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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婚夜的杀手 ...

  •   宫殿洗尽国丧的素缟,换上一身灼灼的红妆。自昨夜起,绯红的灯笼便如暖星般缀满飞檐,将朱墙映作琥珀,琉璃瓦染上蜜色流光。

      茜纱宫灯在廊下轻旋,镂空的福字窗格将连绵吉祥的影子印满青石径。千盏烛火同时亮起,托着鎏金“囍”字在楠木梁枋间微微颤动,织锦上的龙凤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绣而出,游入这片辉煌的夜色。

      御花园中,系满五色丝绦与银铃的石榴树在风里清响,与远处的丝竹声遥遥相和。锦鲤搅动一池洒金的水波,九重宫门沿着猩红毡毯次第敞开,彩绸如天河泻下的霞光,从最高处的殿脊垂落飘扬。

      每一扇窗都贴着鸳鸯蝴蝶的剪影,连铜鹤香炉吐出的烟,都格外绵软地融入这暖调而流动的锦绣长卷之中。

      皇帝的寝宫内,红烛高烧,帐暖香沉。那名女子正端坐于铺满红枣、花生、桂圆与莲子的喜床中央,一身大红锦衫如霞流泻,鎏金凤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手中却扇半掩,只待良人前来引扇相见。

      却扇缓缓移开,露出一张令人屏息的容颜。她的肌肤仿若月下初雪,莹澈之中透出淡淡珠光;眉似远山含黛,舒展间自有清雅风致。

      最动人处是那双眼睛,眸色如蓄着江南烟雨的深潭,眼尾微微上挑,睫羽轻颤时漾起粼粼波光,仿佛藏尽了星辉与柔情。

      鼻梁纤细挺拔,下方是两片饱满的唇,不点而朱,宛若初夏熟透的樱果,静默时唇角仍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娴静中透着隐约的嫣然。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这份美既真实,又如同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纱雾之后。凤钗垂下的流苏轻触她脸颊,她微微一动,流苏与耳畔的明珠一同轻晃,光华流转间,仿佛连这满殿的喜庆繁华,都成了她的陪衬。

      她静静坐着,身影在跃动的烛光中如一株绽放的红莲,既带着少女的明净,又已有皇家的端雅。空气中坚果与熏香的暖意将她萦绕,而她的目光宁静地望向殿门的方向,像在等待一个注定到来的黎明。

      待将所有宫女柔声劝退、殿门轻掩之后,她缓缓起身,却扇被随意掷在一旁。方才那份宁静如水的目光,此刻却闪过一丝冷冽的幽光。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宫殿,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心中最深的记忆囚笼。

      离开这里时她才七岁。那夜,这座被誉为天下最纸醉金迷的寝宫,已被鲜血浸透。她那位被称为“父皇”的男人手持利剑,状若疯癫,在满地狼藉中嚎叫。空气里弥漫着甜腥与死亡的气息,琉璃灯影照见的不是辉煌,而是虞朝最后的颤栗。

      她是虞朝的公主。都城被攻破的那夜,她和阿弟被当朝丞相拼死带出宫门,藏于民间。丞相将他们视为“薪火”,只要薪火不灭,虞朝便不亡。

      那句低沉而坚定的话语,至今仍在脑海中回响:“乱臣贼子只是夏虫。所谓夏虫不语冰,因其寿命不过一季。夏虫语冰,实乃天下最滑稽之戏。这些逆贼,终不会长久!”

