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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给刘娴的教训 在李牧鱼心 ...

  •   在李牧鱼心中,李真早已是世间仅存的至亲,无论其为君为友。纵使如今已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纲常,可若这假设成真……于公,他或许该坦然受命;于私,那锥心之痛,恐非常人所能承受。

      忽然,他猛然抬眼,眸中闪过一道了悟的锐光:“陛下,您的意思是……皇后她……”

      话至嘴边,终究未能全然吐出。只见李真面色肃然,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声音里透出罕见的疲惫与颓唐:“有时,朕倒觉得……宁可全然忘却。如此,即便终局是死,或许也能死得安宁些。”

      沈素问静坐一旁,默然品茶,未曾插言。只是无人察觉,他稳持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瞬。

      李真倏然整肃神色,目光锐利如刀,沉声对李牧鱼下令:“牧鱼,朕要你密查一事。前朝虞帝末年,中宫皇后被其亲手刺死。然野史传闻,这位皇后曾育有一女。朕要你无论如何,查出此女的名讳、下落,一切相关痕迹!”

      李牧鱼心神一凛,习惯性地低声凛应:“喏!”

      李真随即转向沈素问,语气不容置疑:“你继续紧盯皇后凤体任何细微变化。无论发现何种异状,哪怕是捕风捉影的猜测,也必须即刻报与朕知。朕……需早做准备。”

      沈素问唇瓣微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一切情绪压下,垂首轻声应道:“喏。”

      ......

      深宫岁月,恍若指间流沙,倏忽间十日光阴已悄然滑过。刘娴与谢梅各自居于所赐宫苑,李真曾在吴瑢看似不经意的督促下,言不由衷地前往探看过一回,之后便多以政务繁忙为由,不再涉足。

      谢梅对此安之若素,并无异样。刘娴却不同,她仗着与皇帝自小的情分,胆大非常,竟数次径直闯入乾安殿外求见,搅扰得李真颇为头疼。

      这位表妹,按舅舅武威侯刘安王的说法,是“光着屁股一同长大的情分”。此话在民间或可当作笑谈,然于帝王家,尤其一方是君,一方是臣女,便显得极不得体。李真无奈,只得借谢庸丞相之口,委婉提点舅舅约束女儿。

      不过,李真心中对刘娴,确有一份难以割舍的柔软。那是混杂着亲情与童年记忆的纵容。

      他甚至曾有一次酒酣耳热之际,对李牧鱼吐露:“只要娴儿不犯下大逆不道之罪,不逼朕非纳她为妃不可……朕总愿护她一世周全,许她一生……都能这般‘嚣张跋扈’下去。”

      这日,李真步出乾安殿,未乘龙辇,只带了内监王勇一人,信步而行。这般轻简,于他反觉自在。行至一处宫墙拐角,忽闻前方传来细微动静。

      王勇警觉,立刻抬手示意。李真却摆了摆手,神色间并无紧张,反而透着一丝了然与无奈:“若有险情,是刺客之流,何须你提醒?暗卫自会处置。朕猜……又是那位小祖宗。”

      言罢,竟转身欲走。王勇一愣,赶忙跟上。不料,前方拐角处已探出一张明媚却带着狡黠笑意的脸庞,正是刘娴。

      她本是想如儿时一般,突然跳出,吓李真一跳。在她看来,这旧日游戏或许能唤回表哥记忆深处那份毫无隔阂的亲昵。

      可是,眼见李真正朝相反方向快步离去,她顿时气恼,扬声喊道:“表哥!你给我站住!你往哪儿去?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李真埋怨地瞥了王勇一眼,似是怪他动作不够利落,惊动了目标。王勇有口难言,只能面露委屈。

      此时,脚步声已近,李真迅速敛去面上情绪,换上恰到好处的惊讶,驻足回身:“表妹何以在此?此乃宫廷禁苑,岂容肆意奔跑嬉闹?难道前些日子的宫仪,都白学了不成?”

      刘娴却不管这些,几步上前,一把拉住李真的衣袖。王勇在一旁看得焦急,低声劝阻:“郡主,此举于礼不合,请快松手。”

      刘娴杏眼一瞪,满不在乎:“表哥都没说话,哪里轮到你一个阉人多嘴?一边去!”

