼窝深陷,浓密的睫毛下是厚重的、乌黑的阴影。他睡着了,但眉头紧紧锁成一个解不开的结,即使在睡梦中,那疲惫和焦虑也刻印在每一寸线条里。
他的右手,紧紧地、小心地握着她的左手。而他的左手手臂上,还贴着一小块白色的医用胶布和棉球。
输液?还是……输血?
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闪过脑海:刺耳的刹车声,翻滚的世界,冰冷的雨,还有……医院里嘈杂的人声,有人急切地说“Rh阴性血”……
她的目光,又缓缓移向床头柜。那里,安静地放着那个从上海带回来的纸盒。盒子的一角有些许磨损和泥水的印迹,但显然被人仔细地擦拭过,此刻在病房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温暖。
所有的知觉,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缓慢回归。疼痛,虚弱,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
但更强烈的,是心头那片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酸涩与暖流。他还在这里。他握着自己的手。他……把那个盒子捡回来了,还擦干净了。
她看着他疲惫至极的睡颜,看着他紧握着自己的手,眼眶瞬间就湿了,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地积聚,然后顺着眼角,悄然滑入鬓边的发丝。
她似乎想动一下手指,想回握他一下,哪怕只是最轻微的力度,告诉他:我醒了,我在这里。但身体像不是自己的,连动一动指尖都如此费力。她只能看着他,贪婪地、无声地看着。用目光描摹他憔悴的眉眼,紧抿的唇线,还有那只传递着源源不断温暖的手。
他似乎睡得很浅,或者,一直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警觉状态。她目光的注视,她眼角泪水的微光,或许还有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极其细微的呼吸变化,惊动了他。
他猛地一颤,像是从噩梦中挣脱,倏然抬起头。
四目,猝然相对。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浓重的阴影。但在与她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那片死寂的、仿佛被暴风雪肆虐过的荒原,骤然被点燃了。狂喜、后怕、难以置信的庆幸、以及深重如海的心疼……无数激烈的情绪像火山熔岩般在他眼中翻滚、喷发,几乎要溢出来。最后,所有翻腾的一切,都沉淀为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到极致的凝视。那目光,仿佛穿越了生死,穿越了漫长的时光,终于牢牢地、真实地锁定了她。
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像是被巨大的情绪堵住了所有语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却又更小心地握了握她的手,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易碎的梦境。
他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师父。”冯佳柠终于发出了声音,微弱,嘶哑,几乎只是气音。
但这微小的声音,听在周慕怀耳中,却如天籁。
“别说话,”他立刻开口,声音比她更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带着明显的哽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重复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他伸出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如同触碰稀世珍宝。
他按响了呼叫铃。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那个手办盒子上。他拿过来,放在她枕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嘴角努力想向上弯起,想给她一个安抚的、如释重负的笑容。但那个笑容太复杂,混合了太多尚未平复的惊悸、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深沉如夜的心疼,最终呈现出来的,是一个比哭泣更令人心碎的、颤抖的弧度。
“这个……我让他们从车里找出来的。”他声音低哑,“一点……都没坏。”
他说得很慢,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挤出来,带着灼热的情感重量。
冯佳柠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为自己而汹涌的海,看着他脸上那个心碎又庆幸的笑容,看着他小心翼翼护在手边的盒子,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因为……她似乎,终于穿过了那片漫长无望的万水千山、风雪交加的荒原,抵达了某个她曾经连奢望都不敢的终点。
她吸了吸鼻子,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极其轻微地,动了动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指。那是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回握。轻如羽毛拂过。
却让周慕怀浑身剧烈一震,仿佛被电流击中。他眼圈瞬间红透,一层更汹涌的水光迅速蒙上他赤红的眼眸。他猛地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久久没有抬起。肩膀微微耸动。
