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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朝堂轮战 翌日早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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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乾安殿。
龙涎香的烟气在殿内袅袅萦绕,将满殿朝臣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之中。李真端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却遮不住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宣——吴王吴昊觐见——!”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吴昊身着紫色蟒袍,腰系玉带,大步走入殿中。他行至御阶之下,撩袍跪拜,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分错处。
“臣吴昊,叩谢陛下隆恩!”
李真微微抬手,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吴王平身。此番淮东平乱,吴王劳苦功高,朕心甚慰。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加封镇景大元帅,统领淮东诸军事。”
“臣,谢主隆恩!”
吴昊再拜起身,退至百官前列。他的脸上挂着谦逊而得体的笑容,仿佛这一切荣耀都是意外之喜。只有站在他对面的谢庸注意到,那双习惯性微眯的眼睛,在听到“统领淮东诸军事”时,微微跳动了一下。
吴昊心里虽然意外却也明白这只是皇帝的手段,要知道当他离开淮东,平津侯的军队驻留,随即得到密报定西侯的军队也从南疆撤出直奔淮东便明白,两只军队防的不仅仅是镇安王余孽,还有自己。
朝贺已毕,李真并未宣布退朝。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兵部尚书顾崇身上。
“顾卿,兵改细则可已拟定?”
顾崇应声出列,手捧奏本,朗声道:“回陛下,臣已会同兵部诸司,拟定兵改细则十二条,请陛下御览。”
王勇快步走下御阶,接过奏本,呈于李真案前。
李真并未翻开,只是轻轻拍了拍,道:“既已拟定,便当廷宣读吧。”
“臣遵旨。”
顾崇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在大殿中回荡:
“兵改细则第一条:凡年满五十、或因战伤残者,准其解甲归田,由朝廷拨给田地宅院,安置乡里。”
“第二条:凡军籍户册不明者,限期三月重新造册,逾期未报者,取消军籍,不再享有军户待遇。”
“第三条:各军将领需如实上报麾下兵员实数,若有虚报冒领、吃空饷者,一经查实,革职查办。”
“第四条……”
一条条念下来,大殿中的气氛渐渐变了。
那些站在后排的勋贵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前排的几位老臣眉头微皱,却一言不发。吴昊依旧面带笑容,只是那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僵硬。
顾崇念完最后一条,合上奏本,朗声道:“臣以为,此十二条若能推行,可裁汰老弱,充实精锐,使我大夏军力更上一层楼。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不可不革!”
话音刚落,便有一人出列。
那是吏部侍郎张武。
“陛下,臣有异议。”
李真眉梢微微一挑,面上却依旧平静:“张卿请讲。”
张武拱手道:“兵改之事,臣并非不赞成。只是这‘军籍户册不明者限期三月重新造册’一条,臣以为不妥。淮东等地久经战乱,许多军士的户籍早已散佚,若要重新造册,三月之期实在太短。若因此取消军籍,这些人为国征战多年,老来却落得一无所有,岂非令人寒心?”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为那些老兵着想。
话音刚落,又有几人出列附和。
“张侍郎所言极是,三月之期确实仓促。”
“况且各地情况不同,岂能一刀切?”
“臣也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李真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目光,却在这几人脸上缓缓扫过,将他们一个个记在心里。
不是记住他们的名字,那些名字他早就知道。而是记住他们的站队,记住他们在这一刻的选择。
待那几人说完,李真才缓缓开口:“众卿所言,也有道理。”
他顿了顿,看向吴昊。
“吴王以为如何?”
吴昊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臣以为,兵改乃国之大事,自当推行。只是张侍郎等人所言也非全无道理。淮东等地确实情况特殊,若操之过急,恐生事端。”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反对兵改,又为那些反对者站了台。
李真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大殿中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谢庸缓缓出列。
这位须发斑白的老臣,步履依旧稳健,气度依旧从容。他行至御阶之下,朝着李真拱手一礼,又转身朝百官微微颔首。
“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真嘴角微微勾起:“谢相请讲。”
谢庸捋了捋长须,不紧不慢地开口:“方才张侍郎所言,三月之期确显仓促。然兵改乃利国利民之策,亦不可久拖不决。老臣以为,不若折中而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出列的那几人,又落在吴昊脸上。
“淮东等特殊情况之地,可将期限放宽至半年。同时,由当地驻军与地方官府共同核查,造册之后,一式三份,一份留驻军,一份留当地官府,一份送兵部备案。如此,既给了充足时间,又能确保册籍真实可靠。”
他话音一落,方才还言辞激烈的张武等人,顿时面面相觑。
半年之期,足够宽裕。
共同核查,没有偏袒。
一式三份,无法作假。
这个方案,既堵住了他们的嘴,又推进了兵改。他们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谢庸继续道:“至于裁汰老弱一事,老臣以为,可先行试点。选一军为试点,待成效显现,再行推广。若试点中出现问题,亦可及时调整,不至于影响全局。”
他说完,朝着御座深深一揖。
“老臣愚见,请陛下圣裁。”
大殿中一片寂静。
李真看着谢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老狐狸,当真是心思缜密。
试点推行,既堵住了那些说“操之过急”的嘴,又让反对派无话可说。待试点成功,再想反对,便是与天下为敌。
“谢相所言,甚合朕意。”李真缓缓开口,“就按谢相说的办。淮东等地,限期半年;其余各处,限期三月。另选一军为试点,先行推行裁汰之事。”
他看向吴昊。
“吴王以为如何?”
吴昊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那笑意,比方才更深了几分——深得让人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陛下圣明,谢相高见,臣无异议。”
李真点了点头。
“既如此,兵改之事,便交由兵部与谢相共同督办。退朝。”
“退朝——!”
内侍的嗓音再次响起,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百官鱼贯退出。
李真坐在御座上,望着那道紫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谢庸走在最后。待百官散尽,他才转身,朝御座上的李真深深一揖。
李真走下御阶,行至他身侧。
君臣二人并肩而立,望着殿外刺目的天光。
“谢相,”李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他越是想拖,越说明他怕兵改。”
谢庸捋了捋长须,微微点头。
“陛下圣明。”
顿了顿,他又道:“今日出列的那几人,老臣已记下了。”
李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殿外的天光,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与方才在大殿上时,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