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揽月岛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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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但月银小镇却在此刻苏醒了。
仿佛有无形的手同时拨动了开关，街边人家窗棂后，一盏盏暖黄色的灯火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
原先空寂的街道上，不知从哪里冒出了许多身影。他们沉默地走出家门，汇入街道，朝着同一个方向默默前行。没有交谈，没有张望，只有衣衫摩擦的窸窣声和整齐划一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
一种井然有序的诡谲，取代了之前的死寂。
“奇怪，”简墨瑜站在街角阴影里，低声自语，“大晚上的，集体夜游？还是赶着去上晚自习？”
晶晶在他肩头浮沉，散发着柔和的微光：“清醒点，这里可不是什么现实世界的小镇。”
“废话。”简墨瑜瞥了它一眼，“要你说？”
晶晶：“……”
光团委屈地暗了一下。
“这可是S级副本！对你这种新手来说，简直就是超纲中的超纲！最好要听我的。”晶晶挡在他面前强调：“你开局会什么都没有，所有线索都要靠自己眼睛去看、耳朵去听、脑子去想，连副本背景介绍都得触发关键词才会解锁。
所以你最好听听建议。”
简墨瑜停下脚步，在流转的月色与灯火中，朝这团努力装深沉的光球挑起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听你的？行啊，那你说说，你现在都知道些什么建议？”
面粉团子被他看得向后瑟缩了一下，光芒明灭不定，最后憋出一句：“我不能说！”
简墨瑜：“……那我怎么听你的？”
晶晶的光团扭动了一下，传递出一种“你意会就好”的微弱意念波。
简墨瑜似乎读懂了这层无声的暗示，没再纠缠，转身融入了那股沉默的人流。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镇民。他们穿着样式古朴的长袍，和刚才在沙滩上遇到的回响穿的是一样的款式。
男女老少皆有，所有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相似的、月光般的淡漠，全都默不作声，不约而同的向同一个方向走去。
就在他全神贯注观察时——
“唉呀，简师傅！”一道略显尖利的女声毫无征兆地从背后传来，同时，一只温热的手掌拍上了他的肩膀。
简墨瑜浑身一激灵，差点原地跳起。
他猛地转身，对上一张堆满笑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真切的中年妇人的脸。
那女人见他受惊，笑得更开了些，眼角的细纹堆叠：“吓着您了？真是对不住！先生日理万机，能莅临我们这小地方，想必一路辛苦。”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与恭维，“刚才‘月融’的时候，可真是凶险。我本来还想着请您到我那儿避一避风头，结果四处都没寻见您人影，心里还直打鼓，以为……唉！没想到先生神通广大，安然无恙，真是让人佩服！”
简墨瑜迅速压下心惊，大脑飞速处理着这段话里的信息。他捕捉到一个关键而陌生的词：
“‘月融’？”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话题。
女人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那扬起的嘴角停在了一个尴尬的弧度，放下来显得失礼，维持着又无比勉强。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极快的不安，仿佛提到了某个不该提及的禁忌。
简墨瑜看出她的难堪，连忙转开话题：“……大家这是去哪儿啊？”
女人的表情这才如蒙大赦，重新自然起来：“哦，您问这个啊。大家这是去‘祈神台’，向‘神君’祈求庇佑呢。”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神态，“关于‘月融’的事儿，您要是想打听，‘祈神台’那边有位‘守碑的老景士’，他知道得最多，您可以去问问他。”
