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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吴瑢的选择 她忽然伸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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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了正要起身去放药碗的吉冬。手指轻轻滑过吉冬的掌心,一路向下,触到那虎口的位置,触感粗糙硬结,依旧是那熟悉的、被精心掩盖过的老茧。
吴瑢的手指微微一顿。
心,在这一刻,像是被寒冰一寸一寸地冻结。
“娘娘?”吉冬回过头,眼中带着疑惑,“何事?可有不妥?”
吴瑢抬起眼,看向她。
那张脸依旧是熟悉的模样,那眼神依旧是熟悉的关切。可此刻看在眼中,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怎么都看不清了。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消散的晨雾。
“无事。”
她松开手,任由吉冬退下。
吉秋这时凑上前来,扶着她重新躺下,又仔细地替她掖好被角。吴瑢的目光落在吉秋的手上,那双手粗糙,指腹有薄茧,是长年做粗活的痕迹。可那虎口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她不会武功。
她是真正的宫娥。
吴瑢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吉秋留下。你们都出去吧。我想要更衣。”
吉春、吉夏、吉冬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多问,齐齐敛衽一礼,无声退出了寝殿。
殿门轻轻合拢。
吉秋转身,走到衣橱前,开始忙碌起来。她一件一件地取出亵衣、中衣、外裳,在榻边仔细叠好,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那欢喜是真实的,是纯粹的,是发自内心的,娘娘好转了,淑华殿的阴霾终于要散了,日子又有希望了。
她没有注意到,榻上那个被她伺候了数月的人,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吉秋读不懂的、复杂到难以描摹的东西。
吴瑢就这样看着吉秋忙碌的背影,看着那双粗糙的、没有虎口老茧的手,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
不一样的。
她们是不一样的。
可究竟谁是真的,谁是假的?谁是可以信任的,谁是……谁又是谁派来的眼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座皇城,这座她出生、长大、又被迫归来的皇城,从来就不是她的家。
它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牢笼里的人,没有一个可以相信。
窗外,喜鹊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
接下来的几日,淑华殿内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静。
唯有吉秋,常常陪在吴瑢身旁。她端药、喂食、更衣、梳头,寸步不离,脸上的欢喜与担忧都写在明处,像是怕娘娘感受不到自己的心意。
吉冬和吉春对此并无异样,依旧各司其职,安静得像两抹影子。唯独吉夏,有意无意地频繁出入寝殿,有时端茶,有时送水,有时只是站在一旁,用言语试探着什么,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争风吃醋的意味,仿佛在质疑,凭什么吉秋能独占娘娘的亲近。
吴瑢将这些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失去孩子,对于母亲而言,不仅是心灵上的创伤。那团小小的生命从身体里剥离时带走的,还有太多看不见的东西。
好在沈素问的医术确实精妙,这些日子调理下来,吴瑢不仅日渐恢复,甚至觉得身体比从前更轻健了些,那是一种奇怪的感受,像是被掏空之后,又被什么填满了。
此刻,沈素问正在榻边诊脉。
吉秋侍立在侧,吉夏静立另一旁。吉冬与吉春守在殿门处,随时等候召唤。
吴瑢收回被诊脉的手,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吉春、吉冬,你们先去准备沈太医之前的方子熬药吧。暂时应该不会更换药方,对吧,沈太医?”
沈素问抬起眼,目光里掠过一丝疑惑。药方之事早已交代清楚,此刻被皇后特意提起,他自然听出这话里别有深意。虽不明所以,他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吉春与吉冬对视一眼,无声退下。吉春转身的刹那,脸上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窃喜,那表情太短暂,却被吴瑢的余光捕捉到了。
“吉秋,”吴瑢又道,“去帮我拿些蜜饯来。上次那种酸甜的最好,看看可还有?”
吉秋应声而去,脚步轻快。
寝殿的门轻轻合拢。
此刻,偌大的内殿之中,只剩下三个人——
吴瑢,沈素问,还有吉夏。
吉夏几乎是立刻就动了。她笑着走上前,站到吉秋方才的位置,像是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机会。
可她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吴瑢的手已经动了。
那动作快如闪电,快得连沈素问都来不及反应,下一瞬,他只觉颈侧一麻,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吉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榻上那个刚刚还虚弱无力的女人,此刻正缓缓坐直身子,眼中一片清明。
“娘娘……这是何意?”吉夏的声音发颤,却还强撑着镇定,“沈太医可是娘娘的救命恩人,他与陛下亲如兄弟——”
吴瑢没有让她说完。
“夏虫不可语冰,蟪蛄不知春秋。”她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吉夏,你可知这两句出自何处?又是何意?”
吉夏愣了愣。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截然不同,不再是争风吃醋的娇憨,而是一种卸下伪装的、近乎冰冷的释然。她后退半步,端端正正地朝吴瑢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那礼数之严谨、姿态之恭顺,绝非寻常宫娥所能做到。
“前一句出自《庄子》,后一句是民间谚语。”她抬起头,直视吴瑢的眼睛,“公主殿下,奴婢乃虞朝死士,家母曾是虞宫宫令,幸得宁皇后恩典,得以出宫嫁人。如今奴婢效忠殿下,不知殿下唤醒奴婢,所谓何事?”
效忠殿下。
唤醒。
吴瑢的脸上浮现一抹冷笑。那笑容很淡,却像冬日的霜,冷得透骨。
“你效忠我?”她问。
吉夏读懂了那笑容里的嘲讽。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上那目光,嘴角也浮起一丝冷笑。
“当然。”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效忠虞氏,便是效忠公主殿下。如今殿下尚未完成任务,不知殿下是继续做这夏朝的皇后,还是……”她顿了顿,“还是完成我们该做的事呢?”
她向前倾了倾身。
“若要完成任务,奴婢可助殿下一臂之力。”
吴瑢听到这句话时,心中那刚刚趋向弥合的伤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开。
鲜血淋漓。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朝吉夏勾了勾手指。
“过来。”她的声音很轻,“我要知道你的计划。如今陛下对我已有防备,想要刺杀……并不容易。”
吉夏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飞快地思索、判断、权衡。
她看着吴瑢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无力,有无奈,还有一种走投无路后的妥协。
她信了。
她终于卸下了最后一丝防备,缓缓靠近榻边,俯下身,凑近吴瑢的耳边。
嘴唇翕动的刹那——
吴瑢的手,动了。
这是她独有的习惯。是在无数个生死瞬间磨砺出的本能。
试探与信任之间,那个最微妙的刹那,便是最好的时机。
她的手指如闪电般探出,直取吉夏的咽喉!
“咔——”
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
吉夏的身体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想要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喉咙已经被一击粉碎,碎裂的骨刺刺入了咽喉各处,封死了她最后的挣扎。
她软软地倒在凤榻上,倒在吴瑢的身侧。
那双眼睛依旧瞪得很大,里面还残留着最后那一瞬的不可置信。
到死,她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