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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上海的礼物与雨夜的车灯 ...

  •   上海国际会展中心,现代而繁忙。冯佳柠一身简约的浅灰色职业装,正将最后一位重要客户送至展台外。连续三天的展会,她的声音已有些许沙哑,但眼神依旧明亮专注。
      “冯总监,这次的产品演示非常出色。”客户握手时诚挚地说,“期待下周到杭州的深入洽谈。”
      “下周见!一定全力以赴。”冯佳柠微笑应道,目送客户离去。

      展会临近尾声,人潮稍散。同事正在收拾物料,冯佳柠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半。如果现在出发开车回杭州,顺利的话,晚饭时间就能到家。她想起出发前,周慕怀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上海回来那条高速,傍晚容易起雾,开车小心。”
      她心里微微一暖,回复道:“知道啦,师父。给你带‘惊喜’。”
      此刻,那个“惊喜”正安然躺在她随身行李包的夹层里。那是一盒怀旧版的玻璃弹珠,是布展结束后,她特意打车去了那家知名的收藏店。当店员从库房取出仅存的一盒时,她几乎没有犹豫就买了下来。包装时,她仔细检查了好几层防震泡沫。
      现在,那个被妥善包裹的盒子就在手边。她拍了张展台和盒子的合影,发给周慕怀:「收工。‘小朋友的玩具’已安全上车,准备返航。今晚杭城见?」
      几分钟后,周慕怀回复:「专心开车,别发信息。安全第一。」
      冯佳柠看着这典型“师父式”的叮嘱,嘴角轻扬。她将手机放在车载支架上,启动了她那辆白色的SUV。车子缓缓驶出会展中心地下车库,汇入上海午后稠密的车流。天空是灰蒙蒙的,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
      驶入沪杭高速时,已近下午五点。天色明显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天际线。雨点开始零星地落在挡风玻璃上,起初是试探性的几滴,很快便密集起来。
      雨刷器开始有节奏地摆动。冯佳柠调高了空调除雾档,集中精神盯着前方。车流速度因天气而放缓,红色尾灯在雨幕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她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行李包,玻璃弹珠就在里面。想象着周慕怀收到时可能的表情——他大概会先皱眉说她乱花钱,然后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睛里,会掠过一丝她熟悉的、被触动的柔和。这想象让她在单调的雨夜行车中,感到一丝淡淡的暖意。
      手机在支架上震动,是周慕怀打来的。
      “到哪儿了?”他的声音透过车载蓝牙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应该还在公司。
      “刚过嘉兴服务区,雨有点大,开得慢。”冯佳柠回答,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清晰,“你呢?还没下班?”
      “嗯,还有个会。你慢慢开,别赶。到了发信息。”
      “知道啦,师父大人。”她语气轻松,“我的驾驶技术你还不放心?”
      电话那头似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不是不放心。只是……”他顿了顿,“雨天路滑,小心点。”
      这带着犹豫的关切让冯佳柠心头一颤。她轻声应道:“好。”
      通话结束。车厢里只剩下雨声、引擎声和电台低低的背景音乐。雨势似乎越来越大,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和车窗上,发出持续的、令人不安的轰鸣。前方能见度进一步降低,即使开着远光灯,也只能照亮一片被雨水扭曲的、晃动的光影。
      冯佳柠握紧了方向盘,车速已降至80公里/小时。她打开雾灯,全神贯注地保持着车距。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天色完全黑透,只有车灯切割开沉重的雨幕。她已驶入杭州绕城高速段,离家越来越近。疲惫开始悄悄袭来,连续几天的奔波和此刻高度集中的驾驶消耗着她的精力。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在下一个出口稍作休息时——前方约百米处,一辆重型货车突然毫无征兆地失控!庞大的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猛地左右甩摆,像一头挣脱束缚的钢铁巨兽!刺眼的刹车灯疯狂闪烁!