“对了。”她说着，侧身指向街道对面一栋挂着古朴木质招牌的二层小楼。招牌上刻着四个字：钟意旅馆。暖黄的灯光从窗内透出，在这片清冷的月色中，竟显出一丝难得的暖意。
“那是我的小店。”女人语气里带着自豪，“先生要是不嫌弃，随时可以来落脚。报我的名就行——”
叮。
一声轻微的、仿佛直接接入神经的提示音在简墨瑜脑中响起。紧接着，他视线边缘展开一道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屏：
【解锁NPC
姓名：钟管娘
身份：钟意旅馆老板娘，月银镇原住民
简介：一位热情且消息灵通的旅店经营者。似乎对宿主的身份有所了解并保持恭敬，但其爽朗外向的性格并未因此改变。或许是获取本地情报的潜在渠道。
状态：友善】
光屏淡去。
“钟管娘哈。”
钟管娘朝他笑着点了点头，便转身穿过稀疏的人流，回到了她那间亮着温暖灯光的旅馆，并未加入前往祈神台的队伍。
简墨瑜目送她离开，然后随着人潮向前。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收敛，变得凝重。
“月融”“神君”还有，“简师傅”？
“这些都是需要你自己找的哦。”晶晶悠哉地趴到了简墨瑜的脑袋上，很轻易地就明白了简墨瑜的疑惑。
“我知道。”简墨瑜轻轻叹了口气，“找线索不难，难的是连个明确的方向都没有。像在迷宫里瞎转。”
“唉？”晶晶抓住他一缕头发，倒吊下来，圆滚滚的眼睛与他平视，“你怎么突然颓靡了？”
简墨瑜抬手，一把将这个在夜色中越来越像个小探照灯的家伙薅下来，捏在手里，另一只手痛苦地揉了揉被近距离“照射”过的眼睛：“没人告诉过你，你晚上亮得跟个千瓦灯泡似的吗？我眼睛都快被你闪瞎了。”
“啊？有吗？”晶晶的声音听起来很无辜。它从他掌心飘起，身上的光芒听话地、肉眼可见地迅速暗淡下去，几乎完全熄灭，只留下两个圆圆的、幽幽的发光点，像黑暗中凭空悬浮的一对大眼睛，“现在呢？这样够暗了吗？”
简墨瑜刚放下揉眼睛的手，适应了一下昏暗的街道，闻言下意识低头——
“卧槽！”
只见自己腰间的高度，一对硕大、滚圆、幽幽散发着惨白微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没有身体，没有轮廓，只有这对眼睛悬浮在黑暗里，近在咫尺！
午夜凶铃现实版？！
他这一声惊呼在寂静的行进队伍中显得格外刺耳。周围那些原本目不斜视的镇民们，齐刷刷地、动作僵硬地转过头，数十道空洞漠然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空气凝固了。
简墨瑜头皮发麻，赶紧双手合十，朝着四周僵硬地点头哈腰，压低声音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脚滑了一下，惊扰各位了，实在抱歉……”
那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地、同步地转了回去，继续他们沉默的朝圣。
简墨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咬着后槽牙，在意识里对那个罪魁祸首发出低吼：
你！有！病！啊？！
我的意思是让你调暗点！没让你搞隐身只留俩眼珠子出来吓人！
意识那头传来晶晶委屈巴巴的、几乎听不见的嘟囔：“……不是你嫌太亮的嘛。”
这时，一直匀速移动的人群，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简墨瑜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然被裹挟着走到了队伍的最前列。
此刻，他独自一人站在一个开阔的圆形广场入口，身后，黑压压的镇民们安静地伫立着，所有人的脸都隐在屋檐投下的阴影和晃动的灯火余光中，看不清表情。
然而，一种无形的压力却清晰传来——他们都在看着他。
不是注视，是等待。等待他做出某种举动。
广场一片死寂。静到他能听见夜风吹过发出的细微呜咽，却听不到身后哪怕一个人的呼吸声。
这些近在咫尺的“人”，就像一群精致的蜡像，或上了发条的人偶。
简墨瑜喉咙发干，心跳在寂静中如擂鼓般放大。
他们……真的还算是“活人”吗？
清冷的月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广场，照亮了那些转向他的脸庞——一片毫无血色的、石膏般的惨白。瞳孔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无机质的光。