没有声音,但那无声的颤动,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他在哭。为恐惧的释放,为失而复得的狂喜,也为……这漫长迟来的领悟与心疼。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进行检查。周慕怀退到一旁,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冯佳柠。他像个忠诚的守卫,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她配合检查,看着她虚弱却清明的眼神,看着她偶尔将目光投向他时,里面那份全然的信任与温柔。
检查结束,医生说了些“万幸”、“仍需密切观察”之类的话。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人。
窗外的天空,已彻底放晴。晨光熹微,金色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微小的尘埃,像金色的音符。
冯佳柠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清亮。她看着周慕怀,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看了很久。然后,她微微弯起嘴角,那是一个极其虚弱的、却无比真实的微笑。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交握的手,扫过他手臂上的胶布,扫过枕边的盒子,最后,重新落回他深邃的眼眸里。
她张了张嘴,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平静与温柔:“师父,”她轻声问,像是在确认一个梦,“我好像……终于飞过了千山万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周慕怀心中那道最沉重、也是最柔软的门锁。他看着她苍白却安宁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历经磨难后依然清澈的微光,看着她唇边那抹释然的、仿佛卸下所有重担的微笑。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愧疚,所有横亘在过去的忠诚与对未来的畏惧,在这一刻,被这句轻轻的问话,彻底击碎、融化。
他松开她的手,却不是离开。而是用双手,将她的手合拢,小心翼翼地捧起,然后,缓缓地、郑重地,贴在了自己布满胡茬的、冰凉的脸颊上。他的掌心温热,她的指尖微凉。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他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汹涌而出,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浸湿了她贴在他脸侧的手指。那泪水,滚烫,咸涩,承载了太多——对宋清涵未尽的思念与告解,对自己漫长迟钝的懊悔,对冯佳柠无尽等待的心疼,以及……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和对眼前人终于清晰无比、不容错辨的深重情感。
他低下头,额头轻抵着她的手背,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清晰,如同誓言,也如同最深沉的忏悔:“佳柠……,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飞了这么久。”
这句话,不仅仅是对她漫长等待的歉意。更是对他自己封闭心门的告别,是对过去那份沉重爱情的最终安置与超越,也是对她——冯佳柠——这个人,这份情,最郑重、最迟来的承认与接纳。
冯佳柠的泪水,也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泪水是温热的,不再是苦涩的酸楚,而是漫过心田的、带着轻微刺痛却无比充盈的暖流。
她看着他伏在自己手边哭泣的背影,感受着掌心他脸颊的温度和泪水的湿润,听着他那句迟来了太久太久的“对不起”。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艰辛,所有在孤独飞越中积累的疲惫与心酸,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他滚烫的眼泪和沉重的话语,轻轻洗涤,悄然融化。
她不需要再问“你心里有没有我”,也不需要再确认“我是否已经抵达”。他紧握的手,他捧在脸颊的珍视,他汹涌的泪水,他这句饱含了千言万语的“对不起”……已然说明一切。
她飞跃的千山万水,终于,在他的泪水中,抵达了彼岸。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贴着。她用尽力气,微微弯曲手指,很轻很轻地,挠了挠他的掌心。像一个安慰,也像一个回应:
没关系。
我飞过来了。
你也,终于来了。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户,温柔地笼罩着病床上的两人。他捧着她的手掌,像捧着失而复得的全世界,将脸深深埋在其中,肩膀微微抽动。
她静静地躺着,看着他,泪水蜿蜒,嘴角却含着安宁的、抵达终点的微笑。
那个从上海带回来的玻璃弹珠盒子,静静地躺在枕边,沐浴在晨光里,像一个无声的见证。
跨越了地理的千山万水,也飞跃了内心的层层壁垒。生死的边缘,他终于看清,谁才是他不能再失去的、生命的相依。
漫长的等待,她终于等到,他跨越内心荒原,伸出的那双手和流下的、为她而落的泪。
此岸与彼岸,千山与万水。
在这一刻,晨光之中,泪眼相望,双手紧握。
终于,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