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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揽月岛4 月下迷雾生 ...

  •   室内的温度,仿佛在瞬间被抽空,降至冰点。

      江遂月僵立在控制台前,面前的光屏散发着幽冷的蓝光,将他毫无血色的脸映照得如同寒玉。

      画面中,简墨瑜打开表盖,在一片柔白光芒中消失无踪。

      他像是被那光芒刺伤了眼睛,瞳孔猛地收缩,脚下踉跄着向后退去,直到小腿撞上椅子的钝痛才将他从短暂的空白中拽回。

      呼吸是乱的,指尖是冰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颅内震颤。

      他扑到控制台前,手指抖着在虚拟键盘上疾点,将画面回退到简墨瑜拨开表盖的瞬间——柔白光晕包裹身影淡去的画面,像一场熟悉到心悸的魔术。

      播放完毕。

      光屏切换回实时监控。画面里,简墨瑜正站在小镇广场的月光下,低头打量着自己掌心的怀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奇。

      “这玩意还能传送?!”

      他环顾四周,确认了位置,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混合了狡黠与兴奋的弧度。

      “唉,你说,”他压低声音,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等他追来,我就‘咻’——传送!他再来,我再‘咻’——!哈哈,遛狗……啊不,遛人计划!”

      晶晶:“……”

      “没准有可能……。”

      “哈哈哈……啊?”简墨瑜的笑声卡在喉咙里,扭过头,“什么有可能?”

      “这个表,给你。”

      简墨瑜:“?!”

      “这种白日梦我做做就行了……我靠!”

      他举起怀表,本想借着月光细细端详这份“意外之喜”,目光却陡然凝固——在表盘边缘,靠近铰链的位置,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却异常清晰的裂痕!

      “裂了?!!!”

      “什么?!!!!!!!”晶晶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整个光团猛地撞过来,挤开简墨瑜的脸,几乎贴到表盘上。

      温暖的光晕笼罩着那道裂痕,映照得分毫毕现。

      晶晶:“!!!”

      “你怎么搞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我怎么知道?!”简墨瑜也懵了,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别是它本来就有……”

      “不可能。”晶晶斩钉截铁地打断,光团因激动而微微震颤,“江遂月绝不会让它带着损伤。坏了,他一定会修好;修不好,也绝对会珍藏起来,怎么可能拿出来对付一个刚进副本的新手?”

      他的语气笃定得不留任何余地,仿佛在陈述宇宙真理。

      “你这么了解他?”简墨瑜摸着下巴,话题逐渐跑偏。

      他开始打量起这个飘在他面前自信满满的家伙。

      晶晶的光团几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瞬。

      “没…没有啦,只是……知道一些关于这个表……”

      “知道什么?”简墨瑜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诱哄的意味,“说来听听?难不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往事?”

      晶晶沉默了。

      空气仿佛也跟着静默下来,只有远处海浪周而复始的、低沉的叹息。

      简墨瑜眉头微蹙,心头那点戏谑悄然散去,刚想结束这个话题就听晶晶叹了一口气。

      “好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身上散发的暖光似乎也黯淡了些,透出一种与往常不同的、近乎忧伤的质地,“就告诉你吧。”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简墨瑜,面朝无垠的夜海。温暖的微光勾勒出它圆润的轮廓,却莫名染上了一层孤寂的剪影感。

      “这块表叫‘怀倾’。是江遂月很久以前,送给他一位……非常重要的朋友的。”

      朋友?

      “那后来……”

      “后来,”晶晶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近乎飘渺,打断了他的追问,“那位朋友……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

      很远的地方?

      简墨瑜喉结动了动,一种复杂的情绪漫上心头:“什么?”

      晶晶转过身,面向他。光团恢复了往常的柔和,声音也重新变得轻快,甚至轻快得有些刻意:“一个非常、非常远的地方啦~好了,往事不要再提!咱们先回镇上吧,那群‘使者’搞不好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

      他轻巧地飘起,熟门熟路地落在简墨瑜柔软的发顶,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不再出声,安静地等待着。
      简墨瑜立在原地,片刻沉默。他低下头,再次摊开掌心。

      月光如水,流淌在“怀倾”光洁的表壳上,那道裂痕如同美人面颊上的一道泪痕,刺目而脆弱。他伸出手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那道细痕,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看了许久,他才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入外套内侧、最贴近胸口的口袋,仿佛安放一个易碎的梦。然后,抬步,踏着被月光洗得发白的青石板路,向着小镇灯火阑珊处走去。

      小镇彻底沉入了梦乡。

      街边的屋舍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光亮渗出,仿佛一尊尊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只有钟意旅馆门楣下,还悬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洒下一圈孤独的光晕,成为这无边暗夜里唯一温暖的坐标。

      简墨瑜走到门前,抬手,指节叩击在厚重的木板上,发出“叩、叩”的轻响,在万籁俱寂中传出老远。
      很快,门内传来窸窣的动静,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

