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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夏虫不语冰的琐碎记忆 次日一早, ...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刘娴便急匆匆地登上马车回宫,甚至未能与昨夜醉归、此刻尚在酣睡的父亲见上一面。对此,她似乎早已习惯,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回宫后,她并未返回绮云殿,而是径直来到了凤栖殿附近,心神不宁地徘徊等候。她已打听清楚,皇后吴瑢这几日常在凤栖殿露面,看似处理内廷事务,实则更多是象征性地坐镇,彰显中宫威仪。

      果然,日上三竿时分,远处传来内侍清道的声音,一驾装饰着鸾凤纹样的华美凤辇,在宫人簇拥下,朝着凤栖殿缓缓行来。

      刘娴精神一振,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裙发髻,待凤辇行至近前停稳,她立刻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声音比平日柔顺了许多:“臣女刘娴,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吴瑢早已看见她在此徘徊,心中微感诧异。想到前次出宫连累她受罚,虽非本意,终究有些过意不去。见她今日如此守礼等候,便温言道:“免礼吧。安郡主特意在此等候予,可是有何要事?”

      说着,吴瑢已步下凤辇,朝着凤栖殿内走去。随行的内侍依例留在了殿外,只有吉秋与吉冬两名贴身宫娥跟随。刘娴见状,也连忙跟了进去,却垂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进入殿内,吴瑢在正中主位坐下,见刘娴仍不安地站在下方,便挥了挥手,对吉秋吉冬道:“你们先出去候着。”

      待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吴瑢才看向刘娴,语气平和:“好了,此处再无旁人。上次之事,确是予考虑不周,连累你了。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刘娴这才抬起头,快步上前几步,却又在离吴瑢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压低声音,语速略快地说道:“娘娘,昨日有人托臣女给娘娘带句话。”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吴瑢的反应,一字一句地复述道,“那人说:‘娘娘可还记得——夏虫不语冰。’ 他还说,若娘娘想知晓此话背后何意,后日午时,他在云来茶楼静候,盼能与娘娘一见。”

      “夏虫……不语冰?” 吴瑢轻声重复着这五个字,秀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眸底深处,仿佛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被这看似寻常却又透着古怪的五个字,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拨动了一下。

      刘娴看着吴瑢听完那句话后,眼神骤然变得遥远而恍惚,陷入一种难以捉摸的沉思,心中暗喜又忐忑,连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凤栖殿,仿佛从未出现过。

      吉秋与吉冬重新入内侍立时,只见她们的皇后娘娘并未端坐,而是微微侧首,目光投向虚无处,眸中荡漾着一层朦胧的、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的追忆之色,唇线抿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此刻的吴瑢,识海深处,因那五个字而被搅动的记忆漩涡,正翻涌出更多凌乱却鲜明的碎片。

      第一个画面是,一间光线柔和的书斋,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与墨锭的清香。

      一位须发皆白、身着前朝深绯官服的老先生,面容慈祥,手持一卷泛黄的《庄子》,正语重心长地讲解:“……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墟也……”

      彼时的她,年纪尚幼,对其中深意懵懂,只安静跪坐聆听,偶尔抬起清澈的眼眸,提出稚嫩的疑问。老先生总是耐心俯身,细细解答,眼中尽是望向后辈的殷切与和蔼。

      画面切换,光线骤暗,场景切换至一处狭窄逼仄、弥漫着尘土与霉味的密室。

      一位面容坚毅、却穿着极不合身粗布奴仆衣衫的老人,正老泪纵横地跪伏在地,对着她哽咽道:“……夏虫不可语冰!即便虞朝……暂时亡了,但只要你们还在,虞朝的气运就未曾断绝!那李氏篡立的新朝,国号竟为‘夏’,岂非天意昭示?他们不过如夏虫般,看似喧嚣一时,终究熬不过寒冬!老臣……老臣只能陪你们到这儿了……余下的路,已有人安排……你们定要活下去,记住,活下去!”

      话音未落,密室外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濒死的惨嚎声……她惊恐地捂住嘴,怀中似乎紧紧抱着什么,眼睁睁看着老人决绝地推开密室暗门,投身于那片血腥的混乱与黑暗之中。

      许久之后,万籁俱寂,唯有她自己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在冰冷的黑暗中回响。

      画面又一次的变换,阳光和煦的庭院,她似乎年长了些,正对着一个面容清秀、眼神孺慕的少年,神情是模仿着记忆中那位老先生的庄重与期许,谆谆教导:

      “阿弟,你记住,新朝国号为‘夏’,此乃冥冥之中的定数。‘夏虫不语冰’,正是此理。他们根基浅薄,不识天数,只知眼前炎炎之势。只要我们潜心蛰伏,刻苦习文练武,待你我羽翼丰满之日,必能光复我大虞河山!到那时,天下人自会明白,何为‘夏虫不语冰’的真意!”

      ……

      淑华殿外,梧桐树下。

      这一日的光阴,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快了轮盘,倏忽而逝。吴瑢一整天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浑噩状态。

      那些强行挤入脑海的碎片画面,并未带来清晰的过去,反而像无数沉重的石块,垒积成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前朝”、“虞朝”、“新朝”、“夏朝”、“夏虫不语冰”……这些词语,与记忆中那支射入浴桶的冷箭、那方染血的布条、布条上模糊却刺目的字句……所有线索仿佛被一双无形而霸道的手强行捏合、搅拌在一起。

      真假莫辨,虚实交错,巨大的信息量与其中蕴含的颠覆性可能,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一种对自身存在根基都可能被撼动的深深恐惧。

      她独自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以手支颐,茫然地望着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树梢的喜鹊依旧喳喳鸣叫,欢快依旧,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头的阴霾。

      琐碎记忆带来的剧烈头痛阵阵袭来,她只能强自忍耐,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中除了混乱,更添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沉重担忧。

      不远处,吉春、吉夏、吉秋、吉冬四名宫娥忧心忡忡地守望着。她们的皇后娘娘今日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就这样枯坐了一整天,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在抗拒什么。她们知道,娘娘在等陛下的消息。

      终于,内侍匆匆而来,带来了口谕:“皇后娘娘,陛下遣奴才禀告,今日因淮东水患赈灾事宜千头万绪,陛下需与内臣连夜商议,殚精竭虑,实在无法抽身前来淑华殿。陛下特嘱咐娘娘,切勿挂念,务必早些安歇,保重凤体。”

      宫娥们闻言,心头一紧,生怕娘娘因此失落难过。

      可是,吴瑢的反应却出乎她们意料,她脸上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像是骤然卸下了某种重负,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随即转向她们,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知道了。予也觉乏了,准备沐浴,早些歇息吧。”

      吉春与吉夏伺候吴瑢沐浴时,敏锐地察觉娘娘神色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复杂难明的情绪,似忧似惧,又似下了某种决心。

      沐浴将毕,吴瑢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胃里翻江倒海,一天未曾进食引发了剧烈的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娘娘!” 吉春吓得脸色发白,“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不必。” 吴瑢抬手制止,声音虽弱却坚定。她只将这一切归咎于那些混乱记忆带来的精神冲击与身体应激反应。她现在最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以及……厘清思绪,做出那个已在心中萌芽的决定。

      出宫,前往云来茶楼。势在必行。那个传递“夏虫不语冰”的人,或许……能解答她心中翻腾的所有疑惑,无论那答案是她渴望的,还是恐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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