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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帝后决裂 那笑声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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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声很大,大到马车外的军士们都忍不住侧目。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收住声,看着面前这个自幼跟随自己的影子,眼中竟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影一啊。”他放下茶盏,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从小将你从宫中带走,是因为你与我有着差不多的身世。你认我为主,我赐你姓氏为吴。可你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空茫。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姓什么。”
影一没有说话。
“前不知身世,后无有香火……”吴王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影一诉说。那声音里,竟透出一丝从未有人见过的疲惫。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戛然而止。
影一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吴瑢的事,王爷又是为何?”
吴王回过神来,那瞬间流露的脆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淡淡道:“只是为了报恩罢了。当年梅老儿给了我一条活路,我答应了他,要照看虞氏遗孤。”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虞澈那小家伙想要大内乱了,我便推他一把。至于以后,静观其变就好。留下的那五千兵士,便是我能给他的唯一筹码了。剩下的,看他自己的造化。”
影一听完,没有再说话。
他的整张脸都隐没在那身黑衣之下,谁也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片刻后,他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马车之内,只留下微微晃动的车帘。
吴王端起茶盏,望着那晃动的车帘,脸上无悲无喜。
……
淑华殿外,梧桐树下。
吴瑢依旧坐在那张石凳上,单手支着腮,目光落在树梢的喜鹊窝上。那窝里如今热闹得很,三只小喜鹊已经长大,整天跟着父母飞进飞出,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她在想,如果没有这个喜鹊窝,在这里架一个秋千该多好。春日里荡一荡,夏日里乘乘凉,秋日里看看落叶,冬日里……冬日里也没什么不好。
可如今喜鹊窝里人丁兴旺,她也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皇后这是想什么呢?”
吴瑢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是李真的声音。
她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是他。
武者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用气息锁定了身后那道身影,又在察觉对方没有恶意的瞬间松开了。可她没有回头,只是依旧望着树梢,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予这些日子身子需要调养,想必陛下是知道的。何况绮云殿与兰芷殿那两位,予觉得陛下对她们太过无情了。陛下应该趁着这个机会,多与她们亲近亲近。也该给她们一个真正的名分了。”
她的话,像一把刀,毫无防备地刺入李真的心脏。
一阵剧烈的绞痛,从心口蔓延开来。他攥紧了拳,深吸一口气,将那疼痛生生压了下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温柔,只是那温柔里,藏着一丝颤抖。
“皇后这又是何必?你早该知道朕的心意。留下她们,只是为了大局。以后,朕会补偿她们的。至于妃嫔一事,朕早有决断。”
“可是——”
吴瑢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陛下不觉得,太自私了吗?”
李真没有说话。
“她们入宫,失去的是女子的名节。陛下该如何补偿?天下人又该如何看待她们?”吴瑢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皇族血脉凋零,这关乎社稷。难道身为帝王,陛下不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大局吗?”
她顿了顿,忽然改了自称。
“至于我……算了。我占着这个皇后的位置,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那个“我”字,像一根刺,扎得李真心里发疼。
他的胸口仿佛堵着一团火,那火在烧,烧得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可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微微耸动的肩膀,他终究还是压下了所有的情绪。
“这……”他的声音沙哑,“真的是你的选择吗?”
吴瑢的眼中,早已噙满了泪水。
她仰起头,拼命不让它们落下。半晌,才用冷得像冰一样的声音说:“陛下与我,心知肚明。无论我如何选,我都不配留在陛下身边。我只会成为陛下的累赘。”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陛下留着我,不过是因为,我还可以成为诱饵罢了。”
她终于说出了那两个字。
诱饵。
李真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如今我愿意留在这里,安心做陛下的诱饵。难道......还不够吗?”
身后,长久的沉默。
李真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想告诉她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把她当成什么诱饵。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终于,他还是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不甘。
“你……就不想听听朕的解释吗?”
他没有等来回答。
“你是诱饵,但那不是朕决定的。是朕救下你之后,你便自然而然成了诱饵。难道朕不该救你?你我二人的结合,虽说有余毒的作用,但那其中的情感——”
“别说了!”
吴瑢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生生打断了他。
她不敢听。
她怕自己听了,会动摇。
会忍不住回头,会忍不住扑进那个怀抱,会忍不住忘记那些伤痛,重新成为那个会笑会闹的傻子。
可她不能。
“从你选择了保大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声音在颤抖,可那颤抖里,是决绝,“孩子没了,你我之间的情谊,便断了。”
李真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你是个明君。”吴瑢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冷,“所以为了这个天下,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甚至我的皇后之位,也可以随时交还给陛下。”
她说完了。
身后,没有声音。
梧桐树上的喜鹊忽然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那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吴瑢感觉到,身后那道气息,动了。
然后是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又倔强地不肯停下。
吴瑢没有回头。
她只是坐在那里,背对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肩膀一耸一耸,像是拼命压抑着什么。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下,砸在冰冷的石桌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李真走出了院门。
他没有回头。
可他走得那样慢,慢到每一步都像是煎熬。他在等,等一个声音,等一句“站住”,等一个哪怕最微弱的挽留。
可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那个声音也没有响起。
院中,只剩梧桐树上的喜鹊,依旧叽叽喳喳地叫着。
它们不知道,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