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暗潮将起 祭礼圆满落 ...
-
祭礼圆满落幕。傍晚时分的运功清理余毒,也进行得异常顺畅。此次完毕后,连房中弥散的刺鼻异味都已变得极淡,似有若无,几不可闻。
吴瑢身侧早已备好洁净的亵衣。在李真转身离开凤榻的刹那,她便已迅速披衣系带。只是当李真下意识回首时,正逢她起身,两人目光在空中短促相接。
李真视线掠过她身上那层单薄丝衣下隐约起伏的曲线,耳根骤然漫上一片炽热的红,吴瑢亦羞赧地别过身去。
恰时,吉夏与吉秋轻步走入,伺候吴瑢更衣。李真便借此机会步出大殿,再度立于那株高大的梧桐树下。
自这个疗程起,清毒后在梧桐树下与吴瑢闲谈片刻,似成了不言的惯例。然而今日,吴瑢整理好仪容后,并未如常走出。
片刻,吉秋独自从殿内行出,向李真敛衽一礼,低声道:“陛下,娘娘今日深感疲乏。白日祭礼耗神,傍晚清毒亦费心力。娘娘特命奴婢转告陛下,请您今夜早些回宫安歇。”
李真闻言,心下微愕。白日祭坛之上,他立于至高之处俯瞰她完美无瑕的仪典风姿,那一刻心绪复杂难言。
她的优异令他惊诧,可这份优异越是夺目,他心底深处那份不安便越是沉甸甸地坠着,倘若她并非什么氏族孤女,而是前朝余孽,甚至更棘手的身份……那身为新朝之君,许多事,恐怕便由不得他全然掌控了。
他静默片刻,摆了摆手,却并未即刻离去。反而学着吴瑢往日的样子,仰首望向渐暗的天穹。梧桐枝头,归巢的喜鹊啾喳鸣叫,更衬得周遭寂静。直到夜幕彻底笼罩宫阙,星子点点浮现,他才缓缓起身,默然走出了淑华殿的宫苑。
……
翌日清晨,皇后吴瑢以六宫之主身份,亲至储秀苑,送别本届入宫习礼的才女。除姚云面色平静外,其余才女脸上皆难掩失落与哀戚,仿佛错失了登临云端的机缘,更忧惧归家后或将面临家族的责难。
吴瑢踏入储秀苑时,众才女齐齐跪拜。她安然受礼,那份对尊卑之别理所当然的坦然,仿佛早已铭刻进骨血之中。
“平身吧。”她的声音清越柔和,却自带不容置疑的威仪,“诸位才女此次入宫,旨在修习宫仪,明礼守节。大夏新立,男儿守土卫疆,女子亦当谨遵礼度,以正家风。无规矩不成方圆,想必诸位皆有所获。予谨代表陛下告知诸位,非是尔等不够贤淑出众,实乃陛下目前尚无纳妃之意。待来日若真有此心,自会昭告天下,届时,诸位定然是首选之列。好了,时辰不早,各自归家吧。予会记得与诸位这段同窗之谊,日后若有机会,再邀诸位入宫叙话。”
一番言辞,既全了礼数,又给了体面,更暗含安抚。众人心绪果然因她话语稍得宽解。随即,内侍引路,黑甲军士充作轿夫,将一顶顶锦轿稳稳抬起,缓缓驶向宫门之外。
储秀苑内,转眼只剩谢梅与刘娴二人。见吴瑢目光投来,二人再次下拜。吴瑢略一抬手,道:“虽未明旨册封,但你二人此后长留宫中,与予同居深苑,自当以礼相待,姐妹相称。”
刘娴与谢梅并未显露多少感激之色,只是依礼再拜。吴瑢亦不在意她们这般反应,继续道:“外间或有流言,称你二人留下乃是陛下迫于形势。但予想告诉你们,于纳妃一事,予从未有过阻挠之意。大夏新立,皇族枝叶未繁,开枝散叶本是社稷之重。故而,还请二位莫要将予视为敌手,这于你们自身,并无益处。”
刘娴听罢,眼底掠过一丝不忿,抬头直视吴瑢。谢梅却依旧低眉顺目,恍若未闻。吴瑢目光落在刘娴面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续道:“住处已为你二人安排妥当。刘娴,你便居绮云殿。谢梅,兰芷殿日后便是你的居所。”
刘娴眼波微动。绮云殿!那可是前朝极负盛名的孝惠皇后旧居。孝惠皇后贤德之名流传百年,堪称传奇,若非她力挽狂澜,虞朝国祚百年前便恐难延续。
自入宫知晓皇后吴瑢居于淑华殿后,她心中所觊觎的,便是这绮云殿。此刻听闻自己竟得偿所愿,心内顿时狂喜翻涌,面上却极力克制,只让神色维持着古井无波的恭谨,依礼谢恩。
至于谢梅,兰芷殿之名恰暗合她名字中的“梅”字清雅。她对前朝旧事虽知悉一二,却无甚执念。选择暂居此处,更多是因它位于东六宫,与淑华殿、绮云殿恰成鼎足之势,位置不偏不倚。
而西六宫如今空旷,更有乾西宫那等前朝冷宫所在,难免显得寂寥阴森。如此安排,至少表面看来公允周全。她心下暗凛,只觉这位皇后娘娘于人心权衡一道,实在精妙,自己远不能及,当即也恭敬拜谢。
随后,早已候在一旁的贴身宫娥内侍上前,引着各自的新主子前往两处宫苑。吴瑢并未登辇,而是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若有所思地在这空旷渐深的宫巷中缓步而行,衣袂轻拂,仿若一个漫无目的的游魂,穿梭于朱墙碧瓦织就的寂静迷宫。
……
今日是十六。俗语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天宇澄澈,一轮冰魄似的满月高悬,清辉泼洒,将重重宫阙映照得如同浸在一片朦胧的水银之中,即便不掌宫灯,亦不显得晦暗。
乾安殿内殿,沈素问刚禀完傍晚为吴瑢请平安脉的详情,李牧鱼亦随后将京畿大营近日动向及吴王吴昊已前往淮东宁安城驻防、其子吴澈留京却深居简出等情状一一陈明。
待二人禀毕,却发现御座之上的李真神思似乎远飘,并未专注于此。他眉宇间凝着一层犹郁的阴翳,仿佛正被某个极重大的决定反复煎熬。为君者,当断则断,他深知此理,许多事越早厘清越好,可偏偏……
内殿陷入了一段罕见的漫长寂静,几近半炷香的时间,唯有更漏滴答,衬得气氛越发沉凝。终于,李真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锥,直刺向沈素问:“素问,余毒与她失忆之症,关联究竟有多深?”
沈素问似早已备好答案,脱口应道:“寻常失忆,多因颅脑受创,淤血压迫所致。然皇后之症,根源在于千机引奇毒。故而二者关联,或许不在毒性对脑髓肌体的直接损毁。以微臣浅见……病灶恐在于‘心’。皇后毒发之前,必定遭受过某种极剧烈、难以承受的刺激或创痛。失忆,或许是她心神为求自保,本能筑起的屏障。”
李牧鱼在旁听得似懂非懂。李真却猛地将视线转向他,声音沉缓,却字字千钧:“牧鱼,若有一日,你发现朕只将你视为可用之器,待你无用时便要弃之、杀之,你……当如何抉择?”
话音落下的刹那,李牧鱼已重重跪伏于地。胸腔内情绪翻腾如沸,有万千言语堵塞咽喉,可略一思量,竟发现无一字可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