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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沈素问的警告 李真目光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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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目光几不可察地游移了一瞬,随即朗声一笑,语气显得格外洒脱:“朕能怀疑什么?那些无稽流言么?朕信你。朕只是……担心你。”
吴瑢望着他,唇角慢慢弯起一个甜美的弧度,眼中却似有万千情绪流转:“臣妾不想欺瞒陛下。近日,确有些零星片段在脑中浮现,只是……尽皆琐碎,无关紧要。要紧的记忆,仿佛仍被尘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意,“可不知为何,臣妾害怕……怕那些记忆若真想起来,会搅扰了你我现下的安宁。臣妾……宁愿不想起。”
李真静静地凝视着她。四目相对,彼此眸中清晰映着对方的容颜,再无其他。那一瞬间,某种无需言说的共鸣在静默中流淌,或许,眼下这般,便是最好。何必执著于追寻那湮灭的过往?
恰在此时,梧桐树上的喜鹊毫无征兆地“喳喳”叫了起来,打破了这片温柔的静谧。
吴瑢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就在这视线交错、心神微分的刹那,她敏锐地捕捉到,李真眼中,掠过了一抹极快、却真实存在的犹豫。
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丝尖锐的疼。但几乎是立刻,另一种更为强大的、近乎本能的力量涌了上来,将那点疼痛迅速包裹、抚平。那是身为皇后应有的“体谅”与“大局观”,是自幼被严格教养刻入骨子里的烙印。
她心中苦涩地想:是了,他首先是皇帝,然后才是我的夫君。对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身份存疑的“皇后”,他又如何能全然不顾、稀里糊涂地接受?
何况……那布条上的字句,我又该如何向他启齿?若我真不姓吴,而是姓……那个禁忌的“虞”呢?即便无从证实,可万一是真……他待我,可还会如今日这般?
这些疑虑,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她的心。而此刻,她更清晰地意识到另一件事,自己身负武功。今日清毒如此顺遂快速,皆因自己沉寂的内力,随着他渡入的内力引导,已开始悄然苏醒、自行流转。
若她真是江宁吴氏那百年清流世家出来的孤女,这身不容小觑的武艺,又该如何解释?
她不知道答案。
一种冥冥中的预感,冰冷而沉重地压上心头:待到记忆全然复苏的那一天,她与他之间这看似温馨宁静的岁月,或许……终将走到尽头。
茶盏见底,庭院中的寂静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方才关于记忆的话题,仿佛被那突兀的鸟鸣剪断,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任由它无声沉入心底。
李真的试探,并非心血来潮。
昨夜,沈素问曾匆匆入宫,以请平安脉为由,在乾安殿内殿与他有过一番深谈。流言之事,李真已让李牧鱼转告了沈素问,最担心的便是这突如其来的刺激,会否对正在关键疗程中的吴瑢造成难以预料的冲击。
沈素问的手指搭在李真腕间,神色却是少有的严肃:“陛下所虑,不无道理。臣先前便禀告过,皇后疗程将尽,体内余毒肃清,根基稳固之际,亦是脑中因毒滞涩之处可能随之疏通之时。记忆……随时可能复苏。”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李真,“不知陛下心中,可曾真正有了抉择?”最后这一句他的声音显得极为低沉。
李真闻言,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沈素问指下的脉搏,细微却清晰地传递出一丝紊乱与迟疑。
这让他心中不由一紧——他太了解李真了,沙场点兵、朝堂决断,向来是杀伐果决,何曾有过这般游移不定?这陌生的犹豫,让他感到不安。
他收回手,不再掩饰,直接问道:“难道陛下……当真对这来历不明的皇后,动了真心?”
李真倏然抬头,眼中一抹凌厉的寒光乍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带着被窥破心事的薄怒。但他立刻意识到眼前是谁,那寒意瞬间敛去,化作一丝尴尬,他别开脸,轻咳了一声。
沈素问却像是抓住了把柄,非但不怕,反而气得捶了自己胸口两下,指着李真,语气又急又恼,全没了平日的医者淡然。
他像是个被兄弟气着的寻常人:“你!你方才那眼神,带着杀气!李真啊李真,你竟为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娘,对你兄弟动杀心?当真如牧鱼那浑人所说,你是见色忘友了!”
一旁侍立的内监王勇听着这大逆不道又透着亲昵的指控,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但立刻察觉到李真扫过来的视线,连忙屏息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殿。
直到合上殿门,他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恰在此时,李牧鱼也步履匆匆地赶到,见王勇这副模样,没好气地问:“乐什么呢?又被赶出来了?早跟你说了,我们兄弟间的情分,不是你能瞎掺和的。王勇啊,要想学怎么讨陛下欢心,贿赂哥哥我,我教你啊!”
王勇吓得脸色一白,可对着这位从小看到大的“李统领”,又不敢真得罪,只得倔强地翻了白眼,梗着脖子不说话。
李牧鱼懒得跟他计较,转身就要推门进去。王勇眼珠一转,忽然在他耳边拔高了那不甚洪亮的嗓子,尖声宣唱:“鉴——鉴查司李首座觐见——!”
这一嗓子突如其来,惊得李牧鱼一个激灵。他恼火地转身,抬手作势要打。殿内却适时传来李真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行了,进来吧。若想揍人,朕今日允你揍沈素问。”
李牧鱼闻言,立刻窜了进去。只见沈素问正梗着脖子,满脸不忿,活像只斗败却不服输的公鸡。这模样的沈素问,他已许久未见。待听完沈素问气呼呼的复述,李牧鱼先是幸灾乐祸地咧了咧嘴,随即神色也肃然起来。
他走到李真面前,不像沈素问那般带着情绪,而是就事论事,语气沉重:“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若皇后娘娘真的想起身份,她若依旧执意刺杀,您当如何?若她放弃刺杀,可‘刺客’的身份已成事实,陛下又当如何处置?此事……须得有个决断。”
李真默然。他坐在御案后,光影分割了他的面容,一半明亮,一半深沉。面对两个最知心的兄弟,他竟感到词穷。
那些在心底翻腾的、连自己都未能完全理清的复杂情愫,如何能宣之于口?难道要他说,自己对那个带着谜团与危险闯入生命的女子,早已不止是帝王的责任,更生出了一种无法割舍的……心动?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终,李真挥了挥手,让王勇取来了数坛进贡的佳酿。君臣的界限在这一刻模糊,三人席地坐在内殿光洁的台阶上,就着几碟简单小菜,推杯换盏。
辛辣的液体滚入喉肠,却化不开眉间心头的郁结。关于吴瑢记忆恢复后究竟该如何,酒过数巡,依旧没有答案。
正因如此,今日在淑华殿行功结束后,李真没有像往常那样即刻离去。他留下来,不仅因为昨夜沈素问的警告,更因为在运功之时,他已清晰感知到,她沉寂的内力正在复苏,如冰河下悄然涌动的春水。
她身怀武功,这一点已然确凿。可方才在梧桐树下,面对他委婉的试探,她选择了隐瞒。当他最终起身离开淑华殿时,心中五味杂陈。
帝王的本能催促他深究、戒备,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为他看见的那双清澈眼眸辩护。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静观其变。
在吴瑢自己做出最终的选择之前,他愿意给予信任,也愿意承担这信任可能带来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