晶晶泛着莹莹的光芒，像只谨慎的萤火虫，在人群边缘快速穿梭了一圈，又悄无声息地飘回简墨瑜耳边。
“有微弱的生命体征和呼吸，生理上是‘活’的。”他的声音也压得极低，“他们似乎在等你先走，选择一条路。”
先走？选择？
简墨瑜强迫自己冷静，抬头向前望去。
眼前，广场尽头，出现了两条岔路。
一条向右，延伸向一座高耸的、尖顶没入夜色的钟楼，古老的砖石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一条向左，宽阔的鹅卵石大道笔直通往一座高大的白石神像。神像在月光下流淌着莹润的光泽，轮廓是一位身穿飘逸长裙、微微垂首的女性，面容慈悲而模糊，双手在胸前做出一个环抱的姿势，仿佛在拥抱着无形的月光。
钟管娘说过，大家是去“求神君”。
简墨瑜不再犹豫，抬脚，踏上了通往神像的左侧大道。
就在他脚步落下的瞬间——
“沙……沙……沙……”
身后，整齐划一的、布料摩擦的声响再次响起。
所有镇民迈开了步子，沉默而有序地跟了上来，如同追随头羊的羔羊。
……
距离拉近，简墨瑜才看清那神像的全貌。
它并非普通的石雕，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特殊的材质，好像在主动吸收并流转着月光，让整座神像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圣洁、却又不带丝毫温度的荧光。
简墨瑜心里暗暗有了一些猜测。
这个是……月神吗？
神像底座前有一片平整的祭坛，此刻空无一物。
镇民们在祭坛前自动停下，然后，如同演练过千百遍，所有人齐刷刷地、姿态标准地跪坐了下去，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垂首。
只有简墨瑜还呆呆地站着，像个误入庄严仪式的不速之客。
他四处看了看，倒也没见到什么老景士，只是莫名有种即视感。
数十道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平静，却带着无形的重量。
简墨瑜秒懂，有样学样，赶紧在人群边缘找了个空位，模仿着他们的姿势跪坐下来，也低下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这才缓缓移开，重新投向那座荧光流转的神像。
绝对的寂静再次降临。
简墨瑜：这是在干吗？求神难道不应该供点东西吗？
这一次，寂静中开始滋生出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简墨瑜偷偷抬眼观察，只见那座神像吸收月光的速率似乎加快了，表面的荧光如水波般荡漾。
而更令他背后发凉的是——
跪坐在他周围的每一个镇民身上，竟然也开始散发出同样性质的、微弱的荧光！
这些光如同受到吸引的萤火，丝丝缕缕地从他们体内飘出，缓缓地、坚定不移地朝着神像的方向汇聚而去！
仿佛他们跪拜的并非石像，而是一个活着的、正在汲取养分的存在！
【警告：解锁区域性怪异
名称：月荧的使者
等级：B（注：只针对存在副本）
简介：月银小镇的居民，身心已与‘月光’深度同化。每日‘月融’之后，他们会汇聚于此，以自身虔诚的‘心念’与‘生命荧光’为祭品，供奉‘钟神月君’。他们是月神最忠诚的守卫与奴仆，对任何疑似不敬的行为极度敏感且充满攻击性。
当前状态：集体供奉中
对宿主的集体仇恨值：8/10（注：到达10时会对您发动攻击）】
简墨瑜看着光屏最后那行字，嘴角微微抽动。
仇恨值8？他就知道刚才那几声动静没那么容易过去！
就在他心思急转，思考着如何把这该死的仇恨值降下去时——
“降啥？”一道活泼的声音在他脑海响起。
简墨瑜吓得肩膀一抖，差点叫出声。他强忍着，在意识里没好气地回：你跑哪儿去了？刚才不是还在我边上吗？
他记得晶晶刚才好像飞走了。
“哎呀，我好奇嘛，这石头怎么会自己发光？”晶晶的声音透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我绕到神像后面去研究了一下……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一条密道！就在神像底座后面！”晶晶的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激动，“我本来想摸摸这石头是什么材质，结果发现神像背后底座下面的石板，敲起来声音空空的！跟前面的实心完全不一样！而且旁边还有缝隙！”