      冯佳柠的心脏骤然停跳一拍!她几乎是本能地猛踩刹车,同时急打方向盘向左侧避让——但一切都太快了!失控的货车尾部如巨鞭般横扫过来!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混合着金属扭曲撕裂的尖啸、玻璃瞬间爆裂的炸音,震碎了雨夜的秩序!巨大的冲击力从右侧方狠狠撞来!冯佳柠感觉整个世界瞬间颠倒、旋转!安全带勒进肩胛骨,剧痛传来!头部猛地撞向左侧车窗,眼前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随即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安全气囊弹开,带着刺鼻的气味,闷在她脸上。车子被撞得横向漂移,又重重撞上中央护栏,再次弹开,最终侧翻着滑行出去,在路面上擦出一串刺眼的火花,拖出长长的、狰狞的痕迹。
      一切都在几秒钟内发生,又仿佛被无限拉长。最后残存的意识里,是冰冷的雨水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混合着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从额角滑落。耳畔是持续尖锐的耳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车辆急促的刹车声、鸣笛声。
      好冷……
      玻璃弹珠……还在吗……
      师父……
      黑暗彻底吞没了所有感知。
      只有疯狂的雨,依旧无情地冲刷着扭曲变形的白色车体,冲刷着蔓延开来的、混合着汽油与某种深色液体的痕迹。闪烁的双跳灯在雨幕中微弱地、固执地亮着,像垂死挣扎的心跳。

      周慕怀是在会议室里接到交警电话的。晚上八点十分,他正在听市场部的季度汇报。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一个陌生的杭州固话号码。他本想按掉,但鬼使神差地,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抬手示意暂停,走到会议室外接起。“请问是周慕怀先生吗?这里是杭州市交警支队高速大队。车牌号浙AXXXXX的车主冯佳柠女士,在沪昆高速杭州段发生严重交通事故,现已由120紧急送往市一医院抢救。我们在车内物品中发现了您的联系方式,所以作为紧急联络人……”
      后面的话,周慕怀听不清了。世界的声音骤然褪去,只剩下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几乎要撞碎胸骨的闷响。
      冯佳柠……车祸……抢救……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太阳穴。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哪家医院?具体位置!”他听到自己嘶哑到变调的声音在问,出奇地冷静,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碎裂。得到答复后,他甚至没有回会议室说一句话,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冲了出去。外套袖口挂倒了桌上的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他也浑然不觉。
      电梯下行得太慢,他转身冲进安全通道,三步并作两步往下狂奔。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发出沉重而凌乱的回响,像他此刻彻底失控的心跳。
      雨夜的街道,车流如织。周慕怀坐进驾驶座,手抖得几乎插不进钥匙。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感和血腥味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发动,驶出,汇入车流。
      雨刮器疯狂摆动,挡风玻璃上雨水横流,就像他此刻脑中混乱肆虐的恐慌。他从未这样开过车——闯了一个黄灯,几乎擦着另一辆车的车头变道,引来刺耳的喇叭和咒骂。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一种灭顶的、冰冷的恐惧紧紧攫住了他,比当年在宋清涵病床前感到的绝望更加尖锐,更加猝不及防。
      那时的绝望,是看着命运的黑洞缓慢张开,是心被凌迟的钝痛。此刻的恐慌,是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是他生命里某个早已不可或缺的部分,正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狠狠撕扯、拖向深渊。他甚至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如果失去,他的世界将彻底崩塌一角,再无法完整。
      冲进医院急诊大厅,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惨白的灯光让他眩晕。他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声音完全变了调:“冯佳柠!车祸送来的冯佳柠在哪儿?!”护士被他赤红的眼睛和骇人的脸色惊到,迅速指向抢救室方向。
      抢救室门上的红灯,亮得刺目,像一只冷漠俯瞰的、血色的眼睛。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塑料椅和光可鉴人的地板映出他扭曲的影子。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得不像话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滴答声。
