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明月几时有 ...
-
简墨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那瞬间掠过脊背的寒意，扯出一个笑脸，站直了身体。
“啊，这位……”
“他叫江遂月！攻略对象！”
晶晶的意识流提示及时且精准地在他脑海里响起。
简墨瑜一边在心里给这突然靠谱的系统点了个赞，一边从善如流地低下头，看向这位气场有点诡异的攻略对象。
“江…同学。”他语调拖长，带着点试探。
江遂月比他略矮，但那种静默的、居高临下般的审视感，却让简墨瑜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个。
而面对他这明显不怀好意的套近乎，江遂月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泛起，只是用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淡淡地、专注地凝视着他。
简墨瑜也没动，索性大大方方地看回去，目光细细描摹对方的脸。
他上课时光顾着怀疑人生去了，没怎么想他的攻略任务，更没去想他的攻略对象只最初扫了一眼。
他突然想到了系统最初说的和这个人的什么匹配度高达99.8%他当时只觉得荒谬，可笑至极。而此刻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
江遂月的五官并不锋利，甚至称得上精致俊秀，但那双半垂的桃花眼却像覆着一层永不融化的薄冰，将所有的情绪都封锁在内，只剩下纯粹的、近乎无机质的观察。
明明是面无表情的冷漠，可不知为何，简墨瑜却从那微挑的眉梢、那色泽偏淡却形状完美的唇线上，品出了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挑衅的意味。
仿佛冰层之下有暗流涌动，无声地勾动着什么。
……
“我说过了，他不是。”
初秋的微风吹过的树枝簌簌地响，阳光透过枝叶间的隙缝，斑驳的光影撒在树下一位穿着黑白相间长袍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抬着手臂，手腕上有一个淡蓝色的电子光环，面前是一块巨大的蓝色荧幕。荧幕内是一个双手撑桌，一脸愤愤不平看过来的短发小姑娘。
“气死我了！凭什么不是？！不行，我说他是，他就得是！”女孩的声音带着未脱的稚气和十足的恼火，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江遂月你快去！给他活剐了！”
江遂月：“……”
“不行。”他淡淡道。
“为什么？！小猫瞬间炸毛，声音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这种人留着他过年吗？！就算现在不是诡异，但能悄无声息摸进你的专属封锁副本，离诡异也不远了！你那个副本除了你，按理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她顿了顿，“哦，除了前不久开始在各个副本乱窜的那种怪东西。”
江遂月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
她显然习惯了他这种沟通方式，或者说，习惯了自己单方面输出。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喋喋不休：“总之，后！患！无！穷！必须清除！还有……”她撇撇嘴，补充道，“你得给我报仇！”
听到这里，江遂月波澜不惊的脸上才终于透露出一丝疑惑表情。微蹙眉头，歪头看着她。
只是跟刚才面无表情的神态差不多，但那个荧幕里的人却能品出另一层意思：
我？给你报仇？开玩笑。
“……刚才你走得太急忘了跟你说，那个人他是先出现在总部核心区的大楼里，然后再去的你的副本。”
江遂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出现在总部核心区？这比直接出现在他的副本更加匪夷所思，也更加危险。总部的防御层级远高于任何副本，那是无限世界的管理中枢。
“他怎么进去的？”
“不知道！”女孩双手一摊，“监控只捕捉到一帧模糊的虚影，然后就没了。原地消失，毫无痕迹。我已经把相关区域的监控和日志翻烂了，屁都没找到。所以我才说必须清除啊！”
她停顿了一会儿又哼哼地道：“不过还好我聪明给他安了个坐标定位器，不然这会儿连他在哪个犄角旮旯都找不到！我本来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菜鸟卡BUG卡到总部来了，结果定位显示在你那儿……这绝对有问题！不是顶级诡异，就是某种我们没见过的入侵形态！”
江遂月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思绪。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厕所拐角那张带着几分痞气、几分警惕、又强行挤出笑容的脸。
简墨瑜。
江遂月眸中划过一丝暗光，抬头对那边还在滔滔不绝的人道：“夏芊，你去查查他的异世界身份，他叫简墨瑜。”
“哈？他还能有正经的异世界身份？肯定是伪装！绝对是诡异披了层皮！”夏芊嘴上嚷嚷着，手却已经快如闪电地在控制台上操作起来，密集的键盘敲击声透过荧幕传来。
几秒钟后，敲击声戛然而止。
荧幕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就听夏芊惊叫道：“我靠！还真有！身份编码、灵魂印记、接入时间……全套合规记录，今天上午刚刚激活……”
江遂月心中那模糊的猜想轮廓清晰了一分。果然……
而下一秒夏芊的表情忽然变得不对劲起来，仿佛被抽走了力气，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荧幕另一边的江遂月。
夏芊深深咽了口震惊的口水：“还有……”夏芊的声音抖得厉害，她死死盯着资料卡上最后一行、那串仿佛带着灼热温度的代码，“负责引导他的初始绑定系统……编号是……024。”
024
这三个数字，像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江遂月记忆最深、最疼、也最不敢触碰的锁孔。
他整个人僵住了。
夏芊过往看江遂月总是一副淡淡的面无表情的神态，而今天是他第一次看见他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呆滞的神情。脸上的平静彻底碎裂，一种近乎凝固的神情浮现在他眼中。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过于沉重的过往猛地砸中，以至于灵魂都暂时出窍的茫然。