      窗户后亮起暖色的光,将一道模糊的人影投在窗纸上。

      “来啦——”依旧是钟管娘那带着睡意、却不减热情的声音。

      门闩滑动,“吱呀”一声,木门向里打开,暖黄的灯光和一股混合着旧木头、干草药与食物余温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哟,是您呀!”钟管娘披着外衣,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侧身让开,“快进来,夜里寒凉,海风可伤人哩。”

      简墨瑜点头致谢,踏入门内。

      不大的厅堂里,一支粗壮的蜡烛在厚重的黄铜烛台上稳定燃烧,火苗跳跃着,将温暖的光与晃动的阴影投在四壁。

      光线虽不亮堂,却足以驱散深夜的寒意与陌生,给人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庇护感。

      “简师傅,二楼给您留着房呢!早就收拾妥帖了!”她笑着,伸手指向楼梯尽头一间虚掩的房门,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欢喜,“能有您这样的大人物光临小店,真是让咱这小地方蓬荜生辉呀!哈哈!

      简墨瑜被她感染,也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她过誉。

      笑意稍敛,他正色问道:“钟老板,向您打听个事。这镇上,可有手艺好的修表师傅?”

      “修表?”钟管娘闻言,略一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质柜台,“中央广场东侧,顺着左边数,第三家铺面,招牌写着‘时韵’的,店主是个老师傅,姓钟,叫钟时易。他主要做钟表买卖,不过修修补补的手艺,想来也是极好的。”

      简墨瑜心头一松,终于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真诚笑意:“好,多谢钟老板指点。”

      “客气啥呀!”钟管娘爽朗一笑,挥了挥手,“时间不早了,您也早些歇着吧。”说完,她便转身,走向靠近大门的一间小房,身影没入温暖的阴影里。

      简墨瑜拿起桌上那支燃过半的蜡烛。烛泪堆积,烛身温热,稳定的火光舔舐着空气,将他捧烛的手指也烘得微微发烫。

      这热度,在这清冷的月夜,显得格外珍贵。

      他端着烛台,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上二楼。

      走廊幽深,烛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停在钟管娘所指的房门前,他轻轻一推。

      “吱——呀——”

      老旧的木门轴发出绵长而慵懒的呻吟,缓缓洞开。

      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朴素:一张铺着素色棉布的单人床靠墙放着,一张表面磨得光滑的旧木桌,两三只圆凳。

      但这一切,都被从窗外涌入的、无边无际的月光,镀上了一层清辉。

      他走到桌前的窗边。

      窗户开着半扇,夜风带着海潮的微咸与凉意徐徐拂入。

      从这里望去,目之所及,是那片在月光下闪烁着无数银屑的荧沙滩,更远处,则是铺展到世界尽头的海面。

      今夜无云,天空是墨蓝色的天鹅绒,而那轮明月,正行至中天,将完整而庞大的倒影投入海中,拉出一道破碎而璀璨的、波光粼粼的光之阶梯,从海平线一路延伸到沙滩边缘,仿佛一条通往月宫本身的、虚幻的道路。

      “我说,这显然不是能修好的,它又不是零件坏了。你确定要去?”晶晶从他发顶滑下,轻盈地落在木桌中央,圆滚滚的身体在月光下显得半透明,内部仿佛有星云缓缓旋转。

      他眨着大眼睛,望着他。

      “嗯。”简墨瑜应了一声,在床边坐下。老旧的木床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拍了拍床上的枕头,填充物柔软地陷下去。他将枕头拿起,放到晶晶旁边,自己则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

      晶晶无声地欢呼一声,整只团子快乐地扑进蓬松的枕头里,满足地蹭了又蹭,把自己埋进去大半,只露出一点莹莹的微光。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简墨瑜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被月光和烛火共同勾勒出的、摇曳的阴影纹路,毫无睡意。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江遂月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和脸上瞬间冻结的、近乎震怒的神情。

      当时只觉得刺激、挑衅成功还有无端的害怕。

      此刻回想,那冰冷的怒意之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惊痛?
      怪不得。

      怪不得他反应如此激烈。

      自己抢走的,不仅仅是一件武器,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与“远行者”有关的念想。

      懊悔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细细密密地漫过心头。

      他当时怎么就……手那么快呢?跟中了邪似的。

      总之,这事儿办得,真挺不是个东西。

      他无声地骂了自己一句。

      明天一早就去找钟师傅。

      应该……能修好吧。

      这里跟现实又不一样。

      哪怕只是用胶水粘,只要看不出来,应该也行吧?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取出那枚怀倾。

      那道裂痕在斜照的月光下,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看着,眼神晦暗难明。

      就在这时——

      “呜……嗯……”
      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极力压抑着的女子啜泣声,被夜风裹挟着,断断续续地从窗外飘了进来。

      简墨瑜瞬间警觉,倏然坐起,将怀表迅速塞回内袋。侧耳倾听,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不是房内,是窗外。

      桌上的小光团依旧安静地深陷在枕头里,散发着平稳的微光。

      简墨瑜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屏息向外望去。

      清冷的月光下,靠近海浪线的沙滩上,蜷缩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是个少女,穿着浅色的衣裙,肩膀不住地耸动,压抑的哭声破碎在风里。

