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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血色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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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设备的滴滴声响。这是第二次了,厮杀和血色后躺在急救病房的柔软床垫上,阳光从窗户洒进来,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但毋生知道,那不是什么梦。
心脏在胸膛里稳定地跳动着,就像它始终应该做的那样。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甚至感受不到过于剧烈的痛苦,毋生坐起身子轻轻活动四肢,包括完好无损的右臂,感受着那种异样的、新颖感。此前的伤并不是幻觉,她的直觉这样告诉自己,她的身体大部分是新长出来的。
刺痛从大腿外侧传来。和其余伤口不同,那种疼痛并不是隐约、迷离的,它无比真实,明确告诉着毋生,自己曾经被生扒下过一块皮。
明明暮死造成的伤口比割下皮肤更危险、更痛苦,但它们已经像是前世的某种记忆,再也从表面上看不到任何影子。毋生莫名想起那天暮死呕吐的场景,一块自己的肉也没被吐出来,仿佛她从未下咽过。
她扫视周围,果然,暮死在远一些的另一张病床上,死气沉沉地半躺着。对方的状况反而比自己严重不少,胳膊被剜肉的位置缠着绷带,左眼重新用纱布包好,整个人看上去像要散架一样消瘦,仔细看,手上劈断指甲的几根指头仍然裸露着甲床。
这是为什么呢?毋生暗自想着,试图把散落的信息整合起来。
之前的实验内容可粗略分为三步。首先于队长割下她的一块皮肤给暮死,没有效果,那处伤口以自然速度略微愈合,仍然保持着疼痛。其次她主动把胳膊伸到暮死面前,对方咬断了胳膊吞下,没有效果,现在右臂已经重新长了出来。最后暮死被释放,主动攻击了她,撞碎了颅骨的同时挖出心脏吃下,并因此清醒过来,现在她的头部无异常感觉,心脏也重新长好。
而暮死,受的每处伤都没有恢复。
穆医生和院长的猜测大概是正确的,暮死只有通过“主动攻击并进食”毋生这个行为才能提前结束发病状态。但从她清醒的过程来看,这个所谓强行治疗的方法对她而言无比痛苦。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找其他血怒病患者测试疗法普适性?但是穆医生说,院长想确认的只有暮死能不能通过此方法清醒……
毫无疑问的只有一点,她和暮死之间的关联是极其特殊的。
杂乱的脚步声从病房外传来,至少三四个人,即将打破病房的宁静。
“哎呦,她可算是醒了!”是李姨咋呼的叫喊。
于队长、李姨、小吴医生,还有孟佳和于小燕。很奇妙的组合。病房里一下挤进五个大小不一的人,瞬间灌进了一股生命喧闹的味道。毋生注意到暮死朝床头的那片阴影里缩了缩,和上次来到这里一样,明显地把自己排除在外。
小吴医生很自然地忙活起来,准备针头和药瓶给毋生和暮死注射抗生素。其余人依旧淤挤在门口处,李姨在和于队长交流着什么,孟佳则和于小燕分别靠在两侧的墙边,沉默不语。怎么看,这群人也不像是来探访的。
“哥,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她依旧按照小吴医生的建议,朴素地用这个模糊又亲切的方式称呼,只是不太想给对方带来困扰。
“啊,啊……”小吴医生也依旧没能习惯,他有些局促地回头瞥了一眼挤作一团的四人,“于队长有事找你和暮死,然后他一会要和孟佳一切出任务,所以一并来了。小燕,她今天没什么事,就陪着于队长。至于李姨,你也知道的,她大概是看着热闹才来的,不过我想……她也是打算来看看你吧。”
毋生的视线不免被小燕吸引了片刻。她穿着一袭简约的白裙,瀑布般的长发在秋日的日光下被镀上金光,已经是一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模样了。她对小燕的印象其实还停留在好几年前,那时她还没有患上血怒病,平日安安静静地坐在红屋中心处小花园的石凳上看书。如今这份书卷气依旧没有改变,只是添了几分成熟的稳重温柔。
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个十七岁少年会在发病日和其他患者一样,双目血红、尖叫怒号着试图攻击身边的一切。
也很难想象,任何人类会被疾病变成那个样子。
毋生莫名思考起血怒病之下人类的未来。如今这种靠疗养院维持的脆弱平衡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在此之后又会是怎样的命运,就像于队长所说的,怨气越积越多,总会有爆发的一天。到那时候,人们会要求全部血怒病患者偿还命运带来的原罪吗?
此前的十九年幻梦里,她明明一直是视而不见的。那些鲜血、痛苦和离别,从来只是她个人世界以外缥缈的背景配乐。但经历了两场血的洗礼,她不得不直面起一切。包括那个连她都感到陌生和惧怕的,空虚饥渴的自己。
以毋生为名的命运,随着暮死的出现,不可避免地被和血怒病牢牢绑在了一起,也因此和红屋紧密相连。
“……怎么样,毋生。”于队长终于走了过来,神情复杂,但嘴角流露着真情的笑意。“还是很疼吗?”
“还好,不怎么疼了。”
毋生知道,于队长要带来院长新的指示了。
“那就好,让你受苦了……我很抱歉。”他扯了扯制服兜帽,和孟佳一样,他们都已经穿好了执行任务时的红衣。
“咳。总之,院长让我告诉你……和暮死,你们正式成为红屋的职员了。”
阴影里蜷缩着的暮死轻微动了动身子。
“职员?”毋生多少有些恍惚,“那不用举行入职仪式吗?而且我还没有姓呢,该怎么称呼……”
“不一定需要‘完整’,”孟佳环抱着双臂站在角落,冷不丁地接下话茬,“入职和完整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
“嗯,没错。”于队长轻笑着,“你看孟佳,现在不还是孟佳吗。”
后者显然对这件事没有欣喜,她不露声色地扯了扯兜帽,几乎把整个脸都遮住了。
“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个。”
于队长耸了耸肩,完全看不见此前那副失控的神情。
“你和暮死先在小吴医生手下实习吧。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反正你们之前也熟嘛。”
这样说来,二十五岁的孟佳和辰安哥,十九岁的毋生,曾经确实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可以被称为童年的经历。