这是夏芊唯二见到江遂月这副样子。在过去的大部分时间里，这位“白”之意志的代理人，永远像一座封冻的雪山，冷静、强大、遥不可及。可现在，这座山仿佛又再一次从内部裂开了一道缝。
“江遂月？”她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江遂月的意识已经沉入了一片翻涌的记忆之海。潮水般的画面冲击着他——
那位神明一样的人就站在他不远处的地方唤他的名字，笑着陪他一起在星空下玩耍。月光肆无忌惮的洒在他的身上，他披着月色般柔和的光晕，站在开满星绣花的庭院里。
他的身影在训练场中，手持光铸的长剑，翩若惊鸿，剑锋所指，却总是温柔地停留在他致命破绽的前一寸，笑着说：“不错，有进步。”
他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也是江遂月唯一的光。那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近在咫尺，像梦幻的泡影。
美好得如同一个精致易碎的梦。
一个，早已破碎的梦……
夏芊有些紧张的讪讪开口：“呃……既然是那位留下的……出现这种事好像也不奇怪……江遂月？”
江遂月什么也听不到了，周遭只剩下空旷，记忆如潮汐般漫过他的思绪。
“江遂月！”夏芊有些大声地喊他，这才将他从记忆的潮水中拉出来。
江遂月扶额用力眨了眨眼，轻晃了下脑袋，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哑：“我没事。”
对面的夏芊叹了口气道：“我只记得那位消失之前总共研究的‘钥匙’好像就30个……”她思索着摸摸下巴，“那第24个出现了……”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那位当初做的实验体一共有30个，真正成功的就只有那最后的第30个。
其他的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江遂月只模糊地记得那位自己说是因为没用而被销毁了。
然而现在，第24个“钥匙”出现了。
那是否意味着，其他被认定“失败”或“已销毁”的“钥匙”，也可能并未消失，只是被……藏了起来？
江遂月的表情突然变得不安起来。
“对了，他的任务是什么？赶紧让他做完任务从你副本里出来让我好好审问他一下。”夏芊半眯着眼睛，嘴角噙着不怀好意的笑盯着简墨瑜的资料卡。
听到“任务”二字，江遂月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抿紧嘴唇，移开了视线，没有回答。仿佛刚才的对话出现了短暂的信号中断。
“我们回来啦！”
夏芊那边的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充满活力的男声伴着脚步声靠近。“你俩窝在这儿密谋啥呢？表情这么严肃……嚯！江小月你这脸，谁欠你八百万没还啊？哈哈哈哈哈！”
光屏里挤进一张灿烂的笑脸，属于一个穿着休闲卫衣、头发微卷的年轻男子。
江遂月看着荧幕那边突然多出来的对自己调笑的男生，无奈叹了口气。夏芊则立刻从严肃的研究员切换成暴躁的室友模式，咬牙切齿：“喻年！你压着我裙子了！起开！”
“哎哟抱歉抱歉！”喻年像触电一样跳开，挠着头，但脸上的笑意没减。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夏芊依旧凝重的脸上，以及荧幕对面江遂月那不同寻常的冰冷沉寂中，笑容才慢慢收敛。
“……真出事了？”
夏芊刚想解释，江遂月清冷的声音已经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明天上午，第一会议室。所有人。”
夏芊顿了下，随即点点头。
这件事的复杂程度，确实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喻年也收起了玩笑之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无声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归安静。夏芊看向江遂月，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什么任务这么简单？”明天就能做完？
江遂月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极轻、极快地“嗯”了一声，几乎是气音。
“行吧，那……你先去忙。”夏芊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还有，有什么事，大家商量着来。别一碰到跟那位有关的事，你就又想一个人扛。”
别一碰到跟那位有关的事，你就又想一个人扛。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江遂月刚刚筑起的心防，像是安慰，又像是在劝告。
他感觉内心深处那片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冰冷湖面，陡然被投入了一轮皎洁却破碎的月亮倒影。湖面无风，却骤然荡开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芊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样，用沉默拒绝一切关怀。
最终，江遂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缓缓抬起手，露出手腕上的电子光环，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按。
嗡——
面前的蓝色光屏闪烁了一下，无声湮灭，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斑驳的阳光里。
林间微风依旧，将他自肩而下的披风微微吹起。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像一尊突然被赋予了回忆的玉石雕像，独自消化着内心翻江倒海的波澜。静静感受心湖波动的涟漪，感受脑海中的思绪久久不能平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明月几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