      王勇霎时语塞,只得躬身退至一旁,却未远离。李真的脸色却沉了下来,目光如凝霜,看向刘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给王勇道歉。”

      刘娴听出了那语调中的冰冷,心下微微一颤,但少女的倔强与长久被纵容出的骄矜占了上风。她扬了扬下巴,虽眼神闪过一丝怯意,却紧抿着唇,不肯言语。

      李真忽地将衣袖一拂,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内力涌出,将刘娴轻轻推开了半步。

      “看来,朕确是太过纵容你了。”李真的声音里透出明显怒意,视线越过刘娴,落在她身后不远处,“刘宫令!”

      远远跟随、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中年宫令与几名宫娥,闻声慌忙匍匐于地。那刘宫令声音发颤:“陛、陛下息怒!奴婢……奴婢知罪,未能尽到督导之责!”

      李真不再看刘娴,只抬手微示意。瞬息间,两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檐角暗处飘落,正是暗卫。两人无声上前,将瘫软的刘宫令架起。

      “朕命你管束安郡主宫仪礼数,然郡主行止却日益失度。主过仆代,这规矩,你当知晓。”李真语气淡漠,“鞭刑三十。”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刘宫令魂飞魄散,哀呼未绝,竟双眼一翻,晕厥过去。

      “不要!”刘娴这才真的慌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李真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又急急转向王勇,也拜了下去,“我道歉!我道歉!表哥……不,陛下,娴儿知错了!娴儿以后定当谨守宫规,再不敢胡闹!求您看在……看在娴儿份上,饶了刘宫令吧!要罚就罚我,是我任性!”

      王勇哪敢受她全礼,慌忙侧身避开,神色复杂。

      李真垂眸看着跪地哭泣、发髻微乱的表妹,面上冰冷未融,心中却似被什么揪了一下。

      他缓缓道:“你明知朕……不舍得重罚于你,故而才有恃无恐,日渐骄纵。若宫中人人效仿,朕何以治宫?何以立威?娴儿,你该长大了。此番,便当是个教训。”

      言毕,不再多看她一眼,朝暗卫摆了摆手,示意带人下去行刑,自己则朝着原本欲去的方向,步履沉缓地离去。

      身后,传来刘娴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委屈与恐惧的啜泣声,以及宫娥们伏地不敢抬头的瑟瑟姿态。

      走出许远,王勇才低声道:“陛下……何苦为了老奴,惹得郡主如此伤心?老奴……心下实在难安。”

      李真停下脚步,望向宫墙上方狭长的天空,眼神复杂难辨:“不全是为了你。她骂你,自是她的错。朕借此由头发作,也是想让她真的长些记性。”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莫要记恨她。她生于军营,长于鞍马之间,儿时没少跟着吃苦。朕对她……确是放纵太久了。”

      记忆的潮水无声漫过心头。那年他十岁,刘娴在边关军营里呱呱坠地,几乎是他看着那小小婴孩一日日长大。十四岁随先帝征战离京时,刘娴才四岁,扯着他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她的童年里,除了沉默如影的李牧鱼,最亲近的便是他这个表哥。李牧鱼那时也才十岁,身份微妙,更像贴身的小护卫、小仆从。在刘娴清澈的眼里,唯一能依赖、能撒娇的,只有“表哥”。

      天下初定时,刘娴七岁。此后聚少离多,但李真每次回京,总会特意为她搜罗些边关没有的稀罕吃食玩意儿。那份惦念,从未因时光与距离而淡去。

      年岁渐长,少女心事如初春湖面的薄冰,悄然生成。崇拜悄然蜕变为朦胧的倾慕,加之父亲武威侯时常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念叨,那个“将来要嫁给表哥”的念头,便如同种子,在她心里扎根、发芽,日渐茁壮。

      时至今日,连她自己或许也分不清,那究竟是深植心底的爱恋,还是求而不得、渐成执念的一种倔强。她只是固执地朝着那个自童年起便认定的方向,横冲直撞,不肯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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