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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吴昊的歹毒 堂中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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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寂静,只闻更漏滴答。
良久,吴昊收回目光,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森然。
“张文,倒是本王小瞧你了。” 他语气和缓,仿佛闲话家常,“不过,安溪驻军也要守着安溪城,那里也是灾区,虽不如宁安,更不能让他们擅离,既如此,本王退一步。”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千石,减为八百石。”
殷亮刚要开口,吴昊已不容置疑地继续道:“同时,本王从城中带走所有青壮灾民。一来,为本王大军开道、负辎,二来,也可减轻宁安城口粮压力。留下的皆是老弱妇孺,便不会生乱。本王率军携粮,往滦河接应,一举两得,怎么,殷州牧,这还不行?”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像千钧重锤,砸在殷亮心口。
殷亮只觉得那目光如芒在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艰难地转动脖颈,再次望向张文。
张文垂眸,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殷亮闭上眼,声音如同从深井中捞起,湿漉漉、沉甸甸:“臣……竭尽全力,可筹五百石。余下三百石,臣……臣斗胆,恳请城中勋贵共襄义举……”
他不敢说“借”,甚至不敢说“摊派”。他只是卑微地,替那些还在后院偷偷转移粮袋的世家,应承下了一份不知能否兑现的三百石。
吴昊的笑意终于深了几分。
“既如此,有劳州牧了。”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仿佛方才那场无形的角力从未发生。
……
次日拂晓,宁安城门在刺耳的铰链声中缓缓洞开。
城外,一万三千青壮灾民被官兵驱赶着,如潮水般涌出城门。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然而眼神中却闪烁着一丝近乎虔诚的期待,官兵说,是带他们去接赈灾粮;官兵说,到了滦河对岸,就有吃的了;官兵说,这是吴王仁德,不忍见他们饿死城中。
他们信了。
他们别无选择。
队伍蜿蜒如长蛇,缓缓向北,朝着滦河的方向。大军紧随其后,旌旗猎猎,步伐从容,不似出征,倒更像一场悠闲的远足。
第一日,只走了三十里。
傍晚扎营,吴王命人分发干粮。青壮们捧着手里那块粗糙却厚实的饼,狼吞虎咽,许多人边吃边哭。这是他们连日来吃到的第一顿饱饭。他们不知道,这是吴王赐予他们的最后一餐“大夏子民”的饭食。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三道黑影自帐后潜入,无声无息,显然训练有素。为首者身形魁梧,黑布蒙面,仅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吴王殿下,” 那嗓音粗粝沙哑,带着匪类惯有的桀骜与戒备,“滦河已决,你交代的事,我等办妥了。该你兑现承诺了,粮,还有奴隶。”
吴昊端坐案后,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将那道方正威严的轮廓切割得有些诡异。
“粮食在对岸,你不是不知。”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至于奴隶——”
他忽然抬眸,唇角勾起。
“眼前这一万三千人,难道不是现成的?”
“你!” 蒙面首领勃然大怒,腰间长刀锵然出鞘半尺,“吴昊!你想过河拆桥?!”
话音未落,帐中气氛骤变!
十数道黑影自帐幕阴影、梁柱之后无声掠出,气息森冷如冰刃,瞬间将三名匪首团团围定。那些黑衣人皆戴青铜面具,面具后透出的目光死寂而漠然,仿佛没有情感的傀儡。
然而吴昊却抬起手,轻轻一挥。
“退下。”
黑衣人收刀,后退,却未曾远离。那蓄势待发的压迫感,反而更浓。
吴昊这才转向那兀自握刀、指节泛白的蒙面首领,语气竟带上几分推心置腹的温和:“栾头领息怒。方才话未尽,你便急了。” 他抬手示意,“请坐。”
蒙面首领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缓缓收刀,重重坐在下首椅上。另两人则立在他身后,如临大敌。
吴昊不以为意,端起茶盏,似品茗闲谈:“滦河对岸,赈灾粮五万石,护粮大军两万。两万人守住五万石粮,你觉得,他们守得住几成?”
蒙面首领一怔,未及答言。
吴昊继续道:“你再看眼前这一万三千青壮。他们饿了多少日?今夕一餐,明日可有?后日可有?此刻谁给他们一口粮,他们便愿为谁卖命。你让他们打头阵,去抢河对岸的粮仓。你的人在后接应。那两万官兵既要守粮,又要应付这万余饿疯了的前锋,必顾此失彼。五万石粮,你至少能夺一半。”
蒙面首领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至于那些抢了粮的青壮——” 吴昊的声音愈发平缓,如同讲述一个早已排演纯熟的剧本,“他们犯下劫掠官粮的死罪,无处可去,唯有投奔你入山为匪。这不是奴隶,是现成的、悍不畏死的兵士。稍加训练,便是精锐。栾头领,你这些年苦于人手不足,如今一万三千人送上门来,你还要与我计较什么‘奴隶’不‘奴隶’?”
蒙面首领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他低头看着盏中茶汤,倒映出一张惊疑未定的脸。
他忽然感到冷。
明明大帐中燃着火盆,他却觉得有寒意从脚底漫上来。
“你……” 他抬眸,直视吴昊,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你让我派人蛊惑他们去抢粮,自己却……”
“我却率军‘击退’匪患,‘解救’粮草与护粮军,携‘平乱大功’与剩余粮草凯旋宁安。” 吴昊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届时,宁安城中那些老弱妇孺,听闻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竟成了‘劫粮的乱匪’,会如何?”
他没有说完。
也不必说完。
蒙面首领懂了。
那些青壮的家人——那些留在城中的老弱妇孺——将成为吴昊平定“宁安民变”的另一桩功劳。
而真正活下来、逃入山中的青壮,与山下那些被屠戮的至亲,将结下永世无法消解的血仇。他们对朝廷再无念想,除了落草为寇,别无他路。
这是一条链。
将灾民的绝望、匪患的刀、朝廷的粮、宁安城的血,一环一环,紧紧扣死。而吴昊立于链端,轻捻丝线,便可驱动全局。
蒙面首领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他不再质问“粮”和“奴隶”,只是沉默地听着吴昊继续。
“……明日开始,本王会让他们先行,但每人只会给一餐。三日后抵达滦河,他们必定饿得眼冒绿光。届时,你的人只需亮出干粮,告诉他们对岸有五万石粮,给他们一些武器,余下的事,饥饿自会替你们完成。”
吴昊放下空了的茶盏,抬起眼帘,微微一笑。
“栾头领,本王这计,可还入得眼?”
蒙面首领放下茶盏,起身。
他没有回答,只是拱手,略一弯腰。那姿态,与入帐时的桀骜已判若两人。
“……殿下谋略深远,栾某心服。”
他顿了顿,似有未尽之言,却终究只是道:“事成之后,望殿下莫忘今日之约。”
吴昊颔首,目光平静如水。
三人身影如墨色潜入浓夜,转瞬消失。
大帐重归寂静。吴昊独立案前,望着摇曳的烛火,面无表情。
良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低,转瞬消散在初秋夜风卷起帐帘的细碎声响里。一旁侍立的面具黑衣人纹丝不动,仿佛从未听见。
帐外,月色如霜。
一万三千青壮灾民枕着干硬的泥土,睡得深沉。他们腹中尚有未消化的干粮,梦中或许正见滦河对岸堆成小山的粮袋。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路已断,归途将成血途。
也没有人知道,那封迟了十日的“赈灾粮被阻”急报,此刻正静卧于京城乾安殿的龙案之上。
而更远的地方,一道自宁安城悄悄送出的密信,正于夜色中隐秘北上,朝着皇城的方向,日夜兼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