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传话的工具 清月饭庄， ...
-
清月饭庄，坐落于京城最繁华的东市，是名副其实的百年老店。从前朝一个小小的饭铺，历经风雨，逐渐扩张成如今雕梁画栋、宾客盈门的大酒楼。
令人称奇的是，它连名字都未曾更改，“饭庄”二字，仿佛超然于朝代更迭之外。新朝初立时，曾有人以此为由，攻讦其掌柜“心怀前朝，暗藏不轨”，幸得时任丞相的谢庸亲自查明，不过是商业竞争对手恶意构陷，方才平息风波。
自此，清月饭庄名声更盛，不仅因其雅致的名字和不变的品质，更因其渐渐成为了达官显贵、文人雅士私下聚会的首选之地，地位超然。
刘娴的马车在饭庄气派的门楼前停下。她刚由宫娥搀扶着踏下马车，一名作书生打扮、眼神却精干过人的年轻人便已迎上前来，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安郡主，我家公子已在二楼雅间恭候多时，请随小的来。”
刘娴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那书生模样的侍从便引着她，穿过一楼略显喧闹的大堂，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径直上了二楼，来到一处位于走廊尽头、最为僻静雅致的厢房门前。
推门而入，只见吴澈已起身离座，面带恰到好处的微笑，拱手相迎：“吴澈恭迎安郡主大驾。郡主肯拨冗前来，澈深感荣幸。” 他侧身让开，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刘娴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打量了一番厢房内清雅不俗的陈设，这才抬起眼看向已在对面落座的吴澈。
随即语气带着惯有的骄矜与一丝探究：“行了，客套话免了。说吧，你特意约本郡主来此，所为何事？你义父可是如今唯一的外姓藩王，吴王，位高权重。你这位吴王义子，找上本郡主，总不会只是为了请我吃顿饭吧？”
吴澈闻言，并不急于回答，只是抬手轻轻击掌两下。门外侍立的仆从会意，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下准备。很快，几名训练有素的伙计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显然是精心准备的菜肴摆上桌面。其中好几样，赫然是刘娴素日偏爱的口味。
待伙计们退去，厢房门重新关拢，吴澈才提起手边的青瓷茶壶，为刘娴斟了半杯温热的香茗，又用手指沾了沾杯中清亮的茶水，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缓缓写下了两个字——吴瑢。
刘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目光锐利地重新审视起吴澈。她脑中飞快回忆，忽然想起一事，试探着开口道：“本郡主记得你。上巳节宫宴那晚，你好像……在后花园与皇后娘娘单独说过话？皇后娘娘当时的神情……似乎认得你？为此，陛下好像还……”
她故意语焉不详，留白半句，一双明眸紧紧盯着吴澈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试图判断自己这番虚虚实实的试探能否奏效。
吴澈脸上的笑容未变，眼中却似有深潭，波澜不惊。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呷一口，待刘娴的话音落下片刻，才抬眼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郡主怕是记岔了，或是听了些捕风捉影的闲话。那日宫宴人多眼杂，澈不过是偶遇皇后娘娘凤驾，依礼避让请安而已。娘娘金尊玉贵，怎会识得我这等微末之人？误会，纯属误会。”
他巧妙地将话题带过，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今日冒昧请郡主前来，实是有一事相求，望郡主能施以援手。”
刘娴挑了挑眉，却没有接话，反而举箸夹了一筷离自己最近的清蒸鲈鱼，细细品尝起来。奔波一天，她确实有些饿了，这清月饭庄的菜肴也着实美味。既然对方有求于己，不妨晾他一晾，看看他究竟能拿出什么筹码。
吴澈见她这般姿态，心知她在比拼耐心，便也不再急于开口，只静静地陪坐一旁，偶尔举杯啜饮清茶，对满桌佳肴竟似毫无兴趣。
厢房内一时陷入微妙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与屋内更漏滴答。
最终还是吴澈似耐不住这沉寂，率先打破了沉默，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服软”笑意：“郡主心性沉稳，澈自愧弗如。罢了，澈便直言。我想恳请郡主，代为向皇后娘娘递一句话。”
刘娴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亮光，仿佛嗅到了什么有趣的味道。
她放下筷子，用丝帕擦了擦嘴角，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发现秘密的兴奋与审慎：“吴瑢……吴澈……你们都姓吴。难道……你们竟是亲戚？”
她目光灼灼，试图从吴澈脸上找出破绽，“就像我和陛下那般，是表亲？”
吴澈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接这个话茬，既未承认，也未否认，高深莫测。
刘娴见状，心知他不会轻易吐露实情，便换了个方式，抱起双臂，露出些许为难与算计的神色：“你不把话说清楚，这忙本郡主可不好帮。私通消息，安排外男与皇后相见？这可是掉脑袋的干系！万一事发，吴瑢如何我管不着，可本郡主定然也会被表哥厌弃，赶出宫去！这买卖，不划算。”
吴澈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说，不慌不忙，语气诚恳而极具说服力：“郡主多虑了。澈并非要求郡主安排私会，更不会让郡主涉险。只需郡主在‘偶遇’皇后娘娘时，代为传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即可。见或不见，全凭皇后娘娘自行决断。若她不见，于郡主而言，不过是传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无凭无据，谁能追究？若她愿见……”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那对郡主而言，或许……便有百利而无一害了。毕竟，知晓某些秘密，或掌握某些人的把柄，在这深宫之中，总是多一份依仗，不是么？仅仅是传一句话，不留痕迹，不担风险，却能可能换来巨大收益，郡主何乐而不为？”
刘娴听完，没有再立刻反驳，而是重新拿起筷子，开始专心地享用起满桌美食，仿佛真的饿极了，对吴澈的提议不置可否。
吴澈也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眼中偶尔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混合着轻蔑与耐心的光芒。
直到刘娴吃得七八分饱，放下碗筷，用帕子拭净嘴角，才仿佛随意地问了一句：“什么话？”
吴澈身体微微前倾，用仅容两人听清的音量，嘴唇微微的动了动，而刘娴的眼神却噙满了疑惑。
刘娴皱了皱眉，显然不解其意。吴澈补充道：“只需将这句话原样带给皇后娘娘即可。她若问起，郡主便说，若想知晓此话何意，后日午时，吴澈在云来茶楼静候。见与不见，悉听尊便。”
刘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话，本郡主可以带到。至于后果，你自己承担。”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宫娥离开了厢房。
吴澈起身，隔着窗棂，目送刘娴的马车消失在华灯初上的街道尽头，嘴角那抹一直维持的礼貌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与不屑，低声自语：“粗鄙浅薄的乡下丫头，空有郡主之名。若在前朝虞宫，这般人物，连近身侍奉的资格都未必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