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调查 期待中“见 ...
-
期待中“见到某处便豁然开朗”的情景并未出现。没有忽然清晰的故宅门庭,没有扑面而来的往事洪流,甚至没有遇到半个能触发深层记忆的故人旧物。
只有这庞大、喧嚣、既亲切又无比疏离的城池,用它千篇一律的繁华与琐碎,静静淹没了一个寻找过往的孤独灵魂。
申时将近,吴瑢依约回到与谢梅分别的街角。来时的期盼与隐隐的兴奋,早已被疲惫和一层更深的迷茫所取代。她望着宫城的方向,那飞翘的檐角在落日余晖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宫墙之内,有她此刻的归宿与温暖;宫墙之外,这茫茫人海、重重街巷,她的“过去”究竟藏于何处?又或者,那些她以为的线索,本就指向一片更加虚幻的迷雾?
马车嘚嘚而来,谢梅的身影出现在车帘后,带着探询的目光。吴瑢默默上车,摘下帷帽,露出平静却难掩失落的脸庞。马车再次驶动,朝着那即将关闭的宫门,朝着她身为皇后的身份与责任,也朝着一个似乎更加扑朔迷离的谜团,缓缓归去。
“皇后娘娘,今日……可有收获?” 马车上,谢梅终于忍不住低声询问,目光在吴瑢略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脸上探寻。
吴瑢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尚未有实质进展。不过,我打听到京郊学子别院附近,有一处名为‘云来茶楼’的地方,乃是应试学子们私下聚会、议论时政的热门所在。我想,或许能从那些闲谈碎语中,听到些风声。明日,我们便去那里。”
她看向谢梅,眼中带着恳切,“能否……再为我备一套书生的行头?”
谢梅闻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经过今日这番胆战心惊却又意外的顺利,她对吴瑢已然深信不疑。况且她也发现,陛下对她们这些“宫眷”的出入似乎并不严苛盘查,只要理由正当,往来宫禁颇为自由。这让她对明日的计划,也少了些忐忑。
第二日,依旧是那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载着两位“特殊”的乘客驶出宫门。车内,谢梅不仅备好了吴瑢所需,甚至为自己也准备了一套合身的书生襕衫。
“既然娘娘要扮作书生,臣妾……我也扮作书童或同窗,更便于照应,也不易惹人注目。” 她轻声道,脸上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认真。
两人在摇晃的车厢内迅速更衣。当吴瑢束起长发,戴上儒巾,以炭笔略加深眉形,掩去过分精致的轮廓时,俨然一位清秀略显文弱的年轻学子。谢梅也褪去钗环,扮作随行书童模样,只是眉眼间的书卷气与拘谨,倒比吴瑢更像正经读书人。
换装完毕,马车辘辘前行。谢梅忽然想起什么,面露忧色:“娘娘,淑华殿那边……吉春、吉秋她们,您是如何交代的?万一陛下或是旁人问起……”
吴瑢狡黠一笑,压低声音:“无妨。我与吉秋身形最为相似,让她穿上我的常服,躺在帐中假作不适。对外只称我犯了旧疾,需静养几日,暂不见客。只要沈太医不来……” 她顿了顿,“就算来了,我也有法子搪塞过去。”
谢梅看着她眼中闪过的灵动与小小得意,忽然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竟也有如此……鲜活可爱的一面。想到她甘冒奇险出宫,所为的不仅是朝堂公案,亦有帮扶自己祖父的私谊,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与亲近感。
两人之间因身份和过往疏离所筑起的无形高墙,似乎在共同保守的秘密与目标前,悄然消融了许多。
如此一连三日,吴瑢与谢梅早出晚归,流连于云来茶楼及附近书肆、文会场所。吴瑢凭着过人的记忆与观察力,努力搜集着一切可能与舞弊案相关的零碎信息,试图拼凑出线索。
