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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流言再起,帝后不合 李真走出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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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走出淑华殿时,脚步顿了顿。
那道身影没有追出来。院门内,只有梧桐树上的喜鹊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他站在门外许久,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
绮云殿。
刘娴没想到他会来。更没想到,他会坐下来,与自己说那么多话。
那些话,不是什么甜言蜜语,不是什么温存软语,而是一段段往事,关于蓟宁李氏,关于他的父母,关于那些她亲眼见证、却未必真正理解的过往。
他说,蓟宁李氏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和父亲从未想过的事。那对父子的本心,从来不是什么改朝换代,只是想让那个昏聩的皇帝醒一醒,想让这天下少一些饿殍,少一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可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无法停下。等到回过神来,已经被人称作“大势所趋”了。
他说,新朝建立十年,他有七年在外征战。为的是守护那所谓的“天下安定”。等他归来时,父亲已经被旧伤旧疾折磨了七年。他仓促之间接下这帝王的重担,没有准备,也没有退路。
他还说,他的父亲和母亲,是一世一双人。蓟宁李氏起兵时,母亲随军奔波,本就体弱的身体,最终没能撑到天下初定的那一天。她倒在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倒在了距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刘娴静静地听着。
这些往事,有些她亲眼见过,有些她听父亲提过。可此刻从李真口中说出来,却像是另一回事。她能听出那些话背后的东西,疲惫,孤独,还有一份她从未真正理解过的沉重。
她忽然想起了吴瑢。
那个被她视为对手的女人,那个她曾无数次想要超越的女人。她想起了云来茶楼那一日,吴瑢站在窗边,三言两语便将一场危机化为义举的身影。想起了她望向自己时,那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包容的眼神。
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与她的差距,从来不是什么容貌、才情,甚至不是表哥的偏爱。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那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是她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她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李真说完那些话后,刘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这个从小便仰慕的表哥。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歉意,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坦诚。
“表哥,”她轻声开口,没有叫陛下,“我明白了。”
她明白了那些她从前不懂的事。明白了为什么他不能纳她为妃,为什么他要她留在这深宫之中,为什么他看向吴瑢的眼神,永远与看向旁人不同。
“我会留在这里。”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为了表哥说的大局。也为了……”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也为了那个让她自惭形秽、却又由衷敬佩的女人。
李真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绮云殿外,天色已近黄昏。
他没有停留太久,便又去了兰芷殿。
与刘娴不同,与谢梅的谈话要委婉得多。但谢梅是何等聪慧的女子?那些话,李真只需点到为止,她便已明白了一切。
她甚至想起了祖父谢庸曾经无意间流露过的只言片语,那些带着愧疚的、欲言又止的话。原来,从她入宫那一刻起,便已经身在这盘棋局之中了。
起初,她自然是倾慕这个年轻帝王的。那样的人物,那样的气度,又有几个女子能不动心?可后来,接触得越多,她便越明白,这位帝王的心中,装着的不是三宫六院,不是雨露均沾,而是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她。
再后来,她遇到了吴瑢。
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那个在茶楼中从容定策的女子,那个对她和刘娴一视同仁、甚至愿意放下身段携手共渡难关的人。随着一次次的接触,她终于感到了那从未有过的情绪,自惭形秽。
不是嫉妒,不是不甘,只是……自惭形秽。
那是一种认清了自己位置之后的平静。
所以此刻,面对李真的坦诚,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以最标准的君臣之礼,跪拜,然后说:“臣妾明白。陛下放心。”
李真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个聪慧的女子,什么都懂了。她懂他的为难,懂他的选择,也懂自己的位置。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兰芷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
乾安殿内,烛火通明。
李真坐在御案前,望着案上那一叠每日送来的行程密报,久久没有动作。
吴王归京的日程,一天比一天近。
他做这些事,去绮云殿,去兰芷殿,与她们说那些话,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要断了自己的退路。
吴瑢质问他自私。
她说得对。
可他的自私,只针对她一个人。
他要让她没有别的选择。他要让她只能恨他,也只能留在他身边。因为只要她还在,那些盯着她的“鱼儿”就会蠢蠢欲动。而那些鱼儿不动,他就没有理由出手。
吴王归京,不过是第一道试探。
真正的交手,在兵改。
他之所以等不及了,是因为吴瑢这个“诱饵”的性质,早已在他心中变了。
最初救她,自然是想弄清她背后的一切。可如今,那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只要活着,只要还是皇后,只要还顶着那个身份,她就是天下最大的一枚饵。
这枚饵的性质,不是他决定的。是她的身世,是那些对她虎视眈眈的人,是这天下大势,共同决定的。
即便他这个钓鱼人不把她拴在鱼钩上,不让她入水,她本身的存在,就已经让那些不安分的鱼儿紧紧地盯着。它们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时机,等钓鱼人最终为了大局,将这枚饵,真正地抛入水中。
孩子的事,他不是不能解释。
可如果说了——说了那孩子本就难以保住,说了强行留下只会伤害她的身体,说了他的选择从来不是为了自己,那她会怎样?
她会信吗?
也许信,也许不信。
可无论信与不信,她都会做出抉择。
而一旦她做出抉择,这枚饵,无论拴不拴在鱼钩上,都会主动入水。
他不舍。也不愿。
既然恨能让她留在岸上,那就恨吧。
至于以后……
等处理了那些不安分的鱼儿,再说以后。
……
可就在这时,一则流言,不知从大内的哪个角落,悄然升起。
帝后不和。
不和的原因,是皇后腹中的胎儿,莫名其妙地死了。
流言直指宫闱内幕,直指那两位尚无名分的“伪妃嫔”,甚至直指皇帝本人。
李真看着暗卫送来的密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要澄清这流言,其实很简单。只需将吴瑢的身份公之于众,前朝公主,虞氏遗孤,一切便有了合理解释。可他没有那么做。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他隐隐觉得,这流言的目的,不在于掀起多大的风浪。它只是一个障眼法。真正的反击,还在后面。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会只满足于几句流言。
他们在等。
等一个真正的机会。
而他,也在等。
窗外的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李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沉默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