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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破雾 淑华殿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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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华殿内的日子,像被凝固的湖水,波澜不惊,却暗流涌动。
吴瑢已不知在这凤榻上躺了多久。白日与黑夜在她眼中渐渐模糊,只剩下窗外的梧桐树,还有树梢上那窝叽叽喳喳的喜鹊,提醒着她时光并未停滞。
吉秋守在榻边,一如既往地絮絮叨叨。那些话大多是安慰,是劝解,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吴瑢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扯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娘娘,您说那窝喜鹊,如今三只小的大了,整日飞进飞出,倒也不嫌累。”吉秋趴在窗边,看着外面,“您看那只最大的,总是第一个飞出去探路,等确定安全了,才带着小的们出去。像不像……像不像……”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吴瑢本只是随意听着,却被她这忽然的停顿勾起了兴趣。
“像什么?”
吉秋转过头,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意:“像不像陛下?”
吴瑢微微一怔。
吉秋继续道:“您看啊,陛下不也这样吗?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一个人挡着,让咱们在这淑华殿里安生待着。虽然……虽然眼下咱们是禁足,可您想想,这不也是保护吗?”
她说得随意,不过是想找个话头逗娘娘开心。
可这话落在吴瑢耳中,却如一道惊雷,劈开了连日来笼罩在心头的迷雾。
保护。
禁足。
不让见。
她猛地坐起身,把吉秋吓了一跳。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吴瑢没有回答。她的脑海中,无数画面飞速闪过。
李真那夜站在殿门外的身影,那伸出来却又缩回去的手。
沈素问那句“保大还是保小”的询问,还有那夜她隐约听见的对话。
李真在乾安殿外传来的那句“不必了”,还有那些她以为是抛弃的冷漠。
可如果……如果那些冷漠,都不是真的呢?
如果禁足不是惩罚,而是保护呢?
如果不见面不是因为不信,而是因为……不想让她卷入更深的危险呢?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小腹。
那里,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
那个生命的失去,她一直归咎于李真的选择。可此刻回想起来,那夜的对话中,沈素问分明说过,那孩子本就极难保住,即便强行留下,也会对她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李真的选择,从来不是“保大还是保小”。
李真的选择,是保她。
而孩子的失去,真正的罪魁祸首……
她的脑海中,忽然响起那日在密室中的对话。
吴澈的声音,阴冷而恶毒:“你居然怀了李氏的孽种!”
孽种。
是他。是他强迫自己喝下那杯也许依旧掺杂着千机引的梨花兰,是他让那场缠斗发生,是他让她腹中绞痛、血流不止……
是他,亲手杀死了那个孩子。
而她自己呢?
她一直沉浸在悲痛与怨恨中,却从未想过,那个孩子的失去,也有她自己的原因。是她轻信了吴澈,是她独自赴约,是她没有保护好那个脆弱的生命。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吉秋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想去擦她的泪,又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吴瑢睁开眼,握住她的手。
那手,微微颤抖,却格外有力。
“吉秋,”她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这些日子从未有过的坚定,“去把吉冬找来。”
吉秋一愣:“吉冬?可是她……”
“我知道她还在。”吴瑢的目光投向殿顶的某个角落,“她一直都在。”
片刻后,吉冬的身影出现在殿内。
她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在看到吴瑢的那一刻,微微泛红。
“娘娘。”
吴瑢看着她,看着她额角那尚未消退的红肿,看着她眼底那抹极力隐藏的关切。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吉冬身子微微一颤,低下头去。
“奴婢不敢。”
吴瑢没有再多说。她只是朝吉冬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些。
吉冬依言上前。
“外面如何了?”吴瑢问,“吴王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吉冬抬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吴瑢轻声道:“说吧。无论什么,我都能承受。”
吉冬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吴王昨日入城,陛下率百官亲迎。今日朝堂上,兵改之争,吴王的人暗中阻挠。谢相提出折中之策,才将兵改推行下去。”
吴瑢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还有呢?”
吉冬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巫蛊案……虽未明说,但朝中都知是针对娘娘。吴王那边,怕是还有后手。”
吴瑢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吉冬,暗卫可能帮我传递消息?”
吉冬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吴瑢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再是连日来的空洞与绝望,而是有一种吉冬许久未见的光芒。
“我要给吴澈传一封信。”
吉冬的脸色瞬间变了。
“娘娘!万万不可!您若是……”
吴瑢抬手,打断了她。
“你放心。”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是要背叛陛下。我是要……”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窝叽叽喳喳的喜鹊。
“帮他。”
吉冬怔住了。
她看着吴瑢,看着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复杂的光芒。
良久,她终于点了点头。
“奴婢……遵命。”
……
是夜,烛火如豆。
吴瑢伏在案前,笔尖悬于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这封信,必须让吴澈看懂,却又不能让旁人看懂。必须让他相信,却又不能暴露太多。
她闭上眼,回想那个她叫了十几年“阿弟”的人。
他多疑,他狠辣,他无情。
可他也有弱点。
他最大的弱点,就是他对吴昊的恐惧与依赖。
那恐惧有多深,那依赖就有多重。而那依赖有多重,想要挣脱的欲望就有多强。
她提笔,写下几个字——
“夏虫不语冰,蟪蛄不知春秋。”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是他们从小到大用来传递秘密消息的方式。
她顿了顿,继续写道:“我已知晓一切。义父从未真正信任你,你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那五千兵士,你以为是他给你的筹码?不,那是他的眼线,是他的试探。你身边的人,有几个是真正忠于你的?”
笔尖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落笔:“我有办法帮你摆脱他。三日后,酉时,老地方。若你来,便知我所言非虚。若你不来……就当阿姐从未写过这封信。”
她将信纸折好,封入蜡丸。
抬头,看向守在门边的吉冬。
“送去。”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小心些。”
吉冬接过蜡丸,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吴瑢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夜风灌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她抬起头,望向梧桐树上那窝喜鹊。一家五口挤在一起,睡得安稳。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弟,”她喃喃道,像是在对那个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一次,阿姐是真的要救你。”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