直到第三日,李真听闻皇后“凤体违和”,果然传召了沈素问前往淑华殿请脉。彼时吴瑢尚在宫外,留在殿内的吉秋紧张得手心冒汗,隔着纱帐,只含糊推说皇后娘娘是“女儿家的不适”,不便让外男诊视。
沈素问何等精明,自然心生疑窦,但面对“皇后”明确的拒绝,加之吉秋搬出的宫规,他也只能满腹狐疑地告退,心中却记下了这笔“账”。
面对陛下他尚敢直言乃至调侃,可对着那位沉静时威仪天成、严肃时令人不敢逼视的皇后娘娘,他还真有些束手无策。
这几日,李真也处于高度繁忙与隐忧之中。舞弊案期限迫近,今日已是第五日,仅剩最后两天。若谢庸届时仍无法查明真相,他身为皇帝,即便想回护,也面临巨大的压力,甚至不得不考虑“耍赖”拖延,但这绝非上策。
与此同时,南边传来急报——淮江水患终究还是爆发了。尽管朝廷早有预案,派遣得力官员并调拨物资驰援,将损失控制在了最低程度,但灾情本身已足够令人揪心。
更让李真隐隐不安的是,吴王吴昊的大军,此刻正驻扎在淮东宁安城,距离灾区不远。饥饿与绝望的灾民,历来是动荡的温床,也是最容易被煽动利用的力量……
而深宫之中,最为烦闷焦躁的,莫过于绮云殿的刘娴。她安插的眼线回报,皇后吴瑢与兰芷殿的谢梅近日走得极近,频频私下会面。
这让她如坐针毡,深恐二人是在密谋对付自己,毕竟谢梅的留下与自己一般,都源于朝堂压力,而皇后……表哥对她的偏爱,早已不是秘密。
“你是说,谢梅几乎每日都出宫?为她祖父奔走倒情有可原……可皇后娘娘为何每日都去兰芷殿?待的时间还不短……” 刘娴拧着手中的帕子,眼中疑云密布,喃喃自语。
忽然,她心下一横,对着侍立的老宫媪吩咐道:“去!替我递牌子,申请出宫的令牌。本郡主明日也要‘回府探亲’!”
……
第六日,云来茶楼。
穿着寻常深蓝直裰、作老儒生打扮的谢庸,独自坐在二楼临窗的角落,要了一壶清茶,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双耳竖立,捕捉着茶楼内每一处嘈杂的议论。
学子们的谈资,依旧围绕着迟迟未揭的皇榜与扑朔迷离的舞弊案。不满、质疑、乃至对朝廷“重武轻文”的抱怨,夹杂着对涉案学子的鄙夷与对主考官能力的怀疑,纷纷涌入耳中。谢庸面色平静,心中却难免喟叹。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名身形略显瘦小、抱着高高一大摞书册卷宗的年轻书生,费力地挪了上来。
他戴着普通的方巾,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低着头,径直走向最里侧一个光线稍暗的角落,将怀中的书册小心放下。令人侧目的是,他除了书籍,竟还随身带了一个半旧的黄铜算盘。
谢庸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堆书册,瞳孔骤然一缩,最上面几卷的朱笔批注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出自他本人书房!那些是他历年整理、批阅的科举相关杂录与数据,虽非机密,却也绝非流通于市井之物。
他心中疑窦顿生,联想到这几日孙女谢梅反常的频繁归家与欲言又止,一个模糊的猜想浮上心头。
他不动声色,起身与邻座一位正高谈阔论的学子攀谈两句,借机换到了离那角落书生更近的位置。对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旁人的举动毫无察觉。
谢庸用余光细细打量。只见那年轻书生在角落坐定后,竟真的摊开了那些书册与账目,一手翻检,一手熟练地拨弄起算盘珠子,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核对、演算着什么。
她看的,竟是新朝初立唯一一次科考乃至前朝春闱录取名录与各房誊录工时、油墨纸张损耗的对应账目!这些枯燥繁琐的数据,与舞弊案有何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