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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误解 淑华殿外, ...

  •   淑华殿外,梧桐树叶早已落尽,光秃的枝丫在冬日的天空下伸展,像无数只沉默的手。

      树梢上的喜鹊窝,这几日也消停了许多。若有人仔细去看,便会发现那窝里如今空空荡荡,三只小喜鹊已经学会了飞翔。

      那对喜鹊夫妻整日带着它们飞向远方,去看看那更广阔的天地,去教它们如何在风中辨别方向,如何寻觅食物,如何躲避危险。待到夜幕降临,一家五口才精疲力竭地归来,挤在小小的巢中,相拥而眠。

      吴瑢醒来,已是三日之后。

      这三日里,李真来过两次。每一次,她都知道。她能感知到他的脚步,能感知到他在榻边坐下时那压抑的呼吸,能感知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久久不曾移开。

      可她只是装睡。

      闭着眼睛,让自己的呼吸维持着平稳的节奏,像一个真正沉睡的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只是本能地,不想睁开眼,不想面对他。

      今日午时,她终于没有再装下去。

      李真又来了。她睁开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看见他眼中的关切,还有关切之下那极力隐藏的愧疚。那愧疚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移开了目光。

      那一眼,太短,短到不足以传递任何信息。可李真还是看懂了。

      那双曾经装满温柔与欢喜的眼睛,如今看他的时候,竟然带着恨。

      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淑华殿的,只记得转身的那一刻,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知道这恨从何而来。是因为记忆的回归吗?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他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猜不透。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恨,与他想的全然不同。

      ……

      吴瑢变了。

      这是春夏秋冬四人共同的感受。皇后娘娘不再像从前那样与她们说笑,不再在梧桐树下拄着腮看喜鹊,不再偷偷对着陛下的背影做鬼脸,不再用那双灵动的眼睛俏皮地冲她们眨眼。

      她变得沉默,变得疏离,变得像一尊精美的瓷人,好看,却没有温度。

      她们不知道的是,这才是真正的吴瑢。

      或者说,这才是那个被岁月与命运打磨出的、原本的她。而那个失去记忆后短暂的、会笑会闹会撒娇的皇后娘娘,是她压抑了太久太久、早已遗忘的本真。那个她,太奢侈了,奢侈得像一场梦。

      如今,梦醒了。

      她姓虞,名瑢。她是虞朝的公主。李真是夏朝的皇帝。他们之间,横亘着一个朝代的兴亡,横亘着三百年的国祚,横亘着她无法选择、也无法逃避的血脉。

      这是家仇,也是国恨。

      可奇怪的是,她恨的,却不是这个。

      虞朝的灭亡,与夏朝何干?即便没有蓟宁李氏,那个早已千疮百孔的王朝,又能支撑几年?她亲眼见过父皇的荒唐,见过凤栖殿里那些不堪入目的场景,见过母后殚精竭虑却换来的那一杯毒酒。

      她没有理由恨夏朝。

      对那个被称为“父皇”的人,她甚至没有多少记忆,只有那一日闯入凤栖殿时扑面而来的恶心与恐惧。对那个三百年的大虞,她更没有多少感情,她四岁便失去了母后,从此在淑华殿里自生自灭,像个被遗忘的影子。

      是的,淑华殿。那个如今她居住的地方,竟然是她儿时的住所。

      这是巧合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她不知道。

      七岁那年,虞朝灭亡。混乱中,她被宫娥带去了乾西宫,在那里见到了等候接应的前朝宰辅梅丞相。也是在那个阴暗逼仄的密室里,她第一次见到了虞澈,那个被梅丞相称为“你唯一的亲人”的弟弟。

      那时他只有三岁,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她信了。她把那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用尽全力去保护他,去辅佐他,去为他铺路。那些年,她从一个被遗忘的公主,活成了一个合格的棋子,活成了一个称职的“阿姐”。

      可最后,想杀她的,就是这个弟弟。

      那杯梨花兰,那些温柔的问候,那些“阿姐最钟爱之物”的体贴,全都是假的。面具之下,是一张她从未真正看清过的脸。

      她冷静地想过,也想明白了。

      虞澈,吴澈,无论他叫什么,身体里流着的都是虞氏的血脉。而三百年虞氏皇族,传承下来的除了那身皮囊,还有一样更本质的东西——无情。

      帝王的无情。

      可奇怪的是,这件事并未在她心中郁结成恨。

      也许是因为早已料到,也许是因为从未真正相信过那声“阿姐”。她说不清。

      她恨的,从来不是这些。

      ……

      那日在半睡半醒之间,她听见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她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只清晰地听见了——

      “保大还是保小?自然是保大。”

      保大。

      保大。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她心上狠狠剜过。她想挣扎,想喊叫,想问他“那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呢”,可意识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直直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再醒来时,孩子已经没了。

      今日午时,她看见他眼中的愧疚,便什么都明白了。

      那不是对失去孩子的愧疚,而是对她,对他选择了“保大”的愧疚。

      可他不明白。

      她恨的,从来不是他选择了保大。她恨的,是他在那生死关头,竟然还要面临这样一个选择。

      一个父亲,一个丈夫,要在妻子和孩子之间做选择,这本就不该存在。

      而更让她心寒的是,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从一开始,她就是一个诱饵。

      李真留下她,对她好,让她怀孕,让她生出那些本不该有的期待,所有这些,不过是因为她有用。她是前朝公主,是虞氏余孽,是能引出吴澈、吴昊乃至整个前朝势力的最好诱饵。

      她的命,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自己。

      什么“你自己选择”,什么“无论如何你都是朕的皇后”,那些话不过是借口,是欺骗自己的谎言。他比谁都清楚,一旦她记忆恢复,她就不再是那个单纯无害的吴瑢,而是虞瑢,前朝的公主,虞氏的遗孤。

      一个曾经要刺杀他的女人。

      身为帝王,无情是本性,大局是唯一。即便她选择站在他这边,结局也不会改变。诱饵的价值,在于被吃掉的那一刻。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是嘴角微微扬起,然后迅速消失。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继续伪装成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皇后吗?不可能了。是背叛吴澈,向李真投诚吗?她不知道,暂时不想知道。她只想逃。

      逃出这座皇城,逃出这些纷争,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隐姓埋名,了此余生。

      可她知道,他不会答应的。

      诱饵怎么能逃?

      前方的路很多,每一条都摆在眼前。可她无论选择哪一条,终点都一样。

      殊途同归。

      她没有不甘。只是有一丝不舍。

      不舍什么?

      不舍这皇后的尊荣?不舍这淑华殿的梧桐与喜鹊?不舍这座她出生、长大、又回来的皇城?

      也许都有。

      也许还有别的。

      每一次见到他时,心中那莫名涌动的安心。每一次他握住她的手时,指尖传来的温度。每一次他看向她时,眼中那藏不住的温柔。

      她不舍的,是这些。

      可她最不舍的,是那个已经失去的、小小的生命。那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在这冰冷的深宫中唯一的寄托,是她与李真之间那条最脆弱的、也最坚韧的纽带。

      如今,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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