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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悲哀的祭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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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甲卫如镰刀般收割着黑衣人的性命。一位魁梧壮汉被剩余黑衣人簇拥着,朝皇帝李真所在之处疾速逼近。
十丈、五丈、三丈——就在他以为这距离足以发起最后一击的刹那,周围黑衣人猛地以手臂交织成一张人肉弹网,将他身形凌空抛起!壮汉手中利剑如流星般直刺李真。
六位侯爷目眦欲裂,几乎要冲上前去。李真身前的吴昊眼底掠过一丝迟疑,可随着一声厉喝响起,众人竟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李真主动纵身跃出人群。
“想杀朕?你也配?”
月光之下,两道身影骤然交会。黑衣与龙袍在清辉中映出冷冽的光泽,双剑相击,发出一声锐响,但那金属碰撞之声只持续了片刻,便戛然而止。随即是一道压抑的闷哼,以及长剑坠地的“当啷”脆响。
身着龙袍的李真单脚踩在黑衣人胸膛之上,落地的同时,他手如疾电,已卸去对方下颌。
黑衣人只能张大嘴发出急促的嘶气声,这不是胜者对败者的折辱,而是深知死士往往齿内藏有毒囊,他绝不给予对方服毒自尽的机会。
李真随即高举手中剑,声如寒铁:“速将贼人拿下,尽可能留活口!众将士以自身安危为重,匪首已擒!”
远处被围的黑衣人仅剩十余名。突兀的一名高瘦的黑甲将领如天神降临,自人群外一跃而入,径直落入敌阵。顷刻之间,如同狼入羊群,剑光闪处,一半黑衣人当场毙命,另一半则被击晕在地。
黑甲卫本是李氏私兵,如今地位更在禁军之上,因他们只听命于皇帝李真。士卒训练有素地将昏迷者捆缚、卸去下颌,随即迅速将人抬起,朝着某处疾行离去。
直到此时,禁军方列队入场。他们并非为厮杀而来,而是清理战场。倒地的黑衣人被迅速拖走,若遇尚有气息者,便毫不迟疑地补上一刀。
宫殿外早有水车候命,宫人引水冲刷殿前广场上的血污。不到半炷香的时间,若仅凭双眼望去,方才那场生死厮杀仿佛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仍暗暗提醒着一切并非虚幻。
李真已回到龙椅之上,文武百官依旧推杯换盏、大口吃肉。方才那名黑甲将领如影般悄然现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吴昊将一切收于眼底,面上波澜不惊,盘坐的双腿却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这是他在极度紧张时留下的旧疾。他紧紧盯着年轻帝王脸上的每一丝神色变化,试图从中捕捉隐秘的讯息。
李真身旁的将领正是暗卫首领李牧鱼。他自幼为孤儿,与李真一同长大,连姓氏亦是李真亲赐。即便如今李字已成国姓,李真却从未令他避讳。
听罢李牧鱼的禀报,李真抬起眼,目光落向谢庸。那位文官之首的老人却怡然自得,仿佛方才一切与己无关。吴昊心中疑惑更甚,尤其当谢庸坦然迎上皇帝视线时,李真竟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不仅吴昊不解,连谢庸自己也感到意外。
而李真接下来所说的话,更让殿中众人感到此事背后深不可测:“今夜双喜临门,既是朕大婚之庆,亦将前朝余孽一网打尽。朕有些乏了,皇后尚在寝宫等候。洞房花烛夜,岂可冷落佳人?饮尽此杯,朕便先回寝宫。众爱卿不醉不归,散席后,皆由禁军护送回府。”
异姓王吴昊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双腿也不再颤抖。他举杯将酒一饮而尽。而对面的谢庸却仍望着面前酒杯,迟迟未动。他只是凝视着皇帝李真离殿的背影,心中反复思量:为何不让他参与审讯那些俘虏?
踏出大殿的李真身侧跟着李牧鱼。只见李牧鱼凑近低声禀报:“陛下,是否即刻派人将皇后拿下?那贼首招供,他们皆受皇后指使……看来皇后身份不简单,恐怕亦是前朝余孽。”
李真脚步蓦地一顿,却未回头,只淡淡开口:“真假尚且不论,朕难道还惧一女子?朕倒要看看,她究竟意欲何为。此处事务交由朕,你继续审讯,切记,暂勿让丞相知晓。”
“喏!”李牧鱼躬身一礼,转身疾步离去。李真朝前方引路的太监摆了摆手,独自朝着寝宫方向快步而行。
……
寝宫之内,吴瑢只觉得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越绞越紧,右眼皮也无端跳动起来。她取下头上凤钗,露出内藏的一柄细剑,紧紧攥在手中,等待那个注定要面对的身影出现。
忽然,一股刺骨寒意自四肢百骸蔓延而来,胸口仿佛被千钧巨石压住,那重压逐渐化为钻心的剧痛。随即,她一口鲜血喷出,面前绽开一片血雾,点点猩红溅落在地,如残梅落瓣。
为什么?
她脑中只剩下这句话。是谁下的毒?皇帝李真吗?
她竭力回想今日宫娥的每一个动作,甚至追溯至清晨自宫中前来侍奉的那位宫令姑姑,却寻不出丝毫异样。
若不是他,自己又为何中毒?吴瑢想不明白,可体内肆虐的痛楚清晰昭示着:她已毒入肺腑。
她试图运功压制,但那毒素犹如蛰伏暗处的毒蛇,内力甫动,便反被其吞噬,转而化作啃噬脏腑的燃料。
吴瑢疼得从床上翻滚而下,重重摔落在地。剧痛渐渐转为灼烧,仿佛无数火舌在体内肆虐。她咬紧牙关,意识却仍在混乱中挣扎追寻答案。
蓦然间,她想起昨夜弟弟吴澈对她说的那番话:“阿姐,此次入宫刺杀逆贼李真,望你马到功成。无论事成与否,我的人都会在丑时点燃乾西宫,还记得那里的密道吧?阿弟将在密道外亲迎阿姐出宫,李真死,天下大乱,我们便可振臂一呼,光复大虞!”
可此刻早过了丑时,乾西宫并未火起,毫无动静。她先前还一直忧心:若火势早燃,弟弟吴澈是否会遇险。
她又想起临行前,义父敬来的最后一杯酒。义父神情恳切,弟弟吴澈在一旁满面忧色,可此刻回想,他们眼底似乎藏着一抹冰冷的讥诮。
吴澈与她并非同母所出。乾西宫乃虞朝冷宫,吴澈生母曾幽禁于此,而且二人被丞相带出宫,走的便是那条密道,随后在义父的庇护下,她如亲母般将吴澈抚养成人。
义父在人后始终以臣子之礼相待,忠义之姿从未褪色,可直到此刻,自幼冰雪聪明的她终于想通了。此刻,温热的液体自耳中淌出,接着是鼻孔、双眼,最后口中再度涌出鲜血,将她面前的地面染成一片猩红。
七窍流血,可她心中淌出的血比这更浓,因为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宫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隐隐听到宫娥恭敬的迎拜:“恭迎陛下回宫,皇后娘娘已在殿内静候。”
她意识已渐涣散。从未听过李真的声音,连他的容貌也只在画上匆匆一瞥。此刻满腔不甘与悲凉翻涌,她想睁眼看看那人模样,或至少听见他的声音,却深知再无可能。
指间细剑悄然滑落。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她只在心底对自己凄然一笑:原以为自己是被磨砺之后最锋利的剑,可悲的是,现在才明白,她不过是被当成一枚可随意舍弃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