简墨瑜心脏猛地一跳：密道？能进去吗？
“我……我正在试着撬开……”晶晶的声音忽然变得吃力，还夹杂着奇怪的摩擦声，“呃……这石板……有点沉……我……我在拔旁边卡住的……草？还是藤蔓？……啊——！”
只听一声短促的惊呼，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窸窸窣窣的声音。
简墨瑜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你不会把自己拔飞了吧？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小小的、灰扑扑的影子从神像后面歪歪扭扭地飘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他身边的空地上。
是晶晶。
但它此刻的样子……原本莹白光滑的身体表面，沾满了黑褐色的泥土和破碎的、干枯的藤蔓碎屑，看起来脏兮兮、皱巴巴，像颗在泥里滚过的汤圆。
简墨瑜上一次见他还是暖黄色，这会见他就是……
“……你往脸上抹屎了？”简墨瑜脱口而出。
就在这句话掠过的刹那——
【警告！‘月荧的使者’对宿主的仇恨值已达到：10/10！
判定：严重亵渎！
攻击指令——生成！】
冰冷的警告如同丧钟敲响！
简墨瑜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那些原本安静跪坐、散发着荧光的使者们，身体齐齐一震！他们身上温顺流转的荧光瞬间变得锐利、刺目！
离他最近的那个使者率先抬起头，转向他。那张原本麻木的脸此刻布满了一种冰冷的、被触犯神圣的震怒。
他眼中，那点微弱的月光骤然炽亮，变成两盏燃烧的苍白火焰。
“无礼的吟游诗人！”一声嘶哑的、仿佛锈铁摩擦的怒吼从那个使者喉咙里迸发，在寂静的祭坛前炸开，“你竟敢……对‘钟神月君’不敬？！”
嗡——！
一柄通体由凝练月光铸造成的银白长枪凭空凝于他掌心，枪尖缠绕着细碎的光刃，流转着足以撕裂血肉的寒芒，直直锁向简墨瑜的咽喉！
仿佛一个信号，周围的使者们齐刷刷站起，转身。
数十支，上百支同样的月光长枪在空气中凝结成型，冰冷的杀意如潮水般锁定中央那个渺小的简墨瑜。
原来我是吟游诗人！
但这个发现此刻毫无意义。他已被冰冷的月光枪林彻底包围，退路全无。那些使者空洞燃烧的眼中，只剩下纯粹的、要将渎神者彻底净化的杀意。
距离最近的几支枪尖，已经开始向前递进，空气中响起令人牙酸的、能量高度凝聚的嗡鸣。
生死一瞬！
简墨瑜的右手早已悄然探入口袋，紧紧握住了那枚冰凉的怀表。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握住表壳的手指却异常稳定。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机会尝试其他方法。
在最近那支月光长枪即将刺破他脖颈皮肤的刹那——
简墨瑜拇指用力，向上一挑！
咔哒。
怀表的表盖，在绝境的压力下，被他轻轻拨开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缕凝练到极致、纯净如初生之雪的柔白光芒，如同拥有生命般，从那道缝隙中悄然流淌而出。瞬间漫过他的指尖，缠绕上他的手臂，轻柔却无可抗拒地包裹住他的全身。
光芒所及之处，那些迫近的、充满杀意的月光枪尖，仿佛遇到了绝对的克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边缘开始模糊、消融。
时间，在这片光芒中似乎被无限拉长、稀释。
简墨瑜最后看到的，是周围那些使者骤然放大、充满惊愕与难以置信的苍白瞳孔，以及他们手中迅速黯淡下去的武器。
然后——
光晕温柔地合拢。
仿佛一滴水融入大海，他的身影，连同那团骤然爆发的柔白光芒，在原地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广场上，只剩下骤然失去目标的使者们，徒劳地握着迅速逸散的月光长枪，对着空无一物的祭坛边缘，发出愤怒而茫然的、非人的嘶鸣。
月光依旧冷冷地照耀着神像，照耀着这群忠诚而愤怒的奴仆。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揽月岛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