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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梦(上) 接下来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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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她活在抉择中,活在矛盾中,活在悔恨中。
可身为诱饵,又怎配拥有希望?身为前朝余孽,又怎能左右自己的命运?
她不怕死,不怕面对任何结局。可这样活着,太煎熬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等。
等一个她不知道何时会来、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的命运。
她想过死。
死了,就解脱了。不用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再面对他的目光,不用再等那个未知的结局。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脑海中总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对她说话。那声音很轻,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有时候像是一个孩子,有时候又像是她自己,是那个曾经在淑华殿里自生自灭的小女孩,是那个失去母后后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公主,是那个在乾西宫密室里第一次见到“弟弟”时强装镇定的姐姐。
又或者,是那个已经失去的胎儿,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声音让她还活着。
恍恍惚惚,昏昏沉沉。
她就活在这样的状态下,脸上无泪,心已千疮百孔。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窗外,偶尔传来喜鹊的叫声。那一家五口依旧早出晚归,依旧在黄昏时分挤在巢中相拥而眠。
它们不知道,这间屋子里的人,正在经历着什么。
它们只知道,冬天来了,春天还远。
......
淑华殿内,安静得可怕。
这种安静不是寻常的静谧,而是一种凝滞的、沉甸甸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吉冬立在凤榻旁,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她的目光落在榻上那个辗转反侧的身影上,眼中藏着担忧,却不敢出声。
吉夏坐在不远处的绣墩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呢喃。
榻上,吴瑢睡得并不安稳。
她不停地翻身,眉头紧锁,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洇入鬓边的发丝,又或者滴落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在做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她真实记忆编织而成的画卷。那画卷徐徐展开,让她以旁观者的身份,重新认识那个曾经的自己。
……
凤栖殿后的寝宫。
大雨如注,倾盆而下,砸在琉璃瓦上发出密集的脆响,顺着飞翘的檐角汇成一道道水帘。天地间一片昏暗,唯有殿内透出的烛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圈朦胧的暖黄。
突然,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雨夜的寂静。
那哭声嘹亮,穿透雨幕,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
产床上的女子面色苍白如纸,汗湿的鬓发贴在颊边,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昏厥过去。可她眼中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执拗的光芒。她微微抬起头,望着那个被宫娥抱在怀中、正放声大哭的小小婴孩,苍白的唇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速去御书房,”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陛下,予为他诞下一位公主。”
那宫娥抱着婴孩,愣了愣,连忙应声而去。
可她没有注意到,皇后宁氏说完这句话后,便脱力地倒在枕上,眼睛却一直望着殿门的方向,望着那个宫娥消失的背影,望着那扇门外铺天盖地的大雨。
她在等。
等一个她应该等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那宫娥回来了。
她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贴着地面。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皇后宁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的那点期待,一点一点地熄灭。
“陛下呢?”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宫娥不敢抬头,声音抖得厉害:“回禀娘娘……陛下说,不见。”
不见。
两个字,像两把刀,直直刺入宁氏的心口。
她猛地撑起身子,就要下床。旁边的宫娥们吓得魂飞魄散,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拦住她。
“娘娘!娘娘使不得!您刚生产,不能下地啊!会伤着凤体的!”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
宁氏挣扎着,可她那刚刚经历生产的身体虚弱得几乎动不了。她只能徒劳地伸出手,朝着殿门的方向,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就在这时,榻边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那小小的婴孩仿佛感知到了母亲的悲伤,闭着眼睛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宁氏浑身一颤,转头看向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却拼命哭泣的生命。
她不再挣扎了。
她伸手,将婴孩抱入怀中。宫娥们连忙上前帮忙,将孩子轻轻放入她臂弯。她撩起衣襟,亲自为那婴孩哺乳。
婴孩依旧在哭,小小的嘴唇含不住,又饿又急,哭得满脸通红。
可宁氏没有放手。
她低着头,看着怀中的孩子,泪如雨下。
那泪,和窗外的雨一样,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