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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淑华殿的独白 吉冬也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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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冬也懂了。
她跪在那里,浑身颤抖。
她终于明白,皇帝陛下的做法,是在伤敌八百的同时,自损一千。
他伤的,是自己最在意的人。
他损的,是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再也不敢抬头。
唯有李牧鱼,一直站在那里,一直看着李真。
他看着那双素日里沉稳如山、洞若观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正有什么东西,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闪烁。
那光很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可李牧鱼看见了。
那是一滴泪。
一滴努力地、拼命地、不愿让人看见的泪。
李真的眼珠微微转了转。
那滴泪,便淹没在了眼眶里。
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乾安殿内,烛火依旧。
四个人,四道身影,在光影中静默着。
没有人说话。
只有殿外的寒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
乾安殿内,烛火摇曳,将几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最终还是李真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小事。
“吉冬,这些日子……就委屈你了。”
吉冬跪在地上,身子微微一颤。
“不得再在明处现身。转为淑华殿暗卫,守护皇后娘娘。如果皇后……”
话音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李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敢说出口。那片刻的犹豫,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漫长。
他终于没有说出那句话。
只是垂下眼帘,用尽力气似的,补了一句:
“务必及时阻拦……并通知朕。”
及时阻拦。
并通知朕。
吉冬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将这两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她忽然懂了。
陛下嘴上说着相信娘娘会自己想明白,可心里,终究还是怕的。
怕娘娘钻了牛角尖,怕娘娘误会了他,怕娘娘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她重重叩首,起身退出了乾安殿。
……
夜色正浓。
吉冬的身影如同一缕轻烟,无声无息地掠过重重宫墙。不一会儿功夫,便已回到了淑华殿的院落。
她环顾四周,迅速选定了最佳的藏身之处,那是淑华殿正殿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既隐蔽,又能看清殿内的动静。她身形一晃,便融入了那片阴影之中,气息收敛到几近于无。
这是暗卫的必修课。此刻,她只是一抹影子,一个不存在的人。
今夜她还不能与那些早已隐藏在淑华殿的暗卫交接,只能暂且守在这里。这个位置最好,能看清殿内的烛光人影,若是凝神细听,甚至能捕捉到断断续续的话语声。
淑华殿内,烛光昏黄。
吉秋有些惊慌地抬头看向殿顶的阴暗处,压低声音唤道:“吉冬?吉冬出来吧……虽然禁足,但还有机会的……娘娘已经歇下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还是惊醒了榻上的人。
吴瑢其实并未睡着。那所谓的歇息,不过是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任由那些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涌。吉秋的声音落入耳中,她缓缓睁开了眼。
吉春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吉秋的嘴。
可已经来不及了。
吴瑢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已经认命,又像是在交代后事。
“转告陛下,此事与吉冬无关。请他不要迁怒于她。如果不允许她再来服侍,也请……不要苛待她。”
她顿了顿。
“这件事,予认罪。”
“娘娘!”
吉春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凤榻旁。吉秋更是急得眼圈都红了,挣脱吉春的手,扑到榻边。
“娘娘不要胡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件事与娘娘也无关!吉秋相信娘娘!”
话一出口,她自己却愣住了。
相信?
她相信有什么用呢?她只是一个宫娥,她的相信改变不了任何事。也许娘娘根本不在乎她信不信。娘娘在乎的,从来只有那个人。
她脸上的情绪从焦急变成了自嘲,呼吸也变得紊乱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锦被下伸了出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吉秋低头,对上吴瑢那双此刻异常平静的眼睛。
“好了。”吴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不用安慰我了。我没事了。”
她还轻轻拍了拍吉秋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吉春站在榻边,见状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吴瑢的目光定住了。
“过来。”
吴瑢朝她招了招手。
吉春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她低着头,不敢看吴瑢的眼睛。
“好了,不用总是这般内疚。”吴瑢的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和,“身为鸾卫,自然有些事做不得主。我从未怪过你。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在吉春脸上停留片刻。
“你大约,也只是为了保护我吧。”
这句话,吉春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吴瑢那张苍白却依旧温柔的脸,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那哭声不大,却压抑得厉害,像是憋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吉秋被她的哭声感染,也跟着哭了起来。
殿外角落中,吉冬死死咬着嘴唇,眼眶不受控制地泛了红。可她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让呼吸乱上一分。她只能强忍着,任由那股酸涩在胸腔里翻涌。
吴瑢似乎没了睡意。
她看着两个为自己哭泣的宫娥,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柔软。她伸出手,拉着两人在凤榻边坐下。自己裹着被子坐起身,然后将被子掀开一角,将两人都裹了进来。
吉春和吉秋身子一僵,随即又被那温暖的触感包围。此刻,什么主仆,什么鸾卫,什么身份,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三人就这样挤在一起,像久别重逢的闺中姐妹。
只是脸上的泪,还在无声地流。
“你们知道吗?”
吴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我从小,就住在这里。”
吉春和吉秋停止了抽泣,怔怔地看着她。
“我出生在凤栖殿。可母后太忙了,忙得没有时间照看我,便将我送到了淑华殿。”她的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像是在寻找什么,“母后希望我,能像百年前那位孝惠皇后一样聪慧贤德。至少……也要像她那样,成为一个心怀百姓的皇族。”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也许母后唯一的遗憾,就是我不是皇子吧。”
吉春和吉秋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复杂的神色。她们终于亲耳听见了,皇后娘娘亲口承认,她是前朝宁皇后的女儿。
可她们心中没有恐惧,没有疏离,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娘娘不是前朝余孽。那个词,除了与血脉有关,其他的一切,都与娘娘没有半点关系。
吴瑢继续说着,像是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她讲宁皇后的死,讲虞帝的昏庸,讲那日闯入凤栖殿时看见的、让她至今无法释怀的画面。她讲自己被带入乾西宫,讲那些年躲在地底下的冷酷训练。
她讲那个被称为“阿弟”的人,讲那个被称为“义父”的人。讲到他们的时候,她总是会停顿片刻,然后岔开话题。像是不愿提及,又像是不忍提及。
吉春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那些训练,她太熟悉了。鸾卫的训练,又何尝不是如此?唯一的区别,一个是自愿的骄傲,一个是被迫的无奈。
夜越来越深。
吉春和吉秋靠在榻边,不知不觉间已昏昏欲睡。
吴瑢却越来越清醒。
她终于捋清了一切。那些纷乱的记忆,那些模糊的画面,那些说不清的矛盾,都在今夜这场漫长的独白中,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可当一切都清晰之后,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进宫后与李真在一起的画面。
那些画面,比任何记忆都更清晰。那些画面里,有他看向她时的眼神,有他握着她手时的温度,有他对着她笑时,她心中涌起的那股莫名的欢喜。
原来……我早就选择了他。
只是不敢承认。
可他呢?
他的选择,是我吗?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余光便扫到了案头那枚静静躺着的人偶。
刹那间,她的眼神清明了一瞬。
可那一瞬,转瞬即逝。
恍惚中,她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等。
等下去。
也许,只有等待,才能得到那个答案。
殿外,夜色如墨。
寒风不知何时停了,梧桐树上的喜鹊窝里,一家五口紧紧挤在一起,睡得安稳。
吉冬依旧守在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无声的石像。
她的眼睛,始终望着殿内那抹昏黄的烛光。
望着那道裹着被子、与两个宫娥挤在一起的纤细身影。
那身影那么单薄,那么脆弱,却又那么倔强。
她在等。
吉冬知道。
她也在等。
等那个人,给她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