      而在她不远处,几个姿态僵硬、步履蹒跚的阴影,正缓缓向她靠近——正是他初来乍到时见过的月荧的残响。

      它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响,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瘆人。

      少女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对近在咫尺的危险充耳不闻,只是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肩膀颤抖得越发厉害。

      忽然一道与众不同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同时是一道重物滚落的声音。

      “喂!看这边!”简墨瑜提高了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地传了过去,“几个大老爷们儿,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那几只残响的动作齐齐一顿,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

      它们空白一片的脸朝向简墨瑜的方向,喉咙里的怪响陡然变得高亢、愤怒,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挑衅彻底激怒。

      下一刻,它们放弃了近在咫尺的少女,迈开怪异而迅捷的步伐,朝着旅馆的方向奔来!

      “你疯啦?!”晶晶被惊醒,瞬间飘到他肩头,声音压得极低,“英雄救美也要看时机!救不了别硬撑啊!”

      “谁说我救不了?”简墨瑜嘴角却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别忘了,我能复活啊。”

      晶晶:“……”

      他的速度极快,身形在月光下几乎拉出一道残影。

      那些回响嘶吼着追赶,但它们看似迅捷的步伐,在真正敏捷的简墨瑜面前,很快显得笨拙而迟缓。
      距离逐渐拉大。

      很快,它们停了下来,茫然地在原地转了转,似乎失去了目标。

      发出几声不甘的、渐低的呜咽,竟转过身,拖着脚步,开始往回走去。

      “唉?这就放弃了?”简墨瑜抽空回头瞥了一眼,颇感意外。

      “你脱离它们的首要仇恨目标范围了。”晶晶飘在他身侧,尽职解释,“这类低级怪异的行动逻辑很单一,仇恨值高低直接决定攻击欲望和追击范围。你跑出‘安全线’,它们判定追击成本过高,就会重置目标。”

      “哦,所以是追不上,懒得追了?”简墨瑜总结。

      “……理论上,可以这么理解。”晶晶刚松了口气,准备招呼他趁机绕路返回旅馆。

      下一秒,就看见简墨瑜非但没有远离,反而脚步一转,也朝着残响们返回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晶晶:“???”

      “你回去干什么?!窗户跳下来容易,爬上去可没那么简单!”

      简墨瑜回头,冲它露出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巧了不是?我就喜欢挑战高难度,爬窗户多有意思。”

      晶晶:“……”

      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尾随着那几只茫然的回响回到原处。

      沙滩上空空如也。

      先前那个哭泣的少女,不见了踪影。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遗留的物品,只有海浪一遍遍抚平细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简墨瑜借着月光仔细搜寻四周。那几只回响在附近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会儿,最终也渐渐融入更远处的黑暗,消失了。

      看来,是安全离开了。

      应该是附近的镇民吧?心情不好,夜里来海边散心,哭得太投入,没注意到危险。被他一打岔,吓跑了,或者自己清醒回家去了。

      简墨瑜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那感觉飘忽,抓不住实质。

      “行了,虚惊一场。”他拍拍手上不存在的沙,转身,“走吧,回去。”

      “回哪儿?”晶晶警惕地问。

      “当然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简墨瑜理所当然地说,脚步却并未走向旅馆的方向,而是径直朝着那片辽阔的、波光粼粼的海岸线走去。

      “喂!你的窗户在那边!”晶晶在他身后呐喊。

      “你先飞回去好了,”简墨瑜头也不回,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漫,“我再去海边……随便走走。”

      夜色已深,海却未眠。

      浪花变得温柔,不再是先前的喧嚣,只是层层叠叠地涌上沙滩,又叹息着退去,循环往复,如同亘古的呼吸。

      每一次冲刷,都带走些许沙砾,也带来更多细碎的、月光凝成的银屑,铺就在湿漉漉的沙滩上,随着浪涌明灭闪烁,宛如星河坠地。

      简墨瑜走到潮水刚刚退却的湿润沙地边缘,缓缓坐下。

      沙地冰凉,隔着衣料传递上来。

      他仰起头。

      夜空是毫无杂质的墨蓝,星辰稀疏,却格外明亮,像被精心擦拭过的钻石,冷冷地钉在天幕上。
      而占据视野中央的,是那轮圆满得近乎傲慢的明月。

      它低垂着,巨大,清晰的斑驳阴影仿佛古老的符文。

      月光不再是照射,而是倾泻,是流淌,是拥有实质和重量的存在,将他,将沙滩,将整片海域,都浸泡在这片清冷、纯粹、不容置疑的辉光之中。

      万籁俱寂,唯有潮声如催眠曲。

      远处礁石的阴影里,一双大眼睛悄然睁开,无声地注视着沙滩上那个孤独仰望的身影。

      墙角,湿漉漉的裙摆一闪而过,少女苍白的指尖扣紧了粗糙的石壁,只留下一道窥探的视线,融化在浓得化不开的月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揽月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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