      可谁曾想,那群被视作“夏虫”的乱臣贼子,竟真的建立了新朝——更巧合的是,国号正是“夏”。

      反夏复虞,从此成为她生命全部的意义。她和阿弟隐姓埋名,被义父秘密抚养。虞瑢、虞澈这两个名字被深深埋藏,化作心底永不愈合的伤疤。如今,她是吴瑢,阿弟是吴澈。

      夏朝新立,开国皇帝在位十年,终因多年征战旧伤复发而薨逝,唯留独子李真即位。一年孝期已满,在百官催促下,新帝迎娶新后入中宫,期待为皇族开枝散叶。

      无人知晓,在义父精心运作下,她被选为皇后。今夜,便是她与皇帝李真的大婚之夜。而她唯一的目的,便是在这红帐烛影中,刺杀新帝。

      李氏取代虞氏成为皇族。只要将李氏这棵独苗斩断,夏朝必乱。今夜,就是最关键的时刻——这是前朝公主虞瑢,也是当今皇后吴瑢,必须完成的使命。

      夜渐深,更漏声缓,却始终不见新帝李真的身影。夏朝新立,犹带草莽之气,皇帝大婚竟亲赴宴席,与百官同饮至深夜。虞瑢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如此不识皇家礼数,到底是根基浅薄。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面上看似漫不经心,心中却已焦灼如焚。一种不祥的预感隐隐升起,她在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殿内来回踱步,指尖不时抚过发间那支凤钗,只有触及钗身冰凉的质地,才能稍许安心。

      钗内暗藏细剑,剑身淬以剧毒,见血封喉。这是她唯一的武器,将在最关键的时刻,予那位即将到来的“夫君”致命一击。

      ……

      乾安殿上,文武百官分坐下首,殿外亦摆满宴席。新帝李真独坐龙椅,手中把玩着酒杯,目光却如寒潭,淡淡扫过座下离他最近的几人。

      最前首左侧是他的皇舅,他在世上仅存的血亲。八年征战,夏朝建立,李氏一族只剩下他与父皇两人。一年前父皇驾崩,如今他李真,无论从血脉还是皇位上,都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皇舅对面,坐着当朝唯一的异姓王,吴昊。此人是父皇征战后期最倚重的臂膀,战功赫赫。尤其是在最后都城一战中,他率军自北城首破城门,迎父皇入城,令大军兵不血刃拿下都城,堪称定鼎之功。

      二人下首,分坐着六位侯爷,皆是追随父皇一路征战的将领,封侯拜相,是为开国功臣。六侯对面,文官序列之首,便是当朝丞相谢庸,这位经父皇四次亲请方才出山的前朝大儒,如今统领百官,位列群臣之首。

      李真的目光掠过众人,多数人似无所觉,唯有谢庸坦然迎上,举杯行礼:“恭贺陛下大婚之喜。愿皇后早日为皇族延育子嗣。然纳妃之事,亦望陛下早作考量。如今皇族凋零,开枝散叶乃社稷大计,还请陛下以江山为重。”

      李真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丞相在大婚之夜便提纳妃,是否有些不妥?今夜,还是先饮朕与皇后的喜酒。其余诸事,容后再议。”

      众人举杯共饮。就在酒液入喉的刹那,殿外宫门轰然破开,一群黑衣死士如黑潮般涌入,齐声高喝:“反夏复虞,诛杀乱臣贼子!”

      殿外官员惊慌四散,涌向大殿。李真却从容自龙案下抽出长剑,快步踏至殿外。六位侯爷面染怒色,纷纷夺过禁军刀剑,护持于李真身前。

      李真身后,谢庸与吴昊并肩而立。谢庸目光如刃,冷冷刺向吴昊;吴昊似从震惊中骤然回神,急步上前,挡在李真身前,怒视那群黑衣死士。

      死士已冲至阶前,口号声声不绝。李真忽地冷笑,朗声喝道:“尔等宵小,真以为酒中下毒,朕毫不知情?今日此地,便是尔等前朝余孽的葬身之处!黑甲卫——杀!”

      一声令下,大殿四周宫墙之上,骤然现出密密麻麻的箭影。破空之声如骤雨倾泻,黑衣死士如收割的麦秆般片片倒地。与此同时,无数身着黑甲的卫兵自檐上、柱后、影中现身,刀光如雪,沉默而高效地收割着残存的生命。

      李真面容冷峻,注视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戮。谢庸抚须而立,眼中掠过一丝洞悉一切的淡然。唯有吴昊,在无人可见的角度,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是刺骨的阴狠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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