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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将计就计 吴瑢终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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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瑢终于明白自己怕死。
怕死的原因是她不舍。
她不舍得离开他。
殿外,寒风骤起。
那风刮得猛烈,吹得梧桐树上的喜鹊窝剧烈地晃动起来。窝里的喜鹊受了惊,发出叽叽喳喳的惊叫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吉冬的身形一晃,瞬间隐匿在了暗处。殿外传来数道破空之声,那是暗卫在急速移动。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是黑甲军独有的、整齐划一的重甲步伐,将淑华殿团团围住。
淑华殿的正门处,一道身影出现。
李牧鱼。
他站在门口,朝着殿内微微躬身,那礼数周全,却透着一种疏离的冷意。
“陛下口谕.....”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巫蛊案已查清。即日起,皇后禁足淑华殿,不得踏出殿门一步。”
他说完,目光朝房梁上的某个角落扫了一眼。
那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哼。
那是吉冬。
吉春和吉秋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们下意识地想要扶住吴瑢,却被吴瑢轻轻抬手阻止了。
吴瑢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证物上,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落在窗外那被寒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梧桐树上。
她没有看李牧鱼,也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坐着。
时而轻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时而缓缓摇摇头。
那摇头很慢,慢得像是在确认什么。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殿外,寒风呼啸。
梧桐树上的喜鹊窝里,一家五口紧紧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抵御着这突如其来的寒夜。
它们不知道,这间屋子里的人,正在经历什么。
它们只知道,冬天来了。
春天,还很远。
......
乾安殿内,烛火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谢庸背着手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沉重,与他一贯的沉稳大相径庭。
终于,他站定了脚步,转向龙案后的年轻帝王,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陛下,此事是否不妥?皇后娘娘无法为自己辩驳,这会让她误会……误会陛下抛弃了她,做出了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真。
“可老臣知道陛下的心。既是如此,何必要做得如此决绝?”
李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谢庸。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深思,还有一种谢庸读不懂的东西。
“你终于认可她了?”
谢庸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陛下问的竟是这个。
可他也没有犹豫。
“自然。”他的声音笃定,没有半分勉强,“娘娘只用了两日便能找到那些证据,心思之缜密,令人叹服。而她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无不透着前朝宁皇后的风骨。”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追忆的光。
“宁皇后以一己之力,撑起虞朝国祚十年。若非虞帝昏聩,若非她死得那般凄惨,虞朝未必会亡得那样快。如今她的女儿……”
他看向李真,目光里满是欣慰。
“有陛下这般明君,又有如此德后,我大夏国祚,必当绵延千载!”
李真刚要说什么,侧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牧鱼拉着吉冬走了进来。
吉冬的脸上带着几分惊惧,看向李牧鱼的眼神里满是忌惮。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龙案后的李真身上时,那惊惧瞬间变成了敬畏。她几乎是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陛下!”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巫蛊一案,绝非娘娘所为!娘娘已将证据一一理清,奴婢愿一字不落,代为转达!”
李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案前那几张纸条,看了一眼李牧鱼。
李牧鱼会意,走上前从李真手中接过纸条,转身走向吉冬。
吉冬接过纸条,低头一看,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那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的,正是皇后娘娘方才自证清白时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她抬起头,看向龙案后的皇帝陛下。
那张脸,依旧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可吉冬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淑华殿里的画面——
皇后娘娘坐在案前,对着那些证物,声嘶力竭地喊着“你为何不信我”。
皇后娘娘的手按在小腹上,眼泪无声地流。
皇后娘娘软软地靠在她们身上,嘴唇翕动,无声地喃喃。
皇后娘娘最后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时而轻笑,时而摇头……
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一样剜在她心上。
她忽然明白了。
陛下是知道的。陛下什么都知道了。
可那些写在纸上的话,再精准,再完整,也只是干巴巴的文字。它们无法传递皇后娘娘那一刻的情绪,那被抛弃的绝望,那不被信任的委屈,那拼尽全力却依然徒劳的悲凉。
她猛地再次将头磕在地上。
“咚——咚——咚——”
那声音沉闷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是要将心底的话全都磕出来。
李真眉头微皱。
李牧鱼已经掠到吉冬身边,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恰到好处,既制止了她的动作,又不至于伤到她。
“不必如此!”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话就说!”
吉冬停下了动作。
她抬起头,额头上已是一片红肿。她张了张嘴,想要将皇后娘娘那一刻的情绪说出来,想要告诉陛下,娘娘有多伤心,有多绝望,有多……
可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她不是皇后娘娘。她无法替皇后娘娘表达那些情绪。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一遍遍闪过,可它们太重了,重到她说不出一个字。
她就那样僵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真看着她。
良久,他缓缓开口。
“吉冬。”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阵风,吹散了吉冬心头的迷雾。
“我知道你与皇后娘娘相处许久,已有主仆之谊。你是鸾卫中最冷静的一个,能让你对她撤下防备,这本身,就已足以说明许多。”
吉冬浑身一颤。
她想要解释,想要说自己效忠的是陛下,想要说皇后娘娘只是自己的任务。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陛下说的是真的。
她确实……对皇后娘娘动了真情。
李真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
他转向谢庸,继续说下去,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谢相不必担忧。这件事,本就是一场有预谋的离间。”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为了大局,朕的确自私了。只能让她受些委屈。”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待事后,她要打要骂,都由她。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你们勿需担心。”
“陛下——!”
吉冬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您……您相信皇后娘娘?”
李真看向她。
那目光里,有悲伤。一种感同身受的、深切而隐忍的悲伤。
“朕信她。”
他说得很慢,很轻,却像千钧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朕信她能坚持过去。朕更信她很快就会明白,这一切,是为了朕与她的将来。为了让她能永远站在朕的身边,成为朕的臂助。”
谢庸停下了脚步。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眼角那深深的皱纹,因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而皱得更紧,纹路更深。
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
陛下这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为皇后铺一条最稳妥的路。
那路,注定要踩过荆棘,注定要血流成河。
可路的尽头,是光明。
是大夏的未来。
是帝后同心、共治天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