      他停在门前,盯着那盏红灯,仿佛要把它瞪灭。几秒钟后,身体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恐慌和狂暴的能量驱使他开始来回踱步。步伐又快又乱,像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双手无意识地插入发根,用力拉扯,仿佛这样能缓解颅内几乎要爆炸的压力。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踩在刀尖上。就在这机械的、几乎要将他逼疯的踱步中,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汹涌地冲破他严防死守的心防,蛮横地闯入脑海。不再是单一的、关于宋清涵的片段。而是……
      会议室里,她精准地调出他需要的资料,将温水药片悄然推到他手边……。
      深夜加班后,她坐在对面小饭馆里,低头吃着他带来的云吞面,热气模糊了她温柔的眉眼……。
      九华山古刹,她跪在佛前,阳光勾勒出她虔诚宁静的侧影,不求姻缘,只求他心安……。
      清明细雨,她撑着伞,大半边倾向他,自己肩头洇开深色的水痕……。
      她说“我心里也有人”时,那强颜欢笑下眼中破碎的星光……。
      还有刚才电话里,她轻松地说“我的驾驶技术你还不放心?”……
      这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鲜活,带着温度,带着声音,瞬间将他淹没。这些年,她早已润物无声地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是他的左膀右臂,是最懂他的搭档,是疲惫时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是迷茫时一份精准的数据支持,是他早已习惯甚至依赖的、稳固而温暖的存在。他安然享受着这份默契与关怀,用“师徒”、“搭档”的名义小心界定,从未深究,也不敢深究。
      直到此刻。
      直到这盏象征生死未卜的红灯,像一道惨白的探照灯,猛地照亮了他内心那片自以为早已冰封、只矗立着一座永恒丰碑的荒原。他惊恐地发现,那片荒原上,不知何时,早已悄然生长出了新的绿意,盘根错节,深深扎根。是日积月累的信任,是深入骨髓的默契,是失去联络时会下意识寻找的心安,是看到她疲惫时会泛起的细微心疼,是此刻……这足以摧毁他所有理智的、灭顶的恐慌!
      而此刻,这恐慌的核心,赤裸裸地揭示了一个他从未正视、或许一直逃避的事实:“我已经失去了清涵,不能再失去她。”
      这个念头,如同九天惊雷,在他混乱空白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不是“不能失去一个好同事”,不是“要对曾施救清涵的人负责”。而是最原始、最自私、最不容辩驳的——“我,周慕怀,不能失去冯佳柠。”
      这个“她”,是此刻躺在里面、生死一线的冯佳柠。是那个用漫长时光,默默飞跃了他内心所有荒凉与屏障,早已在他生命地基中打下不可撼动桩基的女人。
      他踉跄一步,背狠狠撞上冰冷的墙壁,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宽阔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原来……在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处,她早已不可或缺。
      原来……他对宋清涵的思念与忠诚,并未完全封锁他对温暖和陪伴的渴望。只是那渴望裹挟着太深的愧疚,只能以最安全的形式——习惯与依赖——悄然存在。而此刻,当这“习惯”与“依赖”面临被彻底连根拔起的威胁时,所有被压抑的情感,所有被忽略的在意,如同反噬的火山,瞬间喷发,将他焚烧殆尽。
      不知道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上方眼神凝重:“患者伤势很重,多处骨折,内脏出血,脑震荡……暂时抢回了生命体征,但还没脱离危险,需要立刻进行下一步手术。另外,”医生顿了顿,“她是Rh阴性血,血库存量告急,正在从周边调拨,但手术不能等……”
      周慕怀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眼前一阵发黑,他抓住医生的胳膊,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抽我的!我是Rh阴性!我跟她一样!用我的血!多少都行!快!”
      配型迅速完成。完全匹配。
      躺在临时准备的输血床上,看着自己温热的血液通过透明的导管,一滴,又一滴,缓缓流入连接着冯佳柠的储血袋中。周慕怀偏过头,透过玻璃看着里面手术台上模糊的身影。
      他的血液,将流向她。上一次,是骨髓干细胞,承载着救宋清涵的使命。这一次,是鲜红的全血,只为了留住她的生命。
      原来他们的生命线,早已以如此深刻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他输血,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她。只是为了留住她。
      他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心中那座积雪覆盖的丰碑,仿佛在泪水中微微震颤。有愧疚,有告解,但更有一种破土而出的、全新的坚定。他紧紧握住了拳头,仿佛要握住那正在流逝的、关于她的生机。
      雨,不知何时停了。
      窗外夜幕深沉,但远处天边,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曦光。
      长夜将尽。
      而有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情感,终于在生死边缘,照